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应名而来

她念出册子上下一个还没有写回来的名字。

那不是她家的棚子。是改稿堂隔壁的一间空屋——阿念说那儿没人用,她们就借了。

屋里点着三支烛。她点的时候,火苗是直的。

三支一样长。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一半凝住,凝成一疙瘩。屋里的地是砖的,砖缝里积着灰,扫不干净。

她手里有一张纸。是昨天写剩的,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的。

念完,三支火苗全歪了。

歪向同一个方向。

她先是伸手去挡——她以为是自己带起的风。她把手放在烛火旁边,停了停。

火苗还是歪的。

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三支都试了一遍。三支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倒得一样斜。

屋里没有风。门关着,窗也关着。她伸手在门缝上试了试,没有气。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三支火苗。屋里那点热是烛火带起来的,闷在四面墙里出不去。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汗顺着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那儿停住,痒。

然后她手里的纸发烫了。

不是昨天那种从底下渗上来的热。是从纸的中心烧起来的,烧得很快,快到她差点把纸扔了。

她把纸按在桌上,两只手压住。

纸在烫。烫到她手心出汗。

她压着,没有松手。

烫了十下呼吸,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

屋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门进来的——门是关着的,门一直在她眼前。也不是从窗进来的。

那个人就站在那三支烛前面,隔着桌子。

她刚才念完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个人还不在。她低头看纸的时候,那个人就在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甲,甲片是铁的,一片一片,胸口那一片凹进去一块。甲下面是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白。

那个人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很紧。那张脸晒得很黑,颧骨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下来,到腮边。

那个人两只手垂着。

那个人开口了。

“这儿是哪儿?”

那个人的声音很低,跟那身甲不相称。

那个人说的是官话,可腔调不对——不是这城里的腔调,也不是外头哪个地方的腔调。是另一种。

她没有回答。

那个人又问了一遍:“这儿是哪儿?”

她说:“隐一城。”

那个人说:“没听过。”

那个人往四周看了一圈。看了一圈,回来看她。

那个人说:“我怎么在这儿?”

她说不出来。

她想了半天,说:“我念了你的名字。”

那个人说:“念了就来了?”

她说:“……嗯。”

那个人说:“那你再念一遍,我看看我回不回得去。”

她念了。

念完,什么也没发生。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腰上的刀。

那个人说:“念不回去。”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说:“那我能待多久?”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说,你能让我待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说:“你不知道?”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

那个人说:“我不在你这儿。我还在我那儿。”

她说:“什么?”

那个人说:“你念一声,我应一声。应完我还得回去。”

她说:“那你现在是……”

那个人说:“我现在是应了。”

她把这几句接起来。

她说:“那你不是我写回来的?”

那个人说:“不是。”

她说:“那你是……”

那个人说:“我是来了一下。”

她说:“来了一下?”

那个人说:“就像你在门口喊我一声,我从里头应一声。我人还在里头。”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那我要是念错了呢?”

那个人说:“念错了就没有。”

她说:“念别人的呢?”

那个人说:“念谁应谁。”

她试了一下。

她把那个名字倒过来念了一遍。

什么也没发生。她念倒的时候自己听着都不像——那两个音换过来,念在嘴里是别扭的,像穿反了鞋。

她又念错了一个字——她把第二个字的音念偏了,念成另一个音。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停住了。

她想:那我念自己的呢?

她张开嘴,念“春兰”。

念完,她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三支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

没有人来。

她看着那三支火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自己已经在这儿了。她不用应。

她想:那这些名字,写回来的是名字,不是人。

那我是在救谁?她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现在没空想。

她又想了一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那在这儿站着的这个,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是个人吗?

她看着那个人。她看得出那人甲片上的凹痕,看得出那人脸上有汗,看得出那人喘气的时候胸口在动。

那是个人。

可那个人说自己不在。

她说:“那你疼不疼?”

那个人没听懂。

那个人说:“什么?”

她说:“你胸口那一片甲,凹进去一块。那是砸的。你疼不疼?”

那个人看着她。

那个人说:“疼。那天疼了三天。”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人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说:“我是真的。伤是真的,疼是真的,那三天也是真的。”

那个人说:“只是我不在你这儿。”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还是想不明白。

那个人忽然说:

“你手上有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两道黑,是磨墨的时候蹭上的,她一直没洗。

她说:“我写字了。”

那个人说:“谁教你的?”

她说:“我娘。”

那个人说:“你娘识字?”

她说:“……不识。”

那个人说:“不识怎么教你写?”

她想了想。

她说:“她是哼着教的。”

那个人说:“哼着教?”

她说:“她画一笔,哼一个音。画完了,从头哼一遍,手指在灰上顺着笔画走。我跟着她的调子写。”

她说着,手在半空划了一下。

那个人低头看她的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摆在半空——是刚才比划的时候留下的,手指头弯着,停在半路,像还在比一个没比完的字。

那个人抬起头。

那个人说:“那你娘呢?”

她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知道她在哪儿。”

那个人没有再问。

她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了一个。是那人自己那边的音。她跟着念,念不像;又念一遍,还是不像。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念不出来的,就别念了。”

那个人又说:“你写的字,是你娘的调子。”

她怔住了。

那个人说:“你握笔的那一下,收尾的时候往回带——那是哼歌的人才有的手。写字的人不这么收。”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说:“你娘不在你跟前了。她的调子在你手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她想说一句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把手举到脸跟前看了一会儿——像她娘的手,她娘哼的时候,手指头在灰上顺着笔画走的那只手。

那个人往屋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说:“香。”

她说:“什么香?”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点香吗?”

她说:“点。”

那个人说:“点一炷。”

她去找香。屋里没有,她跑到隔壁借了一炷,回来点上,插在一个碗里。

那个人看着那炷香。

那个人说:“一炷香。”

她说:“一炷香?”

那个人说:“我能待一炷香。”

她说:“一炷香是多久?”

那个人说:“不知道。你们这儿的香烧多久,我就待多久。”

她说:“那要是烧得快呢?”

那个人说:“那就快些走。”

她说:“能多待吗?”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人说:“记得我的人多,我就待得久。”

她说:“记得你的人?”

那个人说:“念过我的、写过我的、说过我的——都算。你们这儿记得我的,不多。”

她说:“多少人算多?”

那个人说:“满城的人都记着,我能待一天。”

她说:“那现在有几个?”

那个人没答。

她看着那炷香。

香才烧了一点。

那个人也看了一眼那炷香。

那个人说:“那得快些。”

她说:“快些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往门外走。

她端起那个碗,跟出去。

那个人走到屋外的空地上,站住了,往四周看。

那是一片空地,荒着,长着草。有几个人在远处走动,看见这边站了个穿甲的女人,都停下来看。

那个人站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你们这儿的女人,不拿刀。”

她说:“……不拿。”

那个人说:“一个都没有?”

她说:“没有。”

那个人说:“那你们被欺负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不出话。

那个人说:“我只能待一炷香。”

那个人又说:“你们这儿,谁要学刀?”

没有人应。

远处那几个站着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往前站。

有一个人往后缩了缩。

那个人站在空地上,等着。

她站在那个人后面,看着碗里那炷香。

香烧了一寸。

那个人还等着。

她忍不住了。

她说:“昨天来的那个人,今天没来。”

那个人说:“昨天是昨天。”

她说:“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来看的人,是看见了有人回来才来的。不来的,是想了一夜,还没想明白。”

她说:“想什么?”

那个人说:“想自己过的日子。”

她说:“那不来了?”

那个人说:“来不来,是各人的事。”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你要等。”

她说:“等多久?”

那个人说:“等到有人想明白了。”

她说:“想明白什么?”

那个人说:“想明白自己过的日子,不是非过不可的。”

她没有接话。

风从空地上过去,草动了一下。

远处有个女人动了。

是个穿得很旧的,站在最后面。举了一下手,举得很低——举到一半又想放下去,最后还是举着了。

那只手在抖。

那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说:“你。过来。”

她看着那个人。

刚才那两句还在她心里转——

“我只能待一炷香。”

“你们这儿,谁要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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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