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边患

北境的消息传到江南,已晚了半个月。

信是夜里到的白鹭渡,老孙头从清江浦回来,船还没停稳就跳上岸,怀里揣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沈青溪接过信,摸了摸上面的蜡印,没拆,直接拿去灶房。

黎愿和陆云祁都在,一个在灶前添柴,一个就着油灯看水路图。

沈青溪把信放在陆云祁手边:“谢允之的暗线,走盐船带过来的,路上换了两回船,信封都潮了。”

陆云祁拆开信,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信很短,说的是北境互市出了大乱子。

天盛朝一支商队在边境被劫,死了人,货被抢走,对方是北边靼部的骑兵。

事情是上个月出的,朝廷压了半个月,终于压不住,兵部已经上了折子,请皇帝示下。

谢允之在信里说,皇帝这几日都在与兵部、户部密议,江南漕运的案子暂时没人提了。

信末又补了一句:郑元白被晾在清溪镇,进退两难。

陆云祁把信折好,往油灯上点了,火苗蹿起来,又被他压下去。

屋里飘起一股焦纸味,黎愿用火钳把掉出来的纸灰拨进灶膛,回头看他:“北边的事和你之前猜的一样。”

陆云祁停顿了几秒,手里拿着刚才叠好的那封信:“时间没猜错,只是来晚了,靼部选在这时候动手,未必是巧合。

先帝在位时他们不敢过境,如今天盛朝换了天子,又忙着收拾先帝旧臣。边防空了,他们自然就会觉得朝廷此刻顾不上他们。”

黎愿听出他语气里的东西,他每次说起朝廷,话里总像压着点什么,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她没接这个话,只往灶里添了根柴,把火拨旺,锅里煮着粥,米香开始散出来。

沈青溪坐下来,把鞋脱了烤火,她的脚被河风吹得裂了口,脚后跟几道血纹。

黎愿起身去里屋拿了盒蛇油膏出来,蹲下来给沈青溪抹。

沈青溪没推,只低头看她的手说:“你这手可比上个月稳了不少。”

黎愿笑了笑:“上个月给鱼去鳞,手还被划了好几道。”

沈青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陆云祁在旁边看着,又把水路图摊开,指着芦湾的方向说:“北边一乱,郑元白在清溪镇就待不长了。

皇帝要腾出手打北边,就没工夫管江南的漕运旧案,郑元白就是条狗,主人回头了,他也不能自己乱咬。我们得趁这个空当去太湖。”

黎愿把蛇油膏盖子拧好,坐回灶台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郑元白未必会收手,皇帝不管,他更可以放手做。

清溪镇现在没人制得住他,裴轩又走了,他正好拿何有光撒气。”

陆云祁嘴角上扬:“所以得抢在他前头,趁着北边的消息还没传遍,郑元白还不敢有大动作,我们把钟镜湖那边的事办了。”

“那何有光呢?就让他落在郑元白手里?”黎愿倒是把他没想到的事说了出来。

陆云祁没接话,他盯着灶膛里的火,好一会儿才说:“何有光这条路,已经走不下去了,裴轩离开清溪镇那天,他就成了郑元白手里唯一的牌。

郑元白不会杀他,也不会放他,我们在太湖做的事如果能成,何有光这张牌就废了,如果成不了,他早晚要替郑元白顶了全部的账。”

黎愿听到这里,没再追问,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粥,勺子在锅沿磕出一点轻响。

第二天,北边的消息像水渗进沙里一样,慢慢在清溪镇的码头上传开了。

有人去清江浦贩货,带回来一耳朵,说靼部兵已经进到边境三十里,北边三镇在备战。

码头上的船老大们坐不住了,有人去问粮价,有人把南下的货多进了两成。

苏敬亭知道后,把盐仓的货提了一成价,又让伙计悄悄给老孙头带话,说水路最近会紧,若要运什么,趁早!

郑元白也收到了消息,他当天夜里把人派了出去,往清江浦送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没人知道,可第二天他往何有光住处又加了一道岗,不准任何人靠近。

何有光这下连家门都出不了,每日只从后窗看见一片灰瓦。

他屋里的灯到半夜还亮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码头上有人偷偷说,何主簿这回是真完了。

裴轩离了清溪镇,一路往清江浦去,正卡在这个当口。

北境的消息一到,清江浦都察院分司里那几个人也不敢再压他的折子了。

毕竟皇帝一旦问起来,京里那些大人物全在忙北边的军务,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替郑元白顶一桩“扣押御史密报”的罪名。

折子被重新递了上去,只是递得极慢,像逆水行舟。

黎愿和陆云祁都知道,这个空当不会太长,靼部抢了商队,只是试水。

若天盛朝退一步,后头就是大举进犯;若天盛朝摆开阵势,那北境之外还有硬仗要打。

无论哪种结果,朝堂这阵风一旦转向北边,江南这一头就顾不上了。

顾不上的意思,是郑元白身边再没有从京里来的新指令,所有事情都凭他一人决断,这才是最危险的。

沈青溪提醒他们,去太湖的事必须再快些,她说:“北边一打起来,太湖那边更不会有人管。

你们这时候过去,那些盯芦荡的人说不定会收,他们都以为风声过去了。”

“我也在等陈文安的消息,他去了清溪镇还没回来。”

“你让他去清溪镇做什么?”

“看郑元白把何有光关起来之后,码头上的船还走不走,若漕运照旧,说明郑元白没把案子往死里做,若船都停了,他就是要动刀了。”

他俩这一问一答的说着。

黎愿紧接着也不再说话,心里却有数,漕运若停,清溪镇这边一定会先乱。

苏敬亭的人也会慌,如果到那时再走,反而更难。

当天下午,陈文安回来了,他带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码头上的船少了一半,漕运的粮船全压着没发。

郑元白让人把漕粮的放行单全部卡在都察院,说要等案子清楚了再放。

船老大们只能干等,有人已经转了别处,苏敬亭也发愁,只好把几条盐船先停在清溪镇外头,等着看风向。

陈文安说:“苏老板让我告诉你们,别等了,去太湖就这两天,再拖下去,清溪镇会被封。”

陆云祁似乎不太清楚:“他怎么知道会封?”

陈文安解释了一句:“盐运衙门里有人递了话,说郑元白准备把清溪镇的水陆口子都设卡,只许进不许出,理由就是查漕运私弊。”

“他这是要把人憋在镇子里,好慢慢磨。我们不能再拖了。”黎愿也顺着他的话接了过来。

“明天夜里走,从芦湾取道,抄出诊旧路去太湖。”陆云祁手指着桌子上,一下又一下!

“陈平还在乡下躲着,登记册得有人送到苏老板手里。走之前,我得把这件事办了。”黎愿说着但心思已经有些跑远了。

这天晚上,黎愿把三本登记册从地窖里取出来,用油布裹了两层,放进一个旧竹箱里。

竹箱是沈青溪早年在清溪镇买的,里面还垫着几张干荷叶。

沈青溪从灶上提下一盏油灯,把灯罩擦亮,说:“路黑,你带盏灯,别往大路走,顺着河滩走。”

陆云祁接过灯,试了试灯芯,黎愿把竹箱背在肩上,看了沈青溪一眼。

沈青溪只把阿黄叫过去,不让它跟着,阿黄急得在门口打转。

黎愿走过去,弯腰揉了一把狗头:“在家看门。”阿黄呜咽了一声,到底是没跟出来。

两个人出了白鹭渡,往清溪镇方向去,夜里没有月亮,风贴着河面吹,冷得人缩脖子。

他们没走大路,沿着河滩上的老船道走,滩上到处是烂泥和石头,深一脚浅一脚,走不快。

黎愿走在前面,鞋底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带出一串水声。

陆云祁举着灯跟在后头,灯光只照出脚前一小块地,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水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他们没进清溪镇正门,只在镇外的一处河湾把竹箱交给苏敬亭的伙计。

那伙计早在湾口等着,接了竹箱就往盐仓去,黎愿只说了句:“箱里的东西,不能再转手。”

伙计应了声,便钻进夜色里,黎愿靠在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上,松了口气。

陆云祁把灯熄了和她并排站着,河面上有微光,是天边云缝里漏出的一点月亮。

黎愿抬头瞅着天上那抹光:“苏老板会把它转到安全的地方,我们明天出发,就没什么牵挂了。”

“还有一件事。”陆云祁也朝着她看向的方向瞅去。

黎愿偏头看他,他说:“沈青溪不和我们去太湖,她得守着白鹭渡。”

黎愿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从来不轻易离开渡口。”

“陈文安会跟我们去。他熟路。”

黎愿没说话,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云祁,等太湖的事完了,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陆云祁想了想,轻笑了一声:“找个出太阳的日子,把鞋脱了,在河边坐一天。”

黎愿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我也去,阿黄得带着。”

陆云祁嘴角上扬道:“随你。”

夜深了,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冷,两个人没再耽搁,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白鹭渡时,天边已经泛了灰,沈青溪还没睡,锅里温着两碗姜汤。

黎愿坐在灶房门口,把脚上的泥冲了,陆云祁坐在旁边,一口一口把姜汤喝下去。

阿黄挤在两人中间,尾巴把泥地扫得发亮,沈青溪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把锅刷得轻响。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落在浅滩上,像人站在一片很浅的梦里。

天还没有大亮,河面上飘着薄雾,陈文安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船是现成的,从渔家手里借来的小划子,黎愿和陆云祁简单带了些干粮和水。

沈青溪送他们到岸边,没说道别的话,只塞过来一包荷叶包的腌鱼。

黎愿接过,转身时叫了声“沈姨”!沈青溪摆摆手,往屋里走。

黎愿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竹篱后头,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上船。

船离岸时,清溪镇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钟响,不知道是哪个庙里,有人起早敲的。

钟声沿着河面荡开去,一下,又一下,黎愿坐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白鹭渡,心里忽然很静。

那种静和刚来白鹭渡时不一样,刚来时是怕的静,现在是知道怕也没用的静。

她把手搁在船舷上,任水花溅上手背,冰凉的。

陆云祁坐在她对面,正用一根竹篙轻轻拨着船边的水草,动作懒懒的。

陈文安在船头撑船,嘴里哼着一支极轻的调子,阿黄蹲在陆云祁脚边,竖着耳朵,像也在听那调子。

船顺着水流往西去转进一条更窄的河道,两岸的芦苇高起来,再往前,就是太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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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残玉出逃京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