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抢种那几垄菜,比成亲还要紧
春时最不等人。
风一暖,地气一松,村里人的心就都跟着提了起来。谁家田该翻,谁家秧该育,谁家菜地再不下种就要误了头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像揣了个时辰漏,滴答滴答地催。
陆家这边更是如此。
屋子能不能慢慢修,窗纸能不能晚两日再糊,甚至灶台边那道裂缝,都还能先将就。可菜地不行。天候一过去,地再翻得细也追不上前头那股劲。
早饭刚吃完,沈青禾便把那包挑出来的菜种搁到了桌上。
种子不多,零零散散装在几个小纸包里,有去年的小白菜种,也有萝卜缨和一小撮苋菜。包得都很仔细,纸外头还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多半是陆川自己标的。
字不算好看,却很认真。
沈青禾把纸包一个个展开,指尖捻了点种子看,半晌没说话。
陆川在一旁看着,问:“坏了?”
“没坏。”沈青禾抬头看他,“是比我想的还省。”
他把几包种子并排摊开,目光在上头来回走了一圈,像是在看几小撮能不能喂饱往后半个月的希望。
“这些不能一股脑全撒下去。”他说,“得分着种。小白菜和苋菜先下,见效快。萝卜缨往后挪一点,等这垄吃上了,再接下一垄。这样菜不断,地也不至于一下吃空。”
陆川点头:“听你的。”
“先翻细一点。”沈青禾道,“昨儿那只是大概拾了一遍,真要下种,还得把土打散。石头和老根也得再拣一回,种子才不会白费。”
“好。”
他说完,便已经去院角拿锄头了。
动作快得像不是要种菜,是要趁太阳没落山前把命从地里挖回来。
沈青禾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最省心的一点,就是从不在能干活的时候问东问西。你说做什么,他若觉得有理,便会先做了再说。
这点放在眼下,实在比什么都贵。
?
菜地下种前,要先把垄起出来。
院角那片地本就不大,前些日子又荒了许久,翻开之后看着松,底下却还有不少硬块。陆川在前头挥锄,把大土坷垃一一敲碎,动作沉稳,手上既快又不乱。锄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春日里,听着都带着股要把日子刨出头的劲。
沈青禾蹲在后头拣石头、拣草根,偶尔伸手一捏土,试试湿度。
昨夜没下雨,今晨又有点日头,土面看着干,底下却还留着一点润意,正适合下这类快菜。若再拖两天,晒过了头,反倒要先挑水润地,平白多费一层功夫。
他边拣边道:“左边那块别起太高,容易跑水。”
“嗯。”
“中间留出道来,省得以后浇水踩塌了垄。”
“好。”
“再往里一点,有块硬土,翻深些。”
陆川闻言,把锄头往里一送,果然翻出一片夹着碎石的硬黄泥。他抬脚把土块踢开,低声道:“有了。”
“嗯,看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话并不多,可每一句都正落在活上。春风吹过院墙,带起一点细细的土腥气,翻开的泥色也越来越匀。那几包原本摊在桌上的种子,此刻就搁在簸箕里,静静等着下地。
忙到近午时,三垄菜地总算有了个样子。
不算多齐整,却已经很像回事了。
土细了,垄顺了,石头和草根堆在一旁,连地边那条留出来走人的小道都压得平平整整。沈青禾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点了下头。
“行,能种了。”
陆川把锄头往地上一撑,也回头看了一眼,问:“先哪包?”
沈青禾拿起那包小白菜种,倒在掌心里一点。
种子极小,黑褐色一粒粒躺着,若不是细看,几乎像一把随手撒出来的尘。
可他看得很认真。
看得像在看这个家往后半个月锅里能不能多一抹绿。
“先这个。”他说。
陆川应了声,把垄边又轻轻耙了一遍。
沈青禾蹲下来,手指并拢,在垄上划出浅浅一道细沟,不深,刚刚够藏住种。他一边划,一边低声道:“种子不能撒太密。太密了,长出来挤,回头还得再间苗,费一道工。”
陆川站在一旁看。
他平时种粮多,菜地也不是不会弄,只是弄得粗。像这种小菜种,往年都是大概一撒,长得挤不挤全凭天意。如今看沈青禾蹲在地边,指尖一点一点分着位置,连种子撒下去的疏密都拿捏得清楚,忽然觉得这活原来也能做得这么细。
像缝衣服。
针脚密些疏些,最后穿在身上差的就是一层舒服。
沈青禾抬眼,看见他站着不动:“愣着做什么?”
“看你种。”
“这有什么好看。”沈青禾把掌心种子一抖,沿着细沟轻轻撒下去,“去提水,放太阳底下晒一会儿。等我覆完土,正好浇。”
陆川“嗯”了一声,转身去挑水。
他一走,院里便只剩春风和种子落土的细微声音。
沈青禾垂眼看着手里那点种,动作很稳。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几垄菜种下去,也不过是让日子先有个能喘气的余地。真想把旧账填上、把屋子补利索、把往后都过稳,还差得远。
可差得远归差得远。
过日子从来不是一下就能翻身。
先让锅里有菜,再让缸里有粮,再让手里有几个铜板。日子总得先从这些小处长起来,像地里这点菜苗一样,一寸一寸往上冒。
不然就永远只是空想。
等他把一垄种完,覆上薄土,陆川也挑着水回来了。
桶不算满。
沈青禾一看便知道,是故意的。
水太满容易晃,菜种刚下,浇得猛了反而把土冲开。
他抬头看了眼陆川。
男人没说什么,只把桶轻轻放在地边,弯腰拿起木瓢。
“这样浇?”
“先别淋在中间,顺垄边慢慢泼。”沈青禾道,“水渗进去,土自己会吃。”
陆川点头,便照着做。
他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第一瓢下去,水线略重,沈青禾皱了下眉:“轻些,不是给人洗脚。”
陆川停了停,第二瓢便稳多了。
水沿着垄边缓缓渗下去,泥土颜色一点点加深,刚覆上的细土也没被冲开。阳光落在水面上,微微发亮,像这几垄新土忽然有了点活气。
两人一个覆土,一个浇水,配合得不算老练,却也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还要时时停下来对一句。
忙完第一垄,再种第二垄苋菜。
苋菜种比小白菜更细,撒下去几乎看不见。沈青禾捻着种子,神色更专注些,连呼吸都轻了。
陆川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种东西,很像在数钱。”
沈青禾手上一顿,抬眼:“你这是什么评价?”
“认真。”陆川道。
“你见我数过钱?”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像数钱?”
陆川想了想,很诚实:“我觉得你若数钱,也会这样。”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沈青禾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半晌才低头继续撒种,嘴角却轻轻扯了一下。
“行吧。”他说,“至少你知道钱得认真数,菜得认真种,说明这日子还不算彻底没救。”
陆川便也极轻地动了下嘴角。
很淡。
可确实是笑了一下。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起一点泥土和水汽混在一处的味。远处村里的鸡叫狗吠都隐在午后的暖意里,听着不吵,反倒衬得这院子更静。
这种静不空。
是有人在,有活干,有东西要盼的那种静。
?
等第三垄萝卜缨种完时,日头已经西斜。
沈青禾站起身,腿都蹲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会儿,才慢慢直起腰。陆川看见了,伸手虚扶了一下:“站稳。”
沈青禾借了他一下力,站直后便松开,语气仍淡:“我还没老到种三垄菜就起不来。”
“地硬。”陆川道。
“你家这地,确实很有骨气。”沈青禾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骨气都长在石头里了。”
陆川没接,只是低头看向那三垄刚种好的地。
土色深浅不一,边角还有点粗,可比起先前那片荒着的模样,已经像换了块地方。垄顺顺地卧在那里,水刚浇过,表面泛着一点润。乍一看,什么都没有,像白忙了一场。
可知道的人都明白,种已经在里头了。
只等着日子一到,它们自己就会拱出来。
沈青禾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忽然道:“你猜几天能冒头?”
陆川想了想:“五六天?”
“若天暖,三四天就能看见一点。”沈青禾道,“先是小白菜,再是苋菜。萝卜缨慢一点,但后头长起来快。”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有种很实的笃定。
像不是在说菜苗,是在说往后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见点绿。
陆川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从前也种地,也下种,也等出苗。可那更多是做惯了的事,时间到了,便去做,做完就继续往后挨。至于地里什么时候冒头,冒得齐不齐,心里虽也惦记,却很少像此刻这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日子有了个具体能盼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这几垄菜如今不再只是吃食。
还是这个家从荒到有的第一点东西。
他低声道:“会长出来。”
“当然会。”沈青禾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我种下去的东西,若还长不出来,那这老天爷也太不讲理了。”
这口气里带着点很轻的傲,像人明知自己手里本钱不多,也还是要和天时争一争。
陆川看着他,没忍住,低低应了句:“嗯。”
这一声“嗯”,比平日都重一点。
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已经默认这几垄菜一定能出头。
?
地种完了,晚饭也得跟上。
春日干活耗人,尤其是这种弯腰起垄、提水覆土的细活,看着不如扛柴费劲,实则更磨人。沈青禾回到灶房时,手心都还带着一股捻过细土的微麻。
锅里还剩些中午的饭,他添了点水,准备焖成稀饭。王婶前头送的豆渣和早上剩下的野苋菜还剩一点,正好拌着下锅。再切一小截咸菜,便算齐了。
陆川在外头洗了手,进门时,看见他正站在灶前切菜。
灶火把那张脸映得柔和了些,侧脸轮廓都像叫热气润过,不再只是初见时那种带着清冷锋利的样子。明明只是切一把菜,动作却很利索,像连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都排得有条有理。
陆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明天我把院墙那边再拍高一点。”
“嗯。”
“后天去看田。”
“好。”
“若菜这边不用人守,过两日我带你上山认路。”
沈青禾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他:“你倒安排上了。”
“你不是说,要上山看货?”
“是说了。”他把菜拢起来,下锅一翻,“不过你记性倒比我想的好。”
陆川认真道:“你说的,我都记着。”
这话若换个油嘴滑舌的人来说,大概能说得很动听。
可从陆川嘴里出来,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像在汇报田里哪块地该翻、哪条沟得修。偏偏正因为平,才让人觉得是真的。
沈青禾没接这句,只把锅里翻了两下,道:“那你记着,明日别先去劈柴。院墙比柴要紧,别又叫我一回头,看见你给自己劈出半个冬天来。”
陆川:“……”
他大概也听出这话是在拿前几日的事说他,沉默片刻,竟低低“嗯”了一声。
像认了。
沈青禾听见,唇角便又弯了一下。
很浅。
可陆川看见了。
他垂下眼,转身去拿碗,动作依旧稳,耳根却又有点不争气地发热。
这人笑起来,并不多热烈。
只是嘴角轻轻一动,眉眼便都会跟着松一点,像春天终于从清冷的水面下浮上来。看着不闹,却很勾人视线。
陆川不太会想这些。
只是每次看到,心里都会很安静地落一下。
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很稳的地方。
?
晚饭端上桌时,天边已经只剩一点橘红的余晖。
院角新种的三垄地在暮色里静静躺着,表面瞧不出任何动静,只有湿润的泥色提醒人,那里头已经埋下了东西。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饭是稀的,菜也不多,却因忙了一日,吃起来格外香。
吃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随即,一个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
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圆脸,眼睛乌溜溜的,鼻尖还沾着点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见屋里两人都看过来,他也不怕,反倒先咧嘴笑了一下。
“青禾哥。”他脆生生地喊。
沈青禾认出来了,是隔壁邻家的小满。
这孩子嘴馋,腿也勤,村里谁家一到饭点有点香气冒出来,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路过”。
果然,下一句便是:“我娘让我来看看,你家窗纸是不是又破啦。”
这借口找得十分潦草,连他自己都说得有点心虚。
沈青禾看着他,淡淡道:“窗纸没破,倒是有人鼻子快伸进我家锅里了。”
小满嘿嘿一笑,半点不羞,还很诚实地点头:“闻着香。”
陆川坐在一旁,低头喝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青禾看了眼锅,又看了眼那双眼巴巴的乌亮眼睛,最终还是起身给他盛了小半碗稀饭,里头特意多拨了两筷子菜。
“端稳了,蹲门口吃。”他说,“吃完把碗送进来,别摔。”
小满顿时高兴得眉眼都弯了,双手捧着碗,脆生生应了一声:“哎!”
他果真就在门边小板凳上一蹲,吸溜吸溜吃得极香。院子里一时除了风声,又添了点小孩子吃饭时满足的细碎动静。
沈青禾重新坐下,抬眼就见陆川正看着门口那团小小的背影。
“看什么?”他问。
陆川收回视线,道:“他不怕我。”
“你还挺遗憾?”沈青禾道。
“不是。”陆川顿了顿,“以前小孩见我,都躲。”
“那是他们没见过你蹲院里认真种菜的样子。”沈青禾夹了口菜,语气平静,“现在见多了,知道你不是会吃人的,是会给人盛水挑泥扛梯子的,自然就不怕了。”
陆川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又道:“你也不怕。”
“怕你什么?”
“……不知道。”他说。
沈青禾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才道:“你若只站在村口板着脸,我大概也嫌你看着不好惹。可你这人,一张脸长得像能镇宅,心里却只装着锄地、喂鸡、修屋和明天上山挖什么泥。怕你,不如怕屋顶漏雨更实在。”
门口的小满正好吸完最后一口稀饭,闻言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该偷听,赶紧抱着碗缩了缩脖子。
沈青禾抬眼:“笑什么?”
小满十分机灵,立刻把碗举起来:“好吃!”
这回连陆川都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却清清楚楚。
沈青禾看见了,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稀奇,而是那点笑落在陆川脸上,居然把平日里那股冷硬都压了下去不少,整个人忽然就显得没那么远了。像屋檐底下常年压着的一层阴影,被傍晚的风吹开一线,露出里头其实是暖的木头色。
小满吃完饭,捧着碗跑回家去了。
天色也彻底暗下来。
灶房里还留着一点火,屋里桌上点了灯。院角刚种下的地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可沈青禾心里却像已经看见了几天后冒出来的那层新绿。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门边站了会儿。
夜风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湿土的味。
陆川从他身后走近,停在半步远的地方,也朝那几垄地望了一眼。
“在看菜?”
“嗯。”
“还没长。”
“我知道。”沈青禾道,“可我就是觉得它快长了。”
这话说得有点没道理。
可陆川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顺着那片黑沉沉的地看过去,低声道:“会长得很好。”
沈青禾偏头看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不高,却很稳。
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悄定了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谁也没再提村里的闲话,没提旧账,也没提明日还要干多少活。
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院角那几垄新种的地。
在旁人眼里,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对他们来说,这几垄菜,比成亲那点热闹排场都来得实在。热闹是给别人看的,菜是给自己过日子的。等它们拱土冒头,锅里便能有新鲜菜叶,屋里便像又多了一层活气。
而有时候,人撑下去,靠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点点能看见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