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暖台。曼妙女子白纱遮面纵身起舞,迈着细碎的舞步,轻云般摇曳旋转于中央,她妙体绝伦,像飞燕般漫轻盈。台上的她舞步惊艳,醉迷千万。
台下的宋正曦跟人谈笑风生,大概是醉了,完全没有平日的正经,美人在侧,美酒佳肴,好不乐乎。
舞毕,面纱忽坠,严歌时那张勾人的绝色面容缓缓显现。
宋正曦一眼望去,不禁屏住呼吸,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愈发迷糊沉醉,刹那间便被勾了魂,无端想起小妹的话,这是中了爱情的毒。
若是毒,倒也甘之如饴。他轻笑一下,无端把眼前曼妙少女与那日头戴帷帽的女子联系起来,只觉两道身影已然重叠。
宋正曦跌跌撞撞站起身,旁边的姑娘想要扶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力道虽然不大,倒险些让娇弱的姑娘跌倒。顾清辞摆了摆手,笑着说:“宋兄,你怎能对姑娘如此粗鲁?”
宋正曦揉了揉额头,并没有回应同行好友的话,隔了片刻,使自己足够清醒,才歪歪扭扭向前走,这一走还误打误撞地入了“诗词间”。
这是烟暖台最具特色的阁楼,供文人墨客读书交友,对诗、答题,做一些风雅的事情,历年的科举学子偶尔也会在这里一问一答巩固知识。
今日玩的是“顶针续麻”,几位客人正热火朝天地对答,说着许浑的诗“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对答许久的沈卿尘此时已经有些口干舌燥,拧眉思索好一会,便听到了一声“瓢弃尊无绿,炉存火似红”。
抬眼望去,一袭男装的玉面少年款款走来。
是杜甫的诗《对雪》,一时竟没想起来,沈卿尘有些恼,长长唉叹一声,坐在一边闷声喝茶,不再作答。
对面的客人接着答:“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严歌时:“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
后来便是严歌时与人对答数百回,严歌时赢。
站在一侧观望的宋正曦逐渐清醒过来,不过脸仍是醉得红彤彤,他不禁感叹,原来世间真有如此才貌双绝的女子,外貌是上成,又是饱读诗书,更可贵的是内在也保持着纯净善良的品格,钟灵毓秀正是如此。
沈卿尘朝严歌时颔首拜别,最后输给一个姑娘,不由地多看她几眼。虽说自叹学艺不精十分懊恼,最后却是笑着踏出烟暖台。
严歌时往窗边的小桌一坐,慢慢品茶吃点心。靠在边上的宋正曦迎了过来,规矩地朝她颔首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严歌时并未有所察觉。
宋正曦看着她,又想起面纱下的那位妙女,嘴角扬起笑来:“姑娘,我们是否曾经相识?”
严歌时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不曾。”
言简意赅,果真是她。
严歌时看了一眼宋正曦,想起方才台下的醉汉,娇艳欲滴的美人环绕在侧,把酒言欢,只当是跟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好色粗鄙之人。
严歌时从前的高傲还存留着,自来轻视这样的纨绔之人,总是不想与之为伍。
宋正曦悻悻而归。
回到家中,宋绾吟盯着他直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悠悠调侃起来:“看来哥哥当真是中了漂亮姐姐的毒,也不知哪家姐姐,被便宜哥哥看中,先心疼她一刻钟吧……”
宋正曦瞟一眼宋绾吟,颓废地坐在一侧喝茶。
宋绾吟见状,又跑去拉他的手,摇摇晃晃,响起稚嫩的嗓音:“好哥哥,我不嫌你了,快说快说到底是哪家的姐姐,你告诉我,我帮你赢得她的心。”
宋正曦想起与严歌时的几次对话,莫不是真喜欢上一个姑娘?
还是爱而不得的戏码?想来自己并非是轻率之人,竟然如此草草便被少女夺去了心房。
这样想着,宋正曦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同时也十分气馁地朝自家妹妹嘟囔着:“绾绾,我有这般讨人嫌吗?”
宋绾吟点了点头,瞧着哥哥阴恻恻的目光又猛然摇摇头。
宋正曦盯着宋绾吟,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些荒唐的念头,然后被他立马扼制住,这追妻之路,难不成还真靠这个小丫头,真敢想啊?
况且,感情之事,不可强求,人家姑娘不喜欢自己,又不能绑她回来,强行娶了。
一瞬之间,宋正曦竟冒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与素日的循规蹈矩大不相同,顿时,他真觉得自己已然病入膏肓,忍不住淡淡一笑。
宋绾吟盯着自家便宜哥哥,那张俊美绝伦的脸色近乎扭曲,恼火了,总感觉她哥在嫌弃她!
次日清晨,宋正曦又去照顾难民。
在外保家卫国,在内为民谋利,这才是宋家风范。比起情爱,宋正曦觉得自己更应做好一个爱国爱民的好将军,于是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躁动,决心修建一座学堂,一座可以为无家可归之人提供温饱的学堂。
此事虽已上报国家,用的却是自己的私银,没过几日,朝廷的俸银也拨了下来。
余下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太子关定洲也想得这等名利,更想拉拢宋家,便声势浩大地捐赠银两。
烟暖台,后茶阁。向晚大步流星走来,满脸堆笑:“歌时,城郊当真在为百姓建屋舍,那些孩子终于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场所。”
“当真?”
严歌时眼睛“唰”地亮起来,嘴角挂着由衷的高兴。虽说这几日也听了些风声,那毕竟是传闻,也不敢全信,现在倒是真的高兴。
况且,那宋将军府修建的并非只是屋舍,他们说的是“为天下孤子修建学堂屋舍”,为让贫苦百姓有机会授得技艺,靠此生存。
严歌时虽已经满足,却也不禁暗想:若一视同仁,让女子也有机会入学堂,那便是更好了。
晗辛道:“听闻是宋将军府在背后为此助力行事。小姐,你还记得那日我们遇到的男子吗?他小妹说,那少年便是云麾将军。”
严歌时回忆起来:“好似是。”
晗辛说:“那日我未敢仔细看,不过似是真像外界传言那般,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严歌时静静听着,没再接话。
这几日严歌时忙忙碌碌,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便戴上帷帽面纱,想去见证这如同希望般建立的屋舍学堂。不多时,坐上马车,入了城郊。
城郊先前那几座漏风茅屋全已被翻新,周围有一大片土地被圈出来,作为建立学堂,修工者正在劳动。
严歌时把白纱轻轻掀开,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柔声说:“晗辛,待会回去后将我的私银拿来全捐了吧。”
“好,”晗辛笑着应声。
严歌时又往前走近了些,看见那日她以为的纨绔子弟正在施工,也就是宋正曦。
那人换去精致锦袍,与普通施工者一样身穿布衣,倒也真是接地气,好好一个“达官显贵”,融入寻常百姓,为了千万百姓之生存,能吃苦耐劳,严歌时不禁有些动容。
又是想起之前对他的轻视,严歌时感到羞愧。她怎么也变成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一叶障目,竟如此臆想旁人呢?
宋正曦本是来监督的,可看着贫苦百姓为了糊口那么艰辛做事,怎么也不肯像个二大爷似的坐在一边喝茶,身旁还有人伺候,于是换上百姓的服饰,与之共同劳作。
他只是单纯地想,他多做一点,屋舍能尽早完工,施工者能轻快些,那些孤子能早日摆脱疾苦。
不过,说是只多了他一人的力量,却也让京城名门贵族,那些私吞赈银的官多么蒙羞。
他也并未曾深思,这一块地,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夜晚,严歌时走在小街,望着灯火通明,心中涌现起一股暖流。她想起父亲严铭,为官勤勉清正,唯一心愿便是人间少疾苦,像杜甫的诗句所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他父亲一直都在帮助弱小,街坊百姓无不夸赞其良善,可善良却没有好报,城郊的茅草屋,本是他父亲为百姓所建,却被人一把大火烧了半截,家人未能逃生,父亲救火而亡。
火势被判定为意外,可只有严歌时清楚,这是人为,她若是想细查,她会知道那人是谁。
只是她不愿,或者说她是不敢知道,她不想变成一个满身仇恨的人。
实际上,知道了又如何?
蝼蚁撼大树,何其艰辛?
一个世俗人口中低贱的“倡妓”,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去撼得动权势滔天的他们!
她的家人唯一遗言,是要她幸福快乐地活下去。这般想着,顿时已是泪流满面,严歌时躲在帷帽面纱下,让自己流泪、失态、放纵……
蓦地,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来人语气温和:“是干净的,姑娘若不嫌弃?”
被人看出如此脆弱地哭泣,严歌时有些懊恼,嘟嘟囔囔泣声道:“还挺嫌的。”
宋正曦自顾自地笑起来:“姑娘,你跟任何人说话都如此直接、又伤人吗?”
严歌时整理好情绪,淡淡说:“只你一人吧。”
“那我是该高兴有如此殊荣,还是应当反省自己为何被嫌?”
“你应当反省自己为何有此疑问。”
宋正曦满面笑容,又故意道:“我还是反省为何我喜欢的姑娘如此嫌我吧。”
严歌时疑惑地蹙眉“嗯”了一声,迈步向前走去,小声呢喃:“夜深人静的,来街上招惹旁的姑娘,你喜欢的人会喜欢你,才是怪事呢。”
宋正曦挑眉,长叹一声,歪头一笑:“哦,原来如此?”
严歌时低声地“哼”了一句,步伐愈发的快。
宋正曦仰着头迈步追上严歌时,步履稳健轻快,衣角带风,飘飘扬扬的,笑着越过她身侧,倏然回身倒着走,眼眸亮晶晶盯着少女一人看,笑得张扬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