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烟暖台是京都里唯一仅靠才艺吃饭的烟花之地,不论是作词作曲还是美酒点心都是一绝,最美妙的当属名动天下的舞技,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斯言不谬,可比起烟花之地,它更像是一座闺秀才艺阁。

烟暖台二楼,严歌时倚靠在窗边。她眸子狐媚,有一张勾魂的脸,只是她的整个气质,不像个舞姬,通身的傲气,满脸的书生气,俨然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晗辛端来一件绿色流光裙,摆放在桌边,为严歌时倒了杯热茶,小声嘟囔着:“小姐,大皇子又来了。”

“这次是游湖。”

严歌时端起茶杯,抿口热茶,“帮我回绝吧。”语气轻描淡写,态度却是十分决绝,不容置疑。

晗辛深深地叹口气,早便知是这样的回应,可对方毕竟是天潢贵胄,虽然她私心不愿意自家小姐前去赴约,可烟暖台在京都并无靠山,她是真真有些担忧,便问:“毕竟是皇子,一直如此冷着,当真无碍吗?”

这段时日,严歌时几乎日日都能听见这大皇子的名号,各种花招层出不穷,为人看起来颇为风度,可在这几个姑娘眼里只觉得他像只讨嫌的苍蝇。

严歌时忍这么些时日早便耐心耗尽,将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满不在乎地说:“管他是谁,我不想去,反正我于世间了无牵挂。”

晗辛双手紧了紧:“小姐也不在意我们吗?”

严歌时愣了一下,默默转过身去,自她蒙难,烟暖台的姑娘们一直对她多有照料,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可她孑然一身,在这尘世浮华一生也就罢了。于是说:“也会在意啊,可是晗辛,无所保障的女子,是不能有牵挂的。”

夜晚的烟暖台最是热闹,通常都是严歌时的表演,她身着绿色流光裙,迎风而来。

台上的她舞步轻盈,曼妙生姿。

一舞绝妙倾天下,不愧名姬严歌时,在场的人拍手叫好。

大皇子身边的几个小厮又与晗辛游说,一顿劝告:女子嫁得良人,便是最好的出路,而嫁给皇子为妾,是跨越阶级的美差,是她们这种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听着听着,晗辛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叉腰对着一群男人破口大骂:“我呸!咱们自有各自的活法,岂是由你一句话便妄下定论?”

那隔间的大皇子关定皓,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待到一曲舞毕,只把游说严歌时成为他府中妾的任务派给小厮后便走了。

几个小厮吵吵嚷嚷,劝久了竟生出怒气,对着严歌时一顿骂,“你不过是个风月场所的妓,竟给脸不要脸?”

晗辛愤愤不平:“京都谁人不知,我们烟暖台女子卖艺不卖身,你们怎么能平白侮辱?”

严歌时本不理睬他们,想拉着晗辛离开。

偏生那威名在外的宋府云麾将军也来掺和一脚,“严姑娘舞步生花,众人皆是来此欣赏,你们是谁家的小厮,竟如此不知规矩,不顾王法,强迫他人?”

几个小厮耀武扬威惯了,谁人不知晓其身份?

虽说宋家的云麾将军少年得志,威震四方,可到底常年生活在边关,名声响,京都却并非人人都识得。

几个小厮上下打量他几眼,依是不屑的态度,“你又是哪来的闲人,竟敢管小爷我的事?”

“噢,我乃宋府云麾将军,不知阁下是……?”

小厮噎住。人人都知道,近日宋府举家回京述职,宋家满门忠烈,功勋卓著,是连太子都要巴结的大家族。

而宋家更是出了两位少年将才,绝代双骄,老大已被封为骠骑将军,老二便是眼前这位云麾将军,传闻他自幼随父上战场,骁勇善战,屡建奇功,而今年仅十九,归来已然是战功赫赫。

这些个小厮瞬间低头含胸,为首之人立马俯首赔笑:“小人竟不知是云麾将军,该打该打,还望您恕罪……”

“尔等是在谁手下做事的,为何骚扰人家姑娘?”

小厮只好将这等肮脏事自己揽下,吞吞吐吐道:“云麾将军,小人是、是大皇子身边的,是小人自己糊涂,与大皇子无关……”

“哦,是吗?”

宋正曦嘴角还勾着温和的笑,眼里却寒光乍现,“若你再强求她们做不情愿的事,我便折你的手,砍你的腿……还不快滚!”

那些个小厮吓得提裤就跑。

宋正曦本还想与严歌时交谈几句,可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宋正曦轻叹了口气,倒也并不在意,悠然地离开烟暖台。

夜半,烟暖台传来一阵阵琴声,琴声悠悠,委婉动听,宛若林间溪水,簌簌流敞,颇有静心之能。听着琴音,向晚感叹道:“歌时,你这日子虽是循规蹈矩地过,却还算逍遥自在。”

顾墨染周遭摆放许多装衣服的针线、布匹和篓子,她边缝着孩子的衣服,边打趣道:“她自是逍遥了,我啊倒是遭罪了。”

严歌时攒了攒眉心,停下抚琴的手,故作伤心哀怨道:“唉!原是你不乐意帮我,早说嘛,我自己缝便是,不劳烦墨染姐姐了……”说着,便伸手过来抢墨染手里的针线活计。

向晚戳着她额头,“瞧她,每次就这可怜样,惹得人都心疼她,也就墨染姐吃这一套。”

一旁的晗辛已经剥好一盘坚果,摆在桌子中央,给自己倒上热茶,边喝边笑道:“那肯定不止墨染姐一人,那些个臭男人看着了,爱得紧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姑娘们更笑,只有严歌时不悦,脸气呼呼的。见严歌时的小表情,几人更是笑得前仰后翻,完全没有台上的清冷样。

向晚接着调侃:“谁在乎那些个人的喜欢!我们严姑娘,无论是貌比潘安的男人,还是才华横溢的公子,可是一个眼神都分不走呢!”

严歌时撇撇嘴,起身作势要掐她们的嘴。

顾墨染眼瞧着这里的欢笑,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有些低沉,隔了片刻,突然认真地问道:“歌时,你当真一辈子就待在此了?”

严歌时正笑着喝茶,拿起杯子的手一瞬停在半空中,随后淡淡一笑:“若此生幸得良缘,自是圆满,只我这人挑剔,不愿将就,也不期待什么婚嫁,在这烟暖台做个不嫁人的老妖婆,没什么不好。”

向晚将扇子抵在鼻尖,只露出一双眼,嗤笑道:“只是你这老妖婆,生得一张美人脸,到老了,怕也是祸害四方,世人要责你为老不尊了!”

严歌时瞪大双眼,脸蛋肿起来鼓鼓的,却愣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隔了好半晌才含笑说:“向晚,所以日后你别想嫁了,就待在我这烟暖台,我拿你挡灾呀。”

向晚立马颓废下来,松松垮垮地将几粒花生塞进嘴里,又故意“唉”了一声:“真真是可恶,这会子开始威胁人了。”

墨染说:“要向晚像你一样,她日后怕要以泪洗面了。”

“是啊,向晚姐每日做梦,都念叨着和好儿郎相约呢!”

“好你个晗辛!”向晚目瞪口呆,跑到晗辛旁边挠她痒痒,“如今越发胆大,平日挖苦我便罢了,还当着我面造我的谣。”

“错了、错了,痒死我了……”晗辛咯咯直笑,躲在墨染身后,又拉着严歌时挡她。

严歌时撑开双手把晗辛护在身后,歪着头,扬起笑:“你做了春梦,还不让人说了?”

“你!你们……这分明是污蔑!”向晚满脸通红,气得愤愤不平,去拽晗辛打闹,一躲一抓的,于是两人便成了绕着严歌时转圈圈。

墨染无奈地摇摇头,直到众人不小心撞到她手臂,才过来劝架:“再闹,我的针线活要砸招牌了。”

几人这才慢慢停下,晗辛盯着那几件衣服,不由得感叹:“墨染姐,不得不说,你这针线活越来越精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熟能生巧!”

“最初那几年,我们想为孩子们缝制冬衣,可针线活谁也不会,每日都扎破手,只有墨染姐姐,慢工出细活,做出来的新衣比外头成衣铺的还要精致呢!”

墨染淡淡道:“全因歌时坚持帮助孤儿,十只手指头扎出血也要做这些,日复一日,从不停歇,这才打动我的。”

这话几乎是所有身处烟暖台的女子的心里话,自当严歌时成了烟暖台的老板,诸多的感激便怎么也说不完,她自来便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不问出处,并且还全凭借姑娘的喜好教授自己会的所有才艺。

而严歌时听了这番话,竟然罕见的害羞起来,听多了世人夸赞美貌、琴艺、舞步,内心向来毫无波澜,可听到这样的夸赞,心中多少有些自豪。

次日,城郊一群孤儿围着年轻男子,领入秋的暖衣。那是烟暖台对孩子们的帮助之一,背后的姑娘鲜少抛头露面,以免引人注意。

严歌时一身浅色蓝裙,戴着帷帽面纱,在屋侧远远停留一会儿便离开,走至湖边,却没发现身后有人跟了过来。

这奇怪的少年,忽然叫住她:“姑娘?”

严歌时奇怪地缓缓转过身,秋风一吹,衣诀飘飘,少女沉默着隔着薄纱注视眼前的少年。

只听那人道:“在下见那无人照料的孤儿心生动容,本想筹钱为他们寻个读书场所,顺便解决温饱,今日却发现一直有人默默相助,甚是感激。”

严歌时挑眉,忍不住问:“国本是一家,无处可归的孩子,能相助者皆可伸出援手,此行仅我个人意愿,公子从何而来的感激?”

他颔首,淡然一笑:“此责当是领俸官员的,而非弱势女子,我亦领社稷俸钱中的一员,理当谢之。”

严歌时没由头地生起气来,语气也逐渐刻薄:“公子是瞧不起女子吗?”

宋正曦一愣,急忙道:“自然不是。”

“可公子的一番话,让我觉得是。”

严歌时早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她了解这个世道,所以根本不想浪费口舌与之计较。可见着这人,那些压抑太久的情绪很突然地被撬开,她忽然就很想一股脑地倾吐。

于是便说:“若等到所谓的赈灾俸银,那些孩子早就冻死饿死了,诸多官员领着朝廷俸禄,又有多少是真心为百姓谋利?贪污**,已经成为流行了吗?现如今,尽自己所能帮助孤儿都值得大人跟来道谢,世态当真如此昏暗了吗?若你当真有觉悟,理应切实为孤儿谋事,而非浪费光阴在此等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宋正曦被训得颇为发愣,低头沉思好半晌,忽然朝严歌时拱手一礼,郑重地说:“抱歉,是我狭隘了。”

严歌时不住朝后退了半步。

这人莫不是呆子?

虽然自己看起来也挺像个呆子。

严歌时大抵也是将他当作倾诉对象,才情不自禁说出那番称得上是危险的话。而他自然也算不上有错,何须如此郑重的道歉?

严歌时难得遇见如此真诚的人,难免愕然,不过很快平静下来,微微颔首,认真地道:“若大人当真有所感悟,就请上书陛下吧,告知他民间疾苦,天气愈发严寒,流民孤儿愈发增多。不仅仅是今年要让穷苦之人渡过难关,最好是修建良舍,为其提供遮风挡雨的场所,若能教授其技艺,让他们有存活于世的本领,方是最优解……”

宋正曦竟又朝她福手:“在下定然会上告陛下,解救贫弱百姓。姑娘仁善,短短几语,我铭记于心。”

严歌时愣在原地,想将他扶起来,却又碍于男女有别,杵在那儿环顾四周,只暗自想:幸好无人经过,不然怕是要有流言蜚语了。

虽只看得见他朦朦胧胧的轮廓五官,严歌时也是真心觉得眼前之人能屈能伸,有大丈夫之海量。不过,光说可不行,严歌时希望他是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些年,烟暖台为孤儿做的事情并不算少,却是远远不够的,她们的力量还是太小,只能解近忧,不能解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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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溱小涣
连载中●一片何叶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