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在中元节的夜晚,每年的这一日,烟暖台都早早关上门,可今日却有人闹事。
那泼皮是太子一党,在京中颇有势力,喝了点酒,就非要带他看上的姑娘走,那姑娘原是愿意的,谁知泼皮赵淮色胆包天,又看上其余人,竟都想带走,那姑娘见状便不愿意了,赵淮觉得她不讲信用,居然拔剑相向,大闹起来。
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姑娘们也被吓破了胆。
最初的烟暖台,确实是打着风雅场所的名头,私底下也做皮肉生意。
多年前,严歌时遇难来到这里,却提出“若是强迫她做事,她便只有一死了之”的狠决想法,她那时是真的不怕死,甚至早已有死志。
世上唯一留下她的,是一块刻着她乳名的暖玉。那上面承载着父亲对她的爱。因为父亲临终前,唯一所求,仅是她安稳地活在这个世上。
如此,她吊着这一口气,活了下来。
烟暖台的老板不想失去她这样一位绝色美人,况且严歌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仅是在台上弹琴跳舞,都能招揽大批客人。
烟暖台的老板是有大局观的,不屑做小动作陷害严歌时,所以后来他遭难,想解散烟暖台时,严歌时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又四处凑钱,救了他,买下烟暖台,也解救这儿的所有人。
严歌时成了烟暖台的新老板,而烟暖台也渐渐因为她的“革新”,成为了真真切切的风雅场所。
严歌时不苛待女性,不强迫姑娘,不用语言施加威严,所有蒙难来此之人,她都教授技艺,只让人上台弹琴跳舞,或者论诗词歌赋,哪怕只会品茶写字,也可以此赚钱谋生。
若是未待满五年,便想离开,交了这么多年自己的花销便可走。
而来此的客人,不可强求女子,除非那姑娘愿意跟着走。走了便不问去路,相互再也不必记挂。
这么多年也有人在烟暖台闹过事,但是也都平息了,今日这般无赖,一气之下便拔刀的,倒也是头一次。
赵淮饮了最后一口酒,将酒瓶狠狠砸在地上,摇摇晃晃走到严歌时面前,指着剑对着她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说:“臭娘儿们,我可不像大皇子那么好说话,赶紧的,把她们都、都交出来,我就不跟你计较……”
“否则,本公子弄死你。”像是碾碎蚂蚁般的口吻。
“她们不愿意走,谁也休想强迫!”
赵淮失笑:“你怎么护?恐怕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
赵淮顿时觉得可笑至极,轻嘲道:“你吓唬小孩呢,老子四岁就不相信这些,你这是侮辱我,知道吗?”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依然挺拔身姿,眸光坚毅:“那您便试试看。我是小女子,是你们口中弱小无助的舞女,现在无力自保,没关系。可若您杀了我,我便含恨化鬼,也算是有了自保之能,可您这大人物,又能在这一桩事上,得到什么?”
“赵大人!只怕到时候,大街小巷传遍了您的‘丰功伟绩’,这怕只能成为您的一遭黑历史咯。”
这位外表柳叶似的姑娘,如同风雨里摇曳不倒的倔强白莲,始终压不弯她的脊梁。
她就那样淡然地说着自己认定的话,彻底激怒了赵淮,他怒吼:“你敢威胁我?”
严歌时淡然:“烟暖台这么多人看着呢,小女岂敢?”
赵淮更怒,使力把剑对准了严歌时。
场面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反倒是赵淮身边的人慌了,他们怕他真做傻事,在他耳边低语劝告。赵淮虽然醉酒,却也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咬牙把怒火转移,用剑重重地砍向了旁边的桌子发泄。
晗辛在一旁吓破了胆,看着那张桌子上的裂痕,攥紧衣裙,竟然低声说了句:“上好的榆木八仙桌,三两银子呢。”
声音不大,赵淮却听见了,他瞳孔放大,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怒火一蹭,大喊道:“你看不起谁呢,还怕老子赖账吗?”
被这样一吼,晗辛双腿也忍不住发颤,弱弱地开口:“怕。”
赵淮愤愤走了,临走时还是交了钱。
向晚笑他:“脾气大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他赔付。”
晗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抚胸口安抚自己,“正好可以换新的了。”
“我们这烟暖台可真是卧虎藏龙。”向晚举着茶敬她:“晗辛,你也是真胆大,你说完之后,那些人脸色都变了。”
“我要被吓死了!”晗辛又猛地喝了一大口茶水,才稍稍平息那砰砰乱跳的心。
墨染坐在一边,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也真是,把我吓坏了,我是真怕他喝醉了做糊涂事……歌时,你不要总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去激他,当真不怕他冲动吗?”
“他不敢的。”
严歌时自然有把握,随后又黯然道:“我也怕啊,也惜命的,可是我也有一刹那,就想下去陪陪家人了。”
说着她又轻轻拍拍胸膛,笑道:“变成厉鬼也好,你们别害怕我,我庇佑你们。”
向晚率先骂道:“呸呸呸,说的什么糊涂话!”
“这人就是不能闲下来,否则你总胡思乱想。为了几个无赖说这般置气的话,你傻不傻啊?”
墨染说:“你若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你让那些孤儿怎么办,你让烟暖台怎么办,你又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晗辛泪眼婆娑:“是啊,小姐,老爷说过的,只愿你幸福地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就算要变厉鬼,也是我变,我庇佑小姐。”
“小姐长得这样好看,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会让人害怕,小姐是大善之人,更不可能变成厉鬼,菩萨一定让小姐变成仙女的。”
严歌时心疼地看着晗辛,用帕子为她擦去泪,柔声说:“好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这混话了。我们不哭,不要难受了,爹娘会庇佑我们的呀,我们都要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变成老妖婆,然后相互笑话对方,好不好?”
“嗯嗯。”
晗辛这才破涕为笑,坚定地点点头。
夜晚,严歌时关了烟暖台,祭奠完逝去的亲人后,着装洁白简单,戴着白纱帷帽,与晗辛一同出了门。
走在月光下,一人一倒影。河边,千盏荷灯漂浮在水面,映空倒影,仿佛是漂浮在天河的皓月星空。严歌时提笔在荷灯上写下: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而后,将荷灯放入河上,手在水里轻轻一推,任其漂浮游走。起身一刹那,看见一只橘猫轻盈跑来。橘猫也正盯着她看,严歌时抱起小猫,边撸猫边笑道:“晗辛,买几只烤鱼来。”
晗辛跑去小摊,没多久便带回烤鱼,严歌时将烤鱼放在橘猫面前,那橘猫闻了闻,“喵喵”叫了几声,便开始独自享受美味。
少女提着小裙子闯入视线,她左顾右盼,看到那只橘猫后,顿时兴奋地跑过来,蹲在小猫身旁,抚了抚它的头顶。
宋绾吟抬眼看了一下严歌时,眼底透着好奇。随后,她拿出一颗小猪形状的银子,扬起稚嫩的声音:“这是我的猫。姐姐,谢谢你给它买鱼吃。”
严歌时盯着那一颗小猪银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蹲下摸了摸宋绾吟的头,温柔笑道:“姐姐不要银子。”
“为什么?”
她满是不解。
“因为姐姐是自己情愿给小猫买鱼吃呀,银子留给妹妹攒起来,好不好?”
宋绾吟摇摇头,把小猪银子硬塞到严歌时的手上,“不行,无功不受禄。再说了,我也是自愿给姐姐的。”
宋正曦一路跟着自己的妹妹寻过来,见到严歌时,不由一愣,然后便看见宋绾吟一脸严肃地捶了两下胸口,脆生生道:“我很有钱的。”
严歌时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捏着银子放到荷包里。
宋正曦呆呆地看着她:“姑娘,是你啊?”
严歌时看向他,听这声音,没由头地想起来湖边那一人。这几日,宋正曦确实是听取了她的意见,正在为百姓做实事。可正如他所言,他领着俸禄,本就应该做这些,严歌时倒不觉得有什么。
宋正曦自顾自地说:“这橘猫小妹爱得紧,走失过一段时日,方才被我们偶然碰见正要带它回家,谁知它一溜烟又跑掉了,幸好有姑娘在这里看管,才又被我们追上。”
严歌时不习惯跟不相熟的人闲谈,默默听着没有回话。
宋绾吟站在一边,听他哥哥招惹漂亮姐姐,只觉得哥哥鲁莽,便拉着严歌时的手臂,稚声稚气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哥哥名叫宋正曦,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哦,关键是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宋正曦怔住,随后大惊,给她使了个眼神,可宋绾吟丝毫不理睬。
严歌时朝他仔细端详,宋正曦,那个自幼便跟随父亲上战场,杀敌无数,保家卫国的宋家小将军?
严歌时对他有了些改观,原先只当他是娇贵公子哥,现在倒也多了些尊敬之心。
宋绾吟牵着严歌时的手撒娇:“好姐姐,我不会骗人的,虽是第一次见,可我也是很喜欢很喜欢姐姐的,绝对不会害姐姐,所以漂亮姐姐要不要跟我家哥哥认识认识?”
宋正曦赶忙把自家好妹妹拉开,朝严歌时颔首:“抱歉,是在下唐突,望海涵。小妹稚言稚语,望姑娘勿怪。”
“无碍。令妹真是天真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语毕,严歌时笑着朝他颔首拜别。
宋正曦牵着宋绾吟的手,弯下腰来,面色严厉,语气却依旧温柔,“绾绾,下次不许拉着陌生姐姐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宋绾吟歪着头,不解道:“为什么不能?认识认识不就熟了吗?”
“因为很没礼貌,姐姐会觉得冒昧的。”
宋绾吟小手一摊,撇了撇嘴,不悦道:“可是哥哥,你都老大不小了啊。”
宋正曦气笑了,刮了下她鼻子:“你才多大啊,就明白什么了?绾绾不可以学坏样,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哦。”
宋绾吟闷闷应下,随后又嘟起小嘴说:“可是哥哥,你喜欢漂亮姐姐,却不敢承认,我帮哥哥追求姐姐,有什么不行吗?”
宋正曦被这小丫头认真的样子逗笑,“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宋绾吟一脸骄傲:“我当然知道了。”
看着小妹那天真的面孔,宋正曦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邸,宋绾吟立即松开他的手,跑向王璐面前,奶凶奶凶地瞪着宋正曦,说:“娘亲,二哥哥在外面招惹漂亮的姐姐。”
宋正曦瞪大眼睛,气道:“小绾绾,你再胡说,我下次就不带你玩了。”
宋绾吟吐吐舌头:“那更好了,我便可以跟大哥哥一起去找大嫂嫂玩。”
王璐听着宋绾吟的话,双眼放光:“是哪家的姑娘?”
“娘,你哪能信她说的话?”
宋正曦说:“短短相识,并非是男女之情。只不过,孩儿对那位姑娘有些敬佩,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吸引我,仅此而已。”
宋绾吟一听,圆乎乎的小脸显得十分认真:“如此听来,哥哥中毒已深呐。”
“小鬼,你还会看病?只是你哥哥我,身强体壮,定会长命百岁的!”
宋绾吟双手环抱,故作深思地摇摇头:“非也,非也。二哥哥,对一个人产生男女之情,就是从倾佩她开始的,而爱情,本就是无解之毒。”
宋正曦顿时被一个小丫头唬住了,竟觉得有些毛骨索然。宋绾吟匿笑,而后又边捧着肚子边捂着嘴“咯咯”直笑起来。
“好你个宋绾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