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十个

学刀第二天,来了三十个。第一个到的,是昨天那个什么都没带的。

第三个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空地上的草还是湿的,人已经站在昨天站的位置上了。

第三个抱着一样东西。

用布包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阿念蹲在空地边上,看见了,跑过去问:“你抱的啥?”

第三个说:“刀。”

阿念说:“谁的刀?”

第三个说:“我借的。”

阿念说:“跟谁借的?”

第三个没说。

人是一个一个来的。

先来的是三个——昨天的那三个。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五个。到天亮的时候,空地上站了二十几个。

到天大亮,空地上是三十个。

她数了。她站在空地边上数了一遍,数到三十,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

昨天是三个。今天是三十。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三十个人,心里有点发懵。

想:昨天那些人回去,跟谁说了?

她想不出来。

走到人群边上,拉住一个,问: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教的?”

有人说:“巷子口那家说的。”

她说:“哪家?”

有人说:“卖豆腐的。”

她说:“她怎么知道?”

有人说:“她昨天在这儿?”

她说:“……她昨天没来。”

有人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又拉住一个:“你呢?”

太阳出来了,空地上的人影子都是斜的,一个个往西边倒。她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第八个的时候才想起来——她该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来”。

有人说:“我妹子说的。”

她说:“你妹子来了?”

有人说:“没有。她听人说的。”

她又拉住一个。

那一个说:“我自己看见的。”

她说:“你昨天看见什么了?”

那一个说:“我看见有人举了一下手。”

她说:“就这个?”

那一个说:“就这个。”

她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那一个说:“我想看看举手之后是什么。”

她看着这些人。

三十个人站得松松垮垮,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把孩子放在脚边。她们不是被刀叫来的——刀没几把,昨天也只有一两个人敢碰。她们是被那一下举手叫来的:一个人把手举起来,第二个人看见了,就也想看看举手之后是什么。

她想:昨天只有一个人举了手。今天来了三十个。

想:这三十个人里,昨天在场的没几个。她们多半是听说的。

她想:听说一次,就来了。

她翻开册子,念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来了。还是那身甲,还是那把刀。

她点了一炷香,插在土里。

那个人走到空地中间,站住,往这三十个人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人说:“三十个。”

没人应。

那个人说:“昨天三个。”

没人应。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你们昨天回去,跟人说了。”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那个人说:“说了什么?”

没人答。

那个人等着。

等了很久,人群最后面有人开口了。是第二个,声音很小。

第二个说:“我说……有个女的,穿甲的。”

那个人说:“还有呢?”

第二个说:“还有……她让我推。”

那个人说:“你推了吗?”

第二个说:“……推了。”

那个人说:“推谁了?”

第二个站着没答。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袖子里过的声音。那一推推的是谁,大概是男人,也可能是婆婆——第二个没说。

那个人说:“我问你,推的是谁?”

第二个说:“……推了我男人。”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了。

那个人看着第二个。

那个人说:“推了怎么样?”

第二个说:“……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说:“然后呢?”

第二个说:“然后他没打我。”

第二个没有接着说。

那个人说:“你昨天来的时候,说你不敢推。”

第二个说:“……嗯。”

那个人说:“今天呢?”

第二个说:“今天……”

第二个说不出来。

那个人说:“你昨天推了一下空。今天推了一个人。”

第二个说:“嗯。”

那个人说:“这就是学了。”

第二个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也没擦。哭到后来喘不上气,胸口一起一伏,肩膀跟着抖——不是想忍就能忍的,那一下是从里头顶出来的,堵不住。

那个人走到第一个跟前。

第一个今天带了刀——还是那把锈的,抱来了。

那个人说:“把刀给我。”

第一个把刀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刀,掂了一下,然后走回空地中间。

那个人站在三十个人面前,把刀举起来。

刀刃朝上。锈的,刃口有几个豁。

那个人说:“这把刀不好。”

第一个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那个人说:“锈了,有豁,柄也松了。”

第一个低下头。

那个人说:“我不换。”

第一个抬起头。

那个人说:“刀好不好,是刀的事。你今天把它抱来了,这是你的事。”

那个人把刀举高了一点,让三十个人都看见。

那个人说:“你们看这把刀。它现在不好。它以后好不好,看谁使。”

“你们也一样。”

那个人把刀递回去,递给第一个。

第一个接过去,抱在怀里。

然后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那个人把自己腰上那把刀解下来。

那把刀,刀鞘磨得发白,柄上缠着旧布。

那个人把刀举起来,让三十个人看。

那个人说:“我这把,也不是好刀。”

“我当年没有刀。”

三十个人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说:“我当年是借的。借了我爹的。我爹的刀也不快。”

“我拿着它上阵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第一刀砍下去,砍在人家盾上。刀弹回来了,震得我虎口裂了。”

“我那时候想,我不行。”

“我不是不行。我是先报了名字。”

三十个人站在那儿,没有声音。

那个人说:“我上阵第一天,点名。点到我,我应了。”

“他们不认得我。他们认得的是一个名册上的名字——那个名字是谁的,他们不管。”

“我就在阵前,把我的名字报出来了。报了一遍,他们没听见。我又报了一遍。”

“第二遍报完,我自己听见了。”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空地中间,三十个人围着,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过空地,把地上的土掀起来一层,薄薄地扑在每个人的鞋面上——那一下谁也没动,谁也没去掸。

那个人看着这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我那时候才知道:刀不是我先拿起来的。是我先报了名字,刀才到我手里。”

“名字不是别人给的。名字是自己喊出来的。”

那个人说:“你喊一声,你自己听见了,你就能拿刀了。”

三十个人站在那儿。

风从空地上过去,草伏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那三十个人里的。是空地边上看热闹的一个男人。

他喊完,自己笑了一声,说:“我也喊了。”

有人笑。

那个人——穿甲的那个——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说:“你也喊。”

那男人说:“我喊不喊都一样,我有名字。”

那个人说:“你喊一声我听听。”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他喊了。

喊完,他自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收了。

他说:“……我喊了一辈子,我没听见过自己喊。”

那个人说:“听见了吗?”

那男人说:“……听见了。”

那个人说:“听见就记住。”

那男人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那个人回过头,看着那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你们也喊。”

“他有名也喊。你们没名更要喊。”

她又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花木兰。”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不认得这三个字合起来是什么,可她记住了那个音。

她说:“我记住了。”

那个人说:“你记住我的名字干什么?我又不用你写回来。”

她说:“我记住,是因为你刚才自己说出来的。”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人说:“那你记住吧。”

那个人转过身,对着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你们也喊一声。喊完自己听听——听见了,就是你们的了。”

三十个人没动。

风这回没起,草立着。

谁也没先开口。

后来有人喊了——

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喊得很大声,喊完自己愣了一下,脸红了。

又有人喊了一声。

又一声。

三十个人,一个一个喊起来。有的喊得响,有的喊到一半卡住了,想一想,又喊一遍。

空地上三十个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喊的是什么。

她站在空地边上,听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刑台上,小吏念了三遍“某氏·四十九”,她抬起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现在知道了。

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听着那三十个声音。

想:我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想:我报那两个字的时候,也是在喊我自己。

喊出来的。

她抬起头,往空地中间看。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这三十个人,也在听。

那炷香烧了一半。

那个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说:“我当年也不是会拿刀。我就是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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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