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溪把锅盖掀开,白气腾了一屋子。
黎愿坐在灶台前,先喝了一碗热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陆云祁没急着吃,反倒是将那半张纸放在灯下看。
沈青溪凑近瞧了一眼,说:“这纸发脆,别老对着风。”
陆云祁应了声,把纸收进怀里。
夜里黎愿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半张旧纸上的纹样,还有钟镜湖最后说的那句话:“找到了,再回来,我告诉你们后头的事。”
老人把话留了半截,像专等着他们再跑一趟。
她翻了个身,听着外头河水的声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黎愿一早起来,就着灶火把半张旧纸铺在膝上。
陈文安从清溪镇回来得晚,还睡着,鼻鼾声从后屋传出来。
陆云祁端了碗水放在她旁边,自己蹲在竹篱下补鞋。
黎愿看那水纹看得眼都酸了,忽然说:“这些水纹像不像是芦苇荡里的水路?”
沈青溪正在切萝卜,刀在案板上停了停,说:“你画出来看看。”
黎愿拿了根细炭条,在纸上把几道纹路描了出来。
沈青溪擦擦手,走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像不像你们上回去钟镜湖走的那条路?”
黎愿摇头,说那条路没这么多弯,陆云祁也过来了,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是另一条,从白鹭渡往东,过两道小河口,绕到太湖西侧,那条路现在恐怕被水草封了。”
沈青溪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你们想问的,不是路,是路通到哪儿。”
黎愿点头,钟镜湖不肯一次说透,因为后头的事太大,得他们先到那个地方,他才会开口。
陆云祁声音闷闷道:“那就再去一趟,今天早些动身,晚上能到。”
沈青溪瞅着眼前的两人,有些心疼:“连续跑太湖,身子吃得消?”
黎愿朝她露出了个微笑:“沈姨,你放心,吃得消!”她说完便起身去收拾东西,又到后屋把陈文安叫醒。
陈文安揉着眼坐起来,听见还要去岛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发,神色彻底清醒过来:“老何叔的船还在浅湾里,够用。”
三人上了船,老何叔精神已经好了些,能坐起来喝两口米汤。
黎愿没叫他同去,只让沈青溪照看,陈文安撑船,陆云祁把半张旧纸重新打开,和黎愿两人在船中又看了一回。
纸面上的水纹不多,每一条都极细,像被针头画出来的。
陈文安不时回头,说这条像旧河道,那条像出诊路。
黎愿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心里慢慢有了底。
这半张纸,画的不是别处,正是从白鹭渡到太湖之间的旧水路。
而纸的最下方被裁断的地方,还剩半笔没画完的路线。
她看不清。
“到岛上问钟镜湖,他留着另一半不给我们,总有他的道理。”陆云祁给了她个定心丸。
船进太湖时,天阴得厉害,水面上起了雾,陈文安把橹插得极慢。
黎愿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被风吹得冰凉。
陆云祁从包袱里扯了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她没回头,只低低说了句:“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全。”
“早不疼了。”
她不响,把外衫往里拢了拢,雾越来越浓,周围什么都瞧不见,只听见水声和远远的几声野鸭叫。
陈文安喊了声“坐稳”,船底擦过一道暗沙,整条船斜了一下。
陆云祁一把按住黎愿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
黎愿笑了笑:“我又不是不会水。”
陆云祁也起了个玩笑:“会水也不能往这湖里掉,水冷。”
她不再说话,过了许久,雾终于散了些,小岛灰黑的影子在前面露出来。
陈文安靠了岸,黎愿还没上去,就看见竹门半掩着,院子里没有人。
钟镜湖不在竹椅上,只有那只花猫蹲在石阶上,见她来了,叫了一声。
黎愿心一紧,三两步上了岸,陆云祁跟上去。
竹门推开,院子里空空的,她往屋里走,屋子很暗,钟镜湖坐在靠窗的旧木床上,正在喝一碗什么。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得好快。”
黎愿目光轻轻落在他略显滞缓的腿脚处,轻声询问:“钟先生身体不舒服?”
钟镜湖眉眼温和地弯了弯,淡淡摇头:“没有,只是天阴潮冷,腿脚有些发僵,懒得出去走动,坐吧。”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微微挪了挪身形,往窗边避风处靠了靠,姿态松弛。
黎愿顺势在床前的小木凳上落座,陆云祁依旧立在门边,身形端正,没有挪动半步。
钟镜湖将手中瓷碗轻搁在床头小几上,抬眼看向门口,语气带着几分随和:“人都已经进来了,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陆云祁便进来,也没坐,抱臂立在墙边,陈文安没进屋,蹲在院子里逗猫。
钟镜湖目光扫过二人,神色了然,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存着疑问。那半张纸,你们一路反复翻看,终究是没能看全,是吗?”
黎愿微微颔首:“是!后半截已经被裁去。”
钟镜湖轻轻点了点头,语调沉缓:“动手裁下它的人,正是先帝,他行事素来如此,凡事只留下半截线索,逼着旁人亲自一步步往前走。”
他稍作停顿,窗外阴云沉沉,屋内气氛安静下来:“既然已经走了一趟太湖,也该到此为止。那年的旧事,我讲给你们听。”
黎愿直了直身子,她知道老人要讲的正题来了。
钟镜湖讲得很慢,一句一顿,先帝驾崩前的那一夜,宫里只留了四个人:黎巍,陆敬之,钟镜湖,还有一个谁也没留意的人。
先帝坐在御案后头,让人把烛火挑亮,又让钟镜湖把《山河海晏图》铺在案上。
他说,这画画了三年,到头来才明白,画上的山河都是假的,守住山河的不是画,是人。
他把两块玉佩交给黎巍和陆敬之,那是两块形制一样的玉佩,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晏”字。
先帝说,这玉,给你们,不是给你们两家的,是给将来那个能拿着它找齐旧人的人。
黎巍问他,若那人来了,我们怎么认?先帝说,他自然会拿玉来,他若只拿一半,就不算。
黎愿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两块拼好的玉就贴着她。
“那第四个人呢?”黎愿问。
钟镜湖的脸朝着窗口,过了一会儿说:“第四个人,那时候站在屏风后头,先帝没让他在御前露面。
后来你们也知道,他被寻了个由头贬出京去,先帝留给他一面铜镜,让他带走。
铜镜背面刻着一个‘晏’字和你们玉上的字一模一样。”
黎愿的手心发潮,陆云祁在后面低声问:“他带去了哪里?”
钟镜湖说:“江南。漕帮地界。”
黎愿再问:“他是谁?”钟镜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却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抖落下来。
钟镜湖陷入了沉思:“我答应了先帝,不替他叫出名,你们到了漕帮,自己寻。”
黎愿不肯移开眼睛,老人明明看不见,却像能感受到她目光的分量。
“寻人不靠名字,靠眼睛,靠耳朵,他在漕帮待了那么多年,不和人亲近,也没什么朋友。
只一条,他水性极好,能下水半日不换气,他手里那面铜镜,平日不带在身上,藏在哪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说到这里,钟镜湖忽然停住了,他把脸转向窗外,湖风从半旧的窗纸缝里挤进来,带着水汽和芦苇深处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钟镜湖才开口,声音像从极远的湖面上浮过来:“先帝临走前,还念过四句诗,这四句和那面铜镜刻在一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水过无痕,燕去无影。家国可远,一念难平。”
屋里的光又暗下去几分,陆云祁站在墙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黎愿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觉得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过的石头,捞起来又冷又沉,她问:“这四句,也是先帝写给那个人的?”
钟镜湖没有直接回答,只慢慢说:“先帝说,这四句话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后来的人留个醒。”
他偏了偏头,像在辨认风从哪个方向来,“先帝还说,若有一天,有人能当着他的面把这四句念出来,那就说明路没有断,铜镜可以给,约定就还活着。”
黎愿喉头一哽,却一字都说不出来。她把那四句记进心里,像把一块烧红了的铁按在掌中,很疼。
钟镜湖嗓音放得低缓,目光掠过面前二人,语气带着一重告诫:“这四句,我也就只念这一回。往后若是还想追问,便只能去寻那面铜镜。”
他说完,身子往床里靠了靠,像说了很久的话,乏透了。
黎愿看着老人这模样,她明白,老人已经把这一晚能给的都给了,她没有再问,只从床边的小凳上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钟镜湖没看她,手轻轻一挥:“去吧,走你们该走的路。”
黎愿应下,转身往门口走,陆云祁跟在她身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钟镜湖已经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们沿着来时的水路回去,船行得很慢,水声轻轻响在两边。
黎愿坐在船尾,把钟镜湖念的那四句在唇间翻来覆去地滚,陆云祁坐到她旁边,半天才说:“这四句一出,漕帮总舵的风只怕就要变了。”
黎愿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出一种很少见的紧绷。
他说:“先帝留了四句话,又留了一个拿铜镜的人,这个人藏在漕帮和水亲近,又和魏长风相熟。
若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他,铜镜和四句诗,都会变成催命符。”
黎愿思考了半刻:“可这话除了咱知道还有谁能知道?”
陆云祁一想,点了点头:“天快黑了,今晚先回白鹭渡,明天让陈文安先去探一探,从西垛口进去的路,还干不干净。”
陈文安在船头撑着橹,听见自己名字,回过身问:“又让我去啊?”
“你路熟。”
陈文安苦着脸:“路是熟,就是老走夜路,鞋坏得快。”
黎愿从包袱里摸出一双新草鞋,扔给他:“给你备了。”
陈文安接过去,就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咧嘴笑了。
沈青溪的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很小,却稳得像一颗被河风洗过很多遍的老星。
回到白鹭渡,沈青溪照例在渡口接他们黎愿一五一十把钟镜湖念诗的事说了。
沈青溪听完,脸色变了几变,转身从灶房梁上取下一只蒙尘的竹筒。
竹筒用蜡封着,她从没打开过。沈青溪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说,等你听了那四句,再交给你。”
黎愿接过竹筒,筒身在灯下泛着暗光,她没急着开,先抬头看沈青溪。
沈青溪神色沉静,微微朝她颔首:“打开吧,时候到了。”
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诗在镜中,镜在人中,人在水边。水边无路,路在脚下。”
黎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忙抬手擦掉,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阿黄从外头挤进来,用头去拱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