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钟镜湖

太湖的水和别处不同。

船一进太湖,天就阔了,两岸的芦苇退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道模糊的绿线。

水是青灰色的,浪头不高,却一浪接一浪,推得船身微微摇晃。

陈文安把橹攥得很稳,眼睛望着远处,隔一会儿就偏一下船头。

黎愿坐在船尾,把干粮掰成小块,一点点往嘴里送。

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想起沈青溪说过,太湖太大,大得像海。

那时她坐在白鹭渡的灶房里,听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想不出海是什么样。

现在她看到了,太湖果然大,大到人坐在船上,像一片叶子。

陆云祁在船舱中间修船头那根松木,他手边搁着几圈旧麻绳,绕着横木一道道缠紧,上船前黎愿塞给他两双草鞋,他塞进包袱里没说话,脚上那双鞋底早磨穿了。

两人都没点破,前头忽然惊起一群野鸭,扑棱棱飞出去一长串,陈文安眯眼看了一会儿:“快到了。”

就这三个字,黎愿坐直了身子,船晃了晃,她扶住船舷,指尖压在木头上,一片黏糊糊的水汽。

他们走的是钟镜湖出诊的旧路,陈文安说,这条水路一年到头没几条船走,水底有暗桩,早些年湖匪留下的。

外人不知道,闯进来十有**要搁浅,他说着把橹一别,船头偏进一条更窄的水道。

两边的芦苇一下高起来,密得把天遮了大半,船像在一条绿色的巷子里钻,四周全是沙沙的响。

黎愿抬头,只看见一线灰白的天,分不清前后左右了。

船又钻了一阵,水道拐了弯,拐过去之后,前面亮起来,一个极小的岛浮在水面上。

几间矮房,灰瓦土墙,屋顶长着几蓬枯草,似没人修理那般,几棵老柳树弯着腰站在岸边,枝条垂到水里。若不是有人带着来,黎愿是想象不到这竟有个岛屿,岛上竟有人。

岛边停着条更小的划子,船底半浸在水里,长满青苔。

陈文安把船靠过去,黎愿先跳上岸,脚底踩到实处,腿有些软。

陆云祁跟上来,轻轻的扶了一把,环顾四周,岛不大,一眼望到底。

石阶从水边通上去,缝里长满青苔,滑溜溜的。

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竹门,门边泥墙上靠着一把旧鱼叉,叉尖锈成黑红色。

陈文安没上去,蹲在船上摸出了烟袋,黎愿和陆云祁沿石阶往上走。

她走到竹门前,把那根银簪从发间抽下来,握在手里,簪头的忍冬花凉凉的,似月光浸过。

她回头看了陆云祁一眼,他退后半步,没说话,那意思是:你自己进去,我在你身后!

黎愿推开竹门,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背对院门,面朝湖的方向。

灰白的头发束得松散,肩背很瘦,像截被风干的旧木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手臂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脚边蹲着只花猫,听见门响,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黎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老人先开了口。

“是黎家的小姐吧。”

声音很轻,却清楚,像一块石头落在薄冰上,黎愿鼻子一酸,说:“是,我叫黎愿。”

老人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黎愿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凹陷,眼皮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她把银簪放进他手心,老人的手指颤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把簪子慢慢摸了一遍,从簪头到簪尾。

那动作慢得让黎愿觉得,他摸的不是一根簪子,是一整段从前的日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娘走到哪里都戴着它。生你那天也戴着。”

黎愿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没擦,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说不出话。

钟镜湖把银簪还给她:“你爹让你来太湖,是来看一样东西的。”

黎愿从衣襟里取出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放进他手里。

老人没怎么摸,只用指尖在“晏”字上滑过去,他笑了一声,极轻,从喉咙里透出来:“二十二年了。

先帝刻这个字的时候,左边那笔深了半丝,这玉佩前些日子合上了?”黎愿说合上了。老人点头:“合上那天,就是新一辈来了。”

黎愿在旁边石头上坐下,老人没再说话,像在等她开口,又像只是累了。

岛上的风从湖面吹上来,把院角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陆云祁站在院门边,没进来。

陈文安在船上,烟袋还没点着,满岛安静得很,只听见水拍石岸,一下一下。

“

我该怎么称呼您?”黎愿问。

“钟镜湖。”老人说,“你爹以前叫我钟先生。你随便叫,都行。”

黎愿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钟镜湖摸着躺在他腿上的花猫的背慢慢说:“你比你爹沉得住,他当年到太湖来,头一句就问我,铜镜在哪里。我让他吃了三天茶,他才想明白,这事急不得。”

黎愿听到“铜镜”二字,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钟镜湖像能看见她的动作,微微偏了偏脸:“你带着东西来的。先给我摸一摸。”

黎愿把怀里一个油布包打开,取出两样物件放在他手里。

一样是刻着“钟”字的铜钱,一样是半张旧纸,上头用朱砂画着半面铜镜的纹样。

钟镜湖先摸铜钱,用指腹在字上慢慢摩挲,然后去摸那半张纸,纸太薄,他摸得极轻,像怕把它碰碎了。

“这纸,是有人从一幅画上裁下来的。”他说,“另半张,现在应该在陆家人手里。两半拼上,才看得出铜镜的真正轮廓。”

陆云祁在门口听到“陆家”,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钟镜湖笑了笑:“陆家的小子也来了,进来吧,隔着门,不像话。”

陆云祁这才跨进院子,朝钟镜湖行了一礼,钟镜湖说:“你爹年轻时也这样,不招呼就不进来。”

陆云祁指尖搭在膝头,脊背端得平直,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家父确实常教,做客要有做客的规矩。”

钟镜湖微微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就此把这个话题搁下,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黎愿低头,将手里的铜钱与半张纸片仔细拢到一处,妥帖收进衣襟之内,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钟先生,这铜镜到底是什么?”

钟镜湖没马上答,他仰起脸,让湖风吹了吹:“铜镜是先帝留给后人的,留给哪个人,你以后会知道。

眼下你们最要紧的,是顺着这半张纸的脉络,先找到那半面镜子在哪里,找到了,再回来,我告诉你们后头的事。”

黎愿听完,心里知道老人今日不会再深说,她不打算逼,钟镜湖愿意给什么,就给什么,那些不肯给的,一定还有不肯给的原因。

陆云祁垂眸盯着那半张图纸,眉峰微蹙,出声发问:“我们去哪里找?”

钟镜湖指尖轻点纸面残缺的纹路,目光落在此处断痕上,语气平缓解释:“这上面画的是铜镜的背面,关键纹路恰好断在此处,顺带把藏在纹样里的地名,一并切掉了。”

你家里若还留着另半张,那是命数,若没有,就多看看这纸上的水纹。”

陆云祁上前一步,低头看黎愿手里的纸,两个人并排站在竹椅前,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影子和枇杷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钟镜湖忽然说:“你娘那根簪子,你留在身边,走夜路不要摘。”

黎愿抬头看他,老人的脸朝着湖面,像在望很远的地方:“她的人和你爹一样,从没走远。”

黎愿喉头发紧。她嗯了一声,把银簪重新别进发间,簪头贴着发根,凉了一瞬,就暖了。

从岛上出来前,黎愿又回头看了一眼钟镜湖,老人已经让花猫跳回膝上,一人一猫,像被天光钉在了那方竹椅里。

陆云祁跟在她身后,下石阶时伸手虚扶了一把。

黎愿没回头,只说:“我没事。”陆云祁也不说话,跟到船边才开口:“这地方,我们还会来。”黎愿看着他。他脸色很静,眼底却像装了事。

黎愿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人的侧脸,出声发问:“你在想什么?”

陆云祁视线落在桌面,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桌边,方才钟镜湖交出来的半张纸仿佛还在眼前,神色沉敛:“钟先生给的那半张纸,应当是有意只交出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他早料到不是留在陆家,便是会落到你手上。他是在试探,要看我们二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黎愿眉梢轻轻一动,往前微倾了些许身子:“所以呢?”

陆云祁只说了一句:“你定方向,我跟着你!”

黎愿没说话,转身上船,船离岸时,她坐在船尾,把铜钱和半张纸摊在膝上。

纸被湖风吹得微微掀动,她拿手心轻轻压着,陆云祁坐在对面,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沈青溪说得对,你是真的长大了。”

黎愿抬眼:“你又来。”陆云祁笑了一下,不说了。

船回白鹭渡时,天已经黑透了,沈青溪的灯亮在渡口,像浮在夜雾里的一点暖黄。

阿黄从竹篱下冲出来,疯了一样地摇尾巴,黎愿先跳上岸,脚一软,陆云祁从后头拽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笑了一下:“走了一天,脚麻了。”陆云祁没松手,一直等她站稳才放开。

沈青溪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们,也不多说只道:“锅里有粥。”

黎愿走过去,把铜钱和半张纸的事跟沈青溪说了。

沈青溪听完,没急着看,只把灶上的火拨了拨说:“钟老头等这声‘新一辈’,等得都忘了自己姓钟了。”

黎愿眼中浮起几分疑色,轻声开口:“沈姨也认识他?”

沈青溪手里握着锅铲,目光淡淡飘向窗外,语调松弛,带着一点久远回忆的味道:“年轻时候在太湖边见过一回,他和我说话,比你还少。”

话音落,她伸手掀开灶上的锅盖,白气腾上来,遮住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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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残玉出逃京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