她念出册子上下一个还没有写回来的名字。
那不是她家的棚子。是改稿堂隔壁的一间空屋——阿念说那儿没人用,她们就借了。
屋里点着三支烛。她点的时候,火苗是直的。
三支一样长。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一半凝住,凝成一疙瘩。屋里的地是砖的,砖缝里积着灰,扫不干净。
她手里有一张纸。是昨天写剩的,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的。
念完,三支火苗全歪了。
歪向同一个方向。
她先是伸手去挡——她以为是自己带起的风。她把手放在烛火旁边,停了停。
火苗还是歪的。
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三支都试了一遍。三支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倒得一样斜。
屋里没有风。门关着,窗也关着。她伸手在门缝上试了试,没有气。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三支火苗。屋里那点热是烛火带起来的,闷在四面墙里出不去。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汗顺着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那儿停住,痒。
然后她手里的纸发烫了。
不是昨天那种从底下渗上来的热。是从纸的中心烧起来的,烧得很快,快到她差点把纸扔了。
她把纸按在桌上,两只手压住。
纸在烫。烫到她手心出汗。
她压着,没有松手。
烫了十下呼吸,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
屋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门进来的——门是关着的,门一直在她眼前。也不是从窗进来的。
那个人就站在那三支烛前面,隔着桌子。
她刚才念完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个人还不在。她低头看纸的时候,那个人就在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甲,甲片是铁的,一片一片,胸口那一片凹进去一块。甲下面是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白。
那个人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很紧。那张脸晒得很黑,颧骨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下来,到腮边。
那个人两只手垂着。
那个人开口了。
“这儿是哪儿?”
那个人的声音很低,跟那身甲不相称。
那个人说的是官话,可腔调不对——不是这城里的腔调,也不是外头哪个地方的腔调。是另一种。
她没有回答。
那个人又问了一遍:“这儿是哪儿?”
她说:“隐一城。”
那个人说:“没听过。”
那个人往四周看了一圈。看了一圈,回来看她。
那个人说:“我怎么在这儿?”
她说不出来。
她想了半天,说:“我念了你的名字。”
那个人说:“念了就来了?”
她说:“……嗯。”
那个人说:“那你再念一遍,我看看我回不回得去。”
她念了。
念完,什么也没发生。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腰上的刀。
那个人说:“念不回去。”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说:“那我能待多久?”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说,你能让我待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说:“你不知道?”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
那个人说:“我不在你这儿。我还在我那儿。”
她说:“什么?”
那个人说:“你念一声,我应一声。应完我还得回去。”
她说:“那你现在是……”
那个人说:“我现在是应了。”
她把这几句接起来。
她说:“那你不是我写回来的?”
那个人说:“不是。”
她说:“那你是……”
那个人说:“我是来了一下。”
她说:“来了一下?”
那个人说:“就像你在门口喊我一声,我从里头应一声。我人还在里头。”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那我要是念错了呢?”
那个人说:“念错了就没有。”
她说:“念别人的呢?”
那个人说:“念谁应谁。”
她试了一下。
她把那个名字倒过来念了一遍。
什么也没发生。她念倒的时候自己听着都不像——那两个音换过来,念在嘴里是别扭的,像穿反了鞋。
她又念错了一个字——她把第二个字的音念偏了,念成另一个音。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停住了。
她想:那我念自己的呢?
她张开嘴,念“春兰”。
念完,她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三支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
没有人来。
她看着那三支火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自己已经在这儿了。她不用应。
她想:那这些名字,写回来的是名字,不是人。
那我是在救谁?她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现在没空想。
她又想了一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那在这儿站着的这个,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是个人吗?
她看着那个人。她看得出那人甲片上的凹痕,看得出那人脸上有汗,看得出那人喘气的时候胸口在动。
那是个人。
可那个人说自己不在。
她说:“那你疼不疼?”
那个人没听懂。
那个人说:“什么?”
她说:“你胸口那一片甲,凹进去一块。那是砸的。你疼不疼?”
那个人看着她。
那个人说:“疼。那天疼了三天。”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人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说:“我是真的。伤是真的,疼是真的,那三天也是真的。”
那个人说:“只是我不在你这儿。”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还是想不明白。
那个人忽然说:
“你手上有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两道黑,是磨墨的时候蹭上的,她一直没洗。
她说:“我写字了。”
那个人说:“谁教你的?”
她说:“我娘。”
那个人说:“你娘识字?”
她说:“……不识。”
那个人说:“不识怎么教你写?”
她想了想。
她说:“她是哼着教的。”
那个人说:“哼着教?”
她说:“她画一笔,哼一个音。画完了,从头哼一遍,手指在灰上顺着笔画走。我跟着她的调子写。”
她说着,手在半空划了一下。
那个人低头看她的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摆在半空——是刚才比划的时候留下的,手指头弯着,停在半路,像还在比一个没比完的字。
那个人抬起头。
那个人说:“那你娘呢?”
她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知道她在哪儿。”
那个人没有再问。
她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了一个。是那人自己那边的音。她跟着念,念不像;又念一遍,还是不像。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念不出来的,就别念了。”
那个人又说:“你写的字,是你娘的调子。”
她怔住了。
那个人说:“你握笔的那一下,收尾的时候往回带——那是哼歌的人才有的手。写字的人不这么收。”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说:“你娘不在你跟前了。她的调子在你手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她想说一句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把手举到脸跟前看了一会儿——像她娘的手,她娘哼的时候,手指头在灰上顺着笔画走的那只手。
那个人往屋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说:“香。”
她说:“什么香?”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点香吗?”
她说:“点。”
那个人说:“点一炷。”
她去找香。屋里没有,她跑到隔壁借了一炷,回来点上,插在一个碗里。
那个人看着那炷香。
那个人说:“一炷香。”
她说:“一炷香?”
那个人说:“我能待一炷香。”
她说:“一炷香是多久?”
那个人说:“不知道。你们这儿的香烧多久,我就待多久。”
她说:“那要是烧得快呢?”
那个人说:“那就快些走。”
她说:“能多待吗?”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人说:“记得我的人多,我就待得久。”
她说:“记得你的人?”
那个人说:“念过我的、写过我的、说过我的——都算。你们这儿记得我的,不多。”
她说:“多少人算多?”
那个人说:“满城的人都记着,我能待一天。”
她说:“那现在有几个?”
那个人没答。
她看着那炷香。
香才烧了一点。
那个人也看了一眼那炷香。
那个人说:“那得快些。”
她说:“快些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往门外走。
她端起那个碗,跟出去。
那个人走到屋外的空地上,站住了,往四周看。
那是一片空地,荒着,长着草。有几个人在远处走动,看见这边站了个穿甲的女人,都停下来看。
那个人站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的女人,不拿刀。”
她说:“……不拿。”
那个人说:“一个都没有?”
她说:“没有。”
那个人说:“那你们被欺负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不出话。
那个人说:“我只能待一炷香。”
那个人又说:“你们这儿,谁要学刀?”
没有人应。
远处那几个站着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往前站。
有一个人往后缩了缩。
那个人站在空地上,等着。
她站在那个人后面,看着碗里那炷香。
香烧了一寸。
那个人还等着。
她忍不住了。
她说:“昨天来的那个人,今天没来。”
那个人说:“昨天是昨天。”
她说:“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来看的人,是看见了有人回来才来的。不来的,是想了一夜,还没想明白。”
她说:“想什么?”
那个人说:“想自己过的日子。”
她说:“那不来了?”
那个人说:“来不来,是各人的事。”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你要等。”
她说:“等多久?”
那个人说:“等到有人想明白了。”
她说:“想明白什么?”
那个人说:“想明白自己过的日子,不是非过不可的。”
她没有接话。
风从空地上过去,草动了一下。
远处有个女人动了。
是个穿得很旧的,站在最后面。举了一下手,举得很低——举到一半又想放下去,最后还是举着了。
那只手在抖。
那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说:“你。过来。”
她看着那个人。
刚才那两句还在她心里转——
“我只能待一炷香。”
“你们这儿,谁要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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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应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