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雨夜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
白日里还只是天边压着一层薄薄的云,傍晚时吹过来的风也只是凉些,谁知到了夜里,那层云像忽然压低了身子,沉沉地覆下来。起初只是一点零碎的水声,落在新补过的瓦上,细细密密,不成气候。等到两人吃完晚饭、收了碗筷,那雨脚便渐渐紧了起来。
院里新翻的菜地刚浇过水,如今又被雨一罩,土色更深了。
沈青禾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先是皱眉,随即又松开。
“菜倒是省得再挑水了。”他说。
陆川把门闩扣上,低声道:“若下得太大,刚起的土会被打散。”
“那倒不至于。”沈青禾往外又望了望,“这会儿还是细雨。只要别半夜发疯似的砸下来,问题不大。”
这话说得很平。
像只是随口评估一场雨。
可不知为什么,陆川听完,目光还是很自然地往屋顶扫了一圈。
那几片歪瓦这两日又补过一遍,东窗也重新糊了纸,照理说,应当比前几日强些。可“应当”这东西,对穷人家的破屋来说,始终不是个特别让人心安的词。
沈青禾显然也知道,嘴上说着菜地,眼睛却已经跟着往房梁那边转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提“漏不漏”这回事。
像谁先提,谁就先输了似的。
结果这一场无声较劲,没撑过一盏茶。
因为外头雨声越来越密,屋顶某处很轻地响了一下。
一下,不大。
可落在这屋里,便足够清楚。
沈青禾缓缓抬起眼,看向上头,语气有些复杂:“你听见了?”
“听见了。”陆川答。
“像是那片旧瓦。”
“嗯。”
“你今日不是又补了一遍?”
“补了。”
“……”
沈青禾沉默片刻,十分客观地下了结论:“看来它对咱们这个家,还是很有自己的想法。”
陆川没接这句。
因为正说着,房梁边已经很给面子地落下一滴水。
啪嗒。
不偏不倚,砸在离桌角不远的地上。
两人同时看过去。
那滴水在地上摔开一个小小的圆印,随后便像得了什么许可,第二滴、第三滴也跟着下来了。虽不算急,却很稳定,显然今晚是铁了心要来凑热闹。
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沈青禾先动了。
“盆。”他说。
陆川已经转身去拿。
这回比上次熟练得多,连灶房里哪只盆放哪儿都不用再翻。木盆、瓦罐、旧陶钵,一样样拎出来,摆得很是迅速。屋里很快又恢复成了一副“临时水师整装待发”的模样。
沈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没忍住,低声笑了下。
陆川正把木盆摆到漏点下头,闻声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禾抱着手,看那三只形状各异的接水家伙排成一列,“就是觉得你这屋子挺有本事,明明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偏偏一到下雨,倒能凑出一屋子的盆盆罐罐,像专等着它漏。”
陆川:“……”
这话不好反驳。
因为事实看起来,的确如此。
屋顶滴水的声音很规律,一滴一滴落进盆里,慢慢和外头的雨声搅成一片。灯火照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把屋里映得也有些摇晃。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这雨不算急,也不是那种叫人半夜惊坐起的暴雨,可偏偏就下得绵,细细长长地敲在瓦上,敲得人睡意也跟着浮浮沉沉。再加上屋里这滴答滴答不断的接水声,想装作无事发生都难。
沈青禾抬手,去摸桌边那盏灯的油。
“还够一晚。”他说。
陆川点头:“若漏得不多,先睡。”
“你这话怎么听着和赌命似的。”
“不会塌。”
“我倒不是怕塌。”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我是怕半夜正睡着,盆满了还得起来换。”
陆川顿了顿:“我来换。”
“你一个人起夜,等明早起来怕是眼下都能挂两袋米。”沈青禾转身去铺床,“算了,若真满了,一起起。”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一块儿过了很久,夜里有事便该一同醒,一同忙。
陆川站在原地,低低应了声:“好。”
?
床还是那张床。
被子还是那床不算厚的大被子。
只不过比起成亲第一晚那种明明已经躺在一处、却谁都不太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的生疏,如今显然好了些。至少两人都已习惯了夜里身边多一份呼吸和体温,不至于稍一碰着袖口就浑身僵一僵。
雨声裹着夜色,把屋里衬得更静。
灯熄了之后,只有窗纸隐约透进一点湿漉漉的月色,和盆里偶尔被雨滴砸出的细碎轻响。
沈青禾躺了会儿,没睡着。
不是不困。
是这种夜里雨声压着屋顶、又偏偏时不时有一滴水砸进盆里的动静,总让人心里挂着根线,松不下来。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那点模糊光亮,看见陆川平躺着,眼睛也没闭。
“你也没睡?”他问。
“没。”
“怕漏?”
“听着。”
沈青禾低低“嗯”了一声。
听着,倒真像是陆川会做的事。
以前一个人守着这屋子,风雨一来,多半也是这么躺着不睡,等着听屋顶、听窗缝、听哪处又有了新动静。这样久了,连人都像练出了本能,稍微一点细响,眼睛先比身子醒。
想到这里,沈青禾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感觉又浮上来。
不重。
只是有一点闷。
于是他没再继续这个话头,反而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守屋?”
陆川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安静了片刻,才道:“小时候有我爹。”
“后来呢?”
“后来就自己。”
“漏了就拿盆接?”
“嗯。”
“再后来?”
“后来就习惯了。”
这答案实在很像他。
简简单单的几句,把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都压成了“后来就习惯了”。
可人怎么会真习惯漏雨、习惯夜里起身、习惯病了饿了都没人应一声。所谓习惯,不过是没有别的路,只能这么过。
沈青禾没再问。
他只把被角往中间扯了扯,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以后这屋得重翻。”
“嗯。”
“院墙也得重新起。”
“好。”
“还有灶房,最好另搭个棚。下雨天做饭省得总叫风往里灌。”
“行。”
沈青禾本只是顺着心里那点盘算往外说,谁知他说一句,陆川便应一句,没半点迟疑。明明眼下这屋子都还只是勉强撑着,手里铜钱也没几个,可这么一件件说出来,倒像这些事迟早真能成。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咱们现在这点家底,听着像在白日做梦。”他道。
黑暗里,陆川转过头,声音低而稳:“会有的。”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却也很实。
沈青禾望着他模糊的轮廓,忽然便安静下来。
外头雨还在下,屋里水还在滴,这一切都没变。可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会有的”,心里那根一直吊着的线就微微松了些。
就像有人并没有拿一堆漂亮话哄你,只是站在你身边,很平常地说,慢慢来,都会有。
这种话比什么都管用。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夜半雨声里的平静再多捂一会儿,屋顶便决定给这场雨夜添上一点新的麻烦。
靠窗那边,突然“滴”的一声。
和先前的漏点不一样。
这一滴落得更近,也更脆。
沈青禾立刻坐起身:“那边也漏了。”
陆川已经翻身下床,摸黑去拿灯。
火折子亮起来时,屋里一下有了光。只见靠窗那处,原本还算稳当的房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渗出了一线水,正顺着木头慢慢往下淌,眼看着就要滴到床角。
“行。”沈青禾看着那道新添的水线,语气幽幽,“它还学会声东击西了。”
陆川提着灯看了一眼,眉心微沉:“得挪床。”
“挪吧。”沈青禾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便被凉得倒吸了口气,“你这屋一到下雨,连地板都像带着点报复心。”
话虽如此,他手上动作却没慢,已经去收床边那只小凳子了。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床,往里挪。
这床本就旧,床脚拖在地上,发出低低的摩擦声。雨声混着盆里接水声,把这一点动静压得并不显眼。可屋里地方有限,往里再挪,便快顶着墙了。
沈青禾往后退了半步,想看看还有没有地方能腾。
结果地上不知何时溅了一点水,他脚底一滑,整个人险些失了重心。
那一下其实极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只来得及在心里冒出一句“糟”。
可下一刻,一只手已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很稳,也很有力。
沈青禾身子往后一晃,没摔下去,却几乎是被那股力道整个带了回来,肩背正撞上陆川胸口。
灯光晃了一下。
雨声一下仿佛更清楚了。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闻见陆川身上那点被雨夜和木柴熏出来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一下略重的起伏。
“站稳。”陆川低声道。
嗓音比平时更沉一点。
不知是刚刚那一下吓着了,还是因为离得太近,落在耳边时,莫名带了点烫。
沈青禾扶着他手臂,慢慢稳住身子,过了会儿才道:“我知道。”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也有点发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非得把那点微妙压回去:“地上滑,不怪我。”
“嗯。”陆川还没松手,只又低声说了一句,“你站我后面。”
灯火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很深,眼神也沉。平日里那种沉默寡言的闷劲还在,可在这种时候,反倒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像屋外风雨再大,至少眼前这点地方,是稳的。
沈青禾怔了怔,抬眼看他。
这一看,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明明只是很短的一瞬,可那一瞬里,屋外雨声、屋里滴水、甚至手腕上被扣着的温度,都像忽然清楚得过分。
沈青禾先移开了眼。
“知道了。”他低声道,“你再不松手,我手都要叫你捏青了。”
这自然是胡说。
陆川闻言却还是立刻松开,动作快得几乎有点慌,像真怕自己没轻没重把人伤了。
“……抱歉。”他说。
“你今晚这句抱歉说得比平日三天的话都多。”沈青禾揉了揉手腕,语气尽量淡,“我又没真摔。”
“嗯。”
“而且你方才不拽我,我这会儿可能已经坐地上看水了。”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别的?”
这句带了点不轻不重的呛。
放在平时,陆川多半就沉默过去了。可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那一下离得太近,他耳根竟一点一点热起来,半晌才低声道:“会。”
“会什么?”
“……护着你。”
话说出口,两人都安静了。
这句不像平日那些“好”“嗯”“知道了”,太直,也太不拐弯。像一块原本埋在土里的东西,忽然被雨一冲,露出了大半。
沈青禾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不重,却很准。
过了几息,他才移开视线,低头去扶床脚。
“行。”他说,语气仍旧淡淡的,只是比先前轻了点,“那你先把床挪好,别光顾着护,回头让我真睡进水里。”
这话一出,屋里那点绷紧的气氛才算松开了一些。
陆川低低应了声,俯身去抬床。
两人重新把床往里挪出一截,又在新漏点下添了个瓦罐。忙完这一通,灯火都烧去了一小截。屋里盆盆罐罐的阵势更壮观了,像是这场雨夜临时摆出来的水师大阵。
沈青禾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别人家成亲后过日子,夜里大概不会是这么个过法。”
陆川看向他:“那是什么过法?”
沈青禾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真问,顿时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地回:“至少不会半夜穿着里衣,提着灯,围着几只破盆研究屋顶。”
这话听着很有理。
陆川却想了想,道:“也挺好。”
“哪里好?”
“你在。”他说。
就两个字。
平平的,不带修饰。
却比方才那句“护着你”还更叫人没防备。
沈青禾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床沿上,半晌没动。
屋外雨声不歇,灯火微黄,水滴仍旧在盆里敲出一点一点的轻响。可在这一刻,所有声音都像忽然远了一层,只剩眼前这人刚刚那句“你在”。
不是情话。
甚至听着更像一句事实。
可也正因为是事实,才越发让人说不出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禾才低低出了口气,偏过头,像是有些嫌弃地开口:“你这个人,平时闷得锯嘴葫芦似的,一到这种时候倒总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是不着边际。”陆川道。
“那是什么?”
“是真的。”
沈青禾没接。
他只是把被子重新抖开,先躺了回去。等陆川也吹熄灯,摸黑躺下时,他才在黑暗里很轻地说了一句:“睡吧。”
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有我在,盆若满了,我会叫你。”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静了片刻。
紧接着,他听见身边那人低低“嗯”了一声。
和往常一样短。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夜的雨实在太绵,太近,也太磨人,那一声落在耳边时,竟像比平日都更沉一点。
后来夜里,盆果然满了一只。
两人谁也没叫谁,却几乎是同时醒的。一个起身换盆,一个提灯照着,动作熟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回。忙完再躺下时,被角不知是谁先往中间拉了一点,彼此也都没再去分什么你那边、我这边。
雨一直下到将近天明才歇。
第二日早起时,屋檐下还在往下淌水,院里一片湿润。可那几垄刚下种的地静静卧在那里,土色比昨晚更深,像被这场夜雨结结实实喂饱了。
沈青禾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雨也不算全坏。
至少菜地喝够了水,屋子虽折腾人,到底也没真塌。至于夜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还残着点余温的手腕,到底没再往下想。
身后灶房里传来添火的声音。
陆川已经起了。
锅里很快有热气咕嘟起来,屋子里也跟着多了一层暖意。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清晨。
可不知为什么,经过昨夜那一场雨、那一排接水的盆、那一下被拉回来的踉跄,以及那句直白得过分的“你在”之后,这个清晨落在眼里,便比前几日更像是日子了。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风平浪静。
只是漏雨时有人一起起,滑倒时有人伸手拽,半夜惊醒时灯不是自己一个人点,天亮了锅里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守着。
可过日子这回事,说到底,靠的不也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