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刀第二天,来了三十个。第一个到的,是昨天那个什么都没带的。
第三个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空地上的草还是湿的,人已经站在昨天站的位置上了。
第三个抱着一样东西。
用布包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阿念蹲在空地边上,看见了,跑过去问:“你抱的啥?”
第三个说:“刀。”
阿念说:“谁的刀?”
第三个说:“我借的。”
阿念说:“跟谁借的?”
第三个没说。
人是一个一个来的。
先来的是三个——昨天的那三个。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五个。到天亮的时候,空地上站了二十几个。
到天大亮,空地上是三十个。
她数了。她站在空地边上数了一遍,数到三十,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
昨天是三个。今天是三十。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三十个人,心里有点发懵。
想:昨天那些人回去,跟谁说了?
她想不出来。
走到人群边上,拉住一个,问: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教的?”
有人说:“巷子口那家说的。”
她说:“哪家?”
有人说:“卖豆腐的。”
她说:“她怎么知道?”
有人说:“她昨天在这儿?”
她说:“……她昨天没来。”
有人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又拉住一个:“你呢?”
太阳出来了,空地上的人影子都是斜的,一个个往西边倒。她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第八个的时候才想起来——她该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来”。
有人说:“我妹子说的。”
她说:“你妹子来了?”
有人说:“没有。她听人说的。”
她又拉住一个。
那一个说:“我自己看见的。”
她说:“你昨天看见什么了?”
那一个说:“我看见有人举了一下手。”
她说:“就这个?”
那一个说:“就这个。”
她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那一个说:“我想看看举手之后是什么。”
她看着这些人。
三十个人站得松松垮垮,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把孩子放在脚边。她们不是被刀叫来的——刀没几把,昨天也只有一两个人敢碰。她们是被那一下举手叫来的:一个人把手举起来,第二个人看见了,就也想看看举手之后是什么。
她想:昨天只有一个人举了手。今天来了三十个。
想:这三十个人里,昨天在场的没几个。她们多半是听说的。
她想:听说一次,就来了。
她翻开册子,念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来了。还是那身甲,还是那把刀。
她点了一炷香,插在土里。
那个人走到空地中间,站住,往这三十个人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人说:“三十个。”
没人应。
那个人说:“昨天三个。”
没人应。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你们昨天回去,跟人说了。”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那个人说:“说了什么?”
没人答。
那个人等着。
等了很久,人群最后面有人开口了。是第二个,声音很小。
第二个说:“我说……有个女的,穿甲的。”
那个人说:“还有呢?”
第二个说:“还有……她让我推。”
那个人说:“你推了吗?”
第二个说:“……推了。”
那个人说:“推谁了?”
第二个站着没答。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袖子里过的声音。那一推推的是谁,大概是男人,也可能是婆婆——第二个没说。
那个人说:“我问你,推的是谁?”
第二个说:“……推了我男人。”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了。
那个人看着第二个。
那个人说:“推了怎么样?”
第二个说:“……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说:“然后呢?”
第二个说:“然后他没打我。”
第二个没有接着说。
那个人说:“你昨天来的时候,说你不敢推。”
第二个说:“……嗯。”
那个人说:“今天呢?”
第二个说:“今天……”
第二个说不出来。
那个人说:“你昨天推了一下空。今天推了一个人。”
第二个说:“嗯。”
那个人说:“这就是学了。”
第二个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也没擦。哭到后来喘不上气,胸口一起一伏,肩膀跟着抖——不是想忍就能忍的,那一下是从里头顶出来的,堵不住。
那个人走到第一个跟前。
第一个今天带了刀——还是那把锈的,抱来了。
那个人说:“把刀给我。”
第一个把刀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刀,掂了一下,然后走回空地中间。
那个人站在三十个人面前,把刀举起来。
刀刃朝上。锈的,刃口有几个豁。
那个人说:“这把刀不好。”
第一个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那个人说:“锈了,有豁,柄也松了。”
第一个低下头。
那个人说:“我不换。”
第一个抬起头。
那个人说:“刀好不好,是刀的事。你今天把它抱来了,这是你的事。”
那个人把刀举高了一点,让三十个人都看见。
那个人说:“你们看这把刀。它现在不好。它以后好不好,看谁使。”
“你们也一样。”
那个人把刀递回去,递给第一个。
第一个接过去,抱在怀里。
然后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那个人把自己腰上那把刀解下来。
那把刀,刀鞘磨得发白,柄上缠着旧布。
那个人把刀举起来,让三十个人看。
那个人说:“我这把,也不是好刀。”
“我当年没有刀。”
三十个人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说:“我当年是借的。借了我爹的。我爹的刀也不快。”
“我拿着它上阵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第一刀砍下去,砍在人家盾上。刀弹回来了,震得我虎口裂了。”
“我那时候想,我不行。”
“我不是不行。我是先报了名字。”
三十个人站在那儿,没有声音。
那个人说:“我上阵第一天,点名。点到我,我应了。”
“他们不认得我。他们认得的是一个名册上的名字——那个名字是谁的,他们不管。”
“我就在阵前,把我的名字报出来了。报了一遍,他们没听见。我又报了一遍。”
“第二遍报完,我自己听见了。”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空地中间,三十个人围着,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过空地,把地上的土掀起来一层,薄薄地扑在每个人的鞋面上——那一下谁也没动,谁也没去掸。
那个人看着这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我那时候才知道:刀不是我先拿起来的。是我先报了名字,刀才到我手里。”
“名字不是别人给的。名字是自己喊出来的。”
那个人说:“你喊一声,你自己听见了,你就能拿刀了。”
三十个人站在那儿。
风从空地上过去,草伏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那三十个人里的。是空地边上看热闹的一个男人。
他喊完,自己笑了一声,说:“我也喊了。”
有人笑。
那个人——穿甲的那个——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说:“你也喊。”
那男人说:“我喊不喊都一样,我有名字。”
那个人说:“你喊一声我听听。”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他喊了。
喊完,他自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收了。
他说:“……我喊了一辈子,我没听见过自己喊。”
那个人说:“听见了吗?”
那男人说:“……听见了。”
那个人说:“听见就记住。”
那男人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那个人回过头,看着那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你们也喊。”
“他有名也喊。你们没名更要喊。”
她又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花木兰。”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不认得这三个字合起来是什么,可她记住了那个音。
她说:“我记住了。”
那个人说:“你记住我的名字干什么?我又不用你写回来。”
她说:“我记住,是因为你刚才自己说出来的。”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人说:“那你记住吧。”
那个人转过身,对着三十个人。
那个人说:“你们也喊一声。喊完自己听听——听见了,就是你们的了。”
三十个人没动。
风这回没起,草立着。
谁也没先开口。
后来有人喊了——
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喊得很大声,喊完自己愣了一下,脸红了。
又有人喊了一声。
又一声。
三十个人,一个一个喊起来。有的喊得响,有的喊到一半卡住了,想一想,又喊一遍。
空地上三十个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喊的是什么。
她站在空地边上,听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刑台上,小吏念了三遍“某氏·四十九”,她抬起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现在知道了。
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听着那三十个声音。
想:我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想:我报那两个字的时候,也是在喊我自己。
喊出来的。
她抬起头,往空地中间看。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这三十个人,也在听。
那炷香烧了一半。
那个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说:“我当年也不是会拿刀。我就是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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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