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上山一趟,捡回半口粮
雨后的山,气味最足。
泥是湿的,草叶是湿的,连风从林子里穿过来,都带着一股被水泡透了的青气。清溪村靠山,村里人日子再紧,也总会往山上打主意。春日里挖笋,夏日里采菌,秋后捡栗子山果,冬天再寻点干柴和能入口的野菜根,多少都算补贴。
陆家眼下缺的,正是这种补贴。
天刚放晴,院角那几垄菜还没冒头,灶台边那点粮却已经很会提醒人别做美梦了。早饭时,沈青禾把最后一小把杂粮米倒进锅里,听见米粒落下去那点稀薄的声响,便知道上山这事不能再拖。
“今天去山里一趟。”他说。
陆川正在门边绑竹篓,闻言抬眼:“认路?”
“认路,顺便认命。”沈青禾把锅盖扣上,“看看这山愿不愿意先赏我们半口饭。”
陆川低低“嗯”了一声。
他早猜到会有这一日。
清溪村这种地方,守着薄田过活的人,迟早都要学会往山里找东西。只是以前他一个人,上山便只是上山,能背回多少算多少。如今身边多了个沈青禾,这一趟便不只是去寻吃的,更像是把自己熟的那条路,一点点带给另一个人看。
这感觉很陌生。
却不坏。
?
两人出门时,村里人家才刚把灶火烧起来。
晨间的风还带着一点凉,吹过昨夜刚晾起来的衣裳,边角轻轻摆动。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他们一人背篓一人提小锄,从村西往山边去,立刻抬头喊了一声:“上山啊?”
“嗯。”沈青禾应。
“路滑,当心点。”王婶手上菜叶子一甩,又补了一句,“要是见着嫩蕨菜,记得给我留一把,回来我拿鸡蛋跟你换。”
沈青禾脚步没停,只回头道:“若真有那么多,先留着救我自己。”
王婶被堵得一乐:“行,你这张嘴,饿着都不耽误它利索。”
赵二狗正巧从另一边拎着弓过来,见状吹了声口哨:“哟,终于舍得带人认山了?我还当你打算把后山的路都藏成私房。”
陆川瞥他一眼:“你去打你的。”
“我这不是顺道关心。”赵二狗笑得没个正形,“青禾,山上有几处滑坡的地,你离他近点。陆川这人走路像头牛,习惯了,自己不觉得快,别人跟着容易吃灰。”
沈青禾看了眼身边的人,十分公允地点评:“看出来了。”
陆川:“……”
赵二狗顿时笑得更欢,挥挥手走了。
村路渐渐往山边拐,脚下也由土路变成了夹着碎石的山道。昨夜下过雨,路面还带着潮,踩上去并不稳。沈青禾出门前特意换了双旧布鞋,鞋底薄,却贴地,走这种湿路比木屐强得多。
起初山道还算宽,能并肩走。
再往里些,路便窄了,时不时还叫草丛掩住半截。陆川走在前头,手里拎着根削好的细竹杆,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低声道:“这边野菜多,但路绕。再往上有一片竹根地,春笋能挖些。”
“你平时都走这条?”
“嗯。”
“还有别的路?”
“有,近些的陡,不好走。”
沈青禾一边看脚下,一边把沿路能认出的东西记进眼里。什么地方草深,什么地方土松,哪边树木更密,哪处转弯有块突出来的石头,甚至哪一段风吹过来会带股潮腥气,他都默默记着。
他不是天生方向好。
只是知道这日子往后靠山吃山的地方不会少,能多认一点,就多一分底气。
陆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路。”
“看着呢。”
“别只顾记。”
“我若不记,下回还等你牵着走?”
这话原是随口一呛。
可说出口后,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牵着走”这三个字在这种山路上,其实也不算多暧昧。路滑,草深,真要伸手拉一把,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不知是不是昨夜那场雨才过去,两人脑子里都有点别的东西没散,这句话一落下来,连山风都像跟着轻轻一顿。
最后还是陆川先低低应了句:“也行。”
沈青禾抬眼看他。
男人已经转回头去,像刚才那句只是单纯答应“带路”这件事。可那声音落在晨间微潮的风里,还是莫名叫人耳根有点发热。
沈青禾面上不显,只淡声道:“你话倒是越来越会接了。”
“实话。”
“行。”他踩过一截湿滑树根,语气平平,“那你先好好带,别把我带沟里。”
?
山里春意更足。
往里走没多久,便能见着湿草间冒出来的一簇簇嫩绿。野葱挤在石缝边,叶子细细的,一掐便带着股辛香气。再往下些,浅沟边还藏着几丛荠菜,嫩得很,叶边微卷,拿来煮汤最鲜。
陆川停下脚步,回头道:“先挖这些。”
沈青禾蹲下去,一眼扫过,便知道这地方没白来。
“荠菜能挖,野葱也带些。”他说,“回去拌饼、煮汤都行。别全掐老的,留一点,往后还长。”
“好。”
两人便分开半步,各自蹲着忙起来。
挖野菜这活,看着不体面,实则最需要耐心。嫩的要留,老的要舍,根不能断,土也不能带太多,不然背回去平白重。沈青禾手快,认得也细,不多时便在篓底铺了薄薄一层新鲜嫩叶。
陆川在一旁挖得更利落,动作不花哨,几乎一锄一簇,偏偏根都留得整齐。
沈青禾看了一眼,忽然道:“你这手,做农活真是天生的。”
“嗯?”陆川没抬头。
“别人挖野菜,像在跟地较劲。你挖野菜,像地自己把菜交给你。”
这评价听着很新鲜。
陆川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你也快。”
“我这是会算。”沈青禾把一把荠菜甩掉土,“挖得慢,回头天黑前背不回去,咱俩今晚就得啃风。”
陆川便不再接话,低头继续挖。
可沈青禾瞧见,他耳根又有点红。
这人真是。
夸不得,逗不得,认真说两句还要耳朵先露馅。
挖完这一片,篓里总算有了点重量。虽说还远算不上丰收,可那点新鲜青绿铺在篓底,已经足够叫人心里亮一亮。
“再往上。”陆川拎起竹篓,“竹根地在前头。”
往竹林那边去,路更窄,也更湿。
昨夜雨水顺着坡往下走,踩过的土全泡松了,一脚下去,鞋边都容易沾泥。陆川走在前面,时不时用竹杆探一下前头的地,确定没滑坡、没虚坑,才让沈青禾跟上。
这样走了一段,经过一道小坡时,坡边长满湿草,底下还横着一截倒木,极不好落脚。
陆川先过去,站稳后转身,朝他伸出手。
“这边滑。”
沈青禾低头看了眼脚下,又看了眼那只伸到自己眼前的手。
手掌宽,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磨得发硬,一看便是常年握锄、劈柴、拉弓练出来的。可此刻就这么稳稳当当伸着,像一块递过来的踏板。
他没矫情,伸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那一下,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说实话,这也不是第一次碰着。前几日修屋、抬床、夜里漏雨、差点滑倒,手腕胳膊都拉过碰过。可白天山道上这么堂堂正正地把手交过去,感觉又有点不同。
没有雨夜那种慌乱,也没有忙里忙外时的顾不上细想。
就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把手递给了对方,对方也稳稳接住了。
“站好了?”陆川问。
“站好了。”
“那过来。”
他说着,微一用力,把人带了过去。
沈青禾脚下一踏稳,立刻松手,语气还是平的:“行,没把我带沟里。”
陆川看了他一眼,低低应道:“不会。”
这一句和昨夜那句“不会让你后悔”,不知怎么就隐隐叠了一下。
沈青禾偏头避开他目光,先往前走了:“赶路。”
?
竹根地比想的要远些。
可一进那片湿润阴凉的林子,便知道这趟值了。
春笋刚冒头不久,有些还只是土面拱起一点鼓包,有些已经顶出尖尖的褐黄笋壳。雨后土松,笋也更好认,站在林边扫一眼,就能瞧见几处不太对劲的土色。
沈青禾眼睛一亮:“真有。”
“嗯。”陆川放下篓,“大的挖,太小的留。”
“这个我知道。”沈青禾已经蹲了下去,拿小锄沿着笋边慢慢刨土,“再穷也不能断种,不然明年等着吃土么。”
他手法不算最老练,却很细,小锄顺着笋边绕了一圈,把土一点点松开,再顺势一撬,一根嫩笋便完整地起了出来,笋壳上还沾着湿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都觉得新鲜。
“这个好。”他掂了掂,“回去切了焯水,能炒能炖,还能晒。”
“再找。”陆川道。
两人于是沿着竹根一片片找过去。
挖笋比挖野菜累,也比挖野菜有盼头。每挖出一根,篓子就沉一点,像半口粮真的在一点点落进手里。到后来,连沈青禾额角都起了层薄汗,气息也重了些,却越挖越精神。
“左边那边有个鼓包。”他指了指。
陆川过去看了眼:“有。”
“深吗?”
“还行。”
“那你挖,我这边还有一根。”
两人一人一头,动作渐渐顺起来。你说哪里有,他便过去;他一撬起笋,便顺手丢进你脚边竹篓。竹叶被风一吹,簌簌作响,林子里偶尔有鸟扑棱翅膀飞过去,衬得这一来一回越发安静。
可这种安静一点都不冷。
像两个人埋头干活,谁都没说“我护着你”“你放心”这样的话,可所有事都落在实处了。
挖到第六根时,沈青禾正弯腰去看一处土鼓,忽然脚边草里窜出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快得像一团影子。
他下意识往后一撤,差点踩空。
陆川几乎是立刻转身,伸手扶住他胳膊:“别动。”
“什么东西?”
“山鼠。”陆川低头扫了眼,“跑了。”
沈青禾稳住身子,长出一口气:“行,这山还挺会给人加菜。”
陆川扶着他没松:“崴没崴?”
“没有。”沈青禾拍了拍衣摆,低头看了眼脚,“就是叫它吓了一跳。”
“站稳再动。”
“知道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今日这句‘站稳’用得比昨夜还勤。”
陆川耳根微热,却仍旧很认真:“山里路不好。”
“那你倒是别总让我站你后面,弄得我像进山春游的。”
“不是春游。”陆川看着他,低声道,“是带你认路。”
这话本身没什么。
可他这么看着说出来,便总有点别的味道。
沈青禾被他看得心口轻轻一跳,移开视线,弯腰把刚挖出来的笋拎起来,语气淡淡:“行,认路就认路。你先把手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下一步就要滚下山。”
陆川这才松手。
可松开后,目光还是在他脚边多停了两眼,确认人真站稳了,才重新低头去挖旁边那根笋。
这人护短的时候,实在太直。
直得连掩都不会掩。
沈青禾看着他后背,忽然觉得这笋挖得有点热,连山里湿凉的风都没太压住脸上那点温度。
?
日头爬高后,山里也渐渐暖起来。
竹篓里荠菜、野葱、嫩笋都堆出了一层像样的分量。若只说吃,这一趟已经值了大半。
沈青禾靠在一块石头边歇了歇,拿袖子擦掉额上的汗,低头翻了翻篓里的东西。
“够吃两天。”他说。
“省着些,三天也行。”陆川把水囊递给他。
沈青禾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些。他把水囊递回去,忽然道:“这还只是山脚边。”
“再往上还有。”陆川道,“但远。”
“暂时不去。”沈青禾看了眼天,“头一回认路,别贪。人回得去比多背两样东西要紧。”
“好。”
这句“好”答得很快,显然是认同的。
沈青禾心里便更满意了点。
陆川这人虽闷,倒不莽。不是那种为了多背一篓东西便不管不顾往深里扎的性子。日子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愣头青式逞能,今儿多挖两根笋,明儿脚一滑摔坏腿,什么都完。
歇够后,两人没再继续往深处去,只沿着来路附近又找了点能吃的野菜,顺带砍了些细竹,准备带回去搭院角小架子。
往回走时,竹篓比来时沉多了。
陆川背得稳,连步子都没怎么乱。沈青禾那只篓子轻些,却也压得肩头发酸。走到先前那截滑坡边时,他刚想说“我自己过”,眼前那只手已经又伸了过来。
这回连话都没说。
像已经默认了这地方就该这样过。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拒,伸手搭过去,借力迈了下来。
落地时,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陆川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禾把手收回来,语气淡淡,“就是忽然觉得,你这人平时木归木,真到了要紧处,倒像是山里修出来的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青禾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看他,“平时看着不好走,真踩上去,倒比旁边那些草皮稳。”
陆川愣了愣。
这种比方显然不在他平日能轻松接住的范畴里。可他想了想,还是低声道:“那你就踩稳些。”
这句回得有点慢,也有点笨。
可还是把沈青禾逗笑了。
这次笑意比前几次都更明显一点,眉眼都跟着松下来:“行。你话少归少,倒也不是全没长脑子。”
陆川:“……”
他耳根果然又红了。
山路上风穿过树梢,带着一点温温的暖。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篓子压在背上,里头装着野菜和嫩笋,竹叶时不时扫过篓边,发出细细的响。
这一趟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
没遇着大猎物,也没捡着什么值钱山货。可背着这点新鲜东西往家走时,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却实实在在少了不少。
至少今日锅里有菜,有笋,有野葱。
至少这山眼下还肯先赏他们一点活路。
至少……沈青禾抬眼,看见前头那道稳稳挡着风的背影,心想,自己这趟进山,也不是全靠山。
?
回到村口时,日头已偏西。
王婶远远见着他们,眼睛立刻亮了:“哟,还真背了东西回来!”
赵二狗正坐在老槐树底下削木箭,闻声抬头,看见篓里露出来的笋尖,吹了声口哨:“行啊,头一回带人上山,没把人走丢,还捡回这么些。”
“嘴闲就去帮我家挑水。”沈青禾淡淡道。
赵二狗立刻闭嘴,随即又乐:“这就开始护短了?”
陆川瞥他一眼:“你话很多。”
“得,懂了。”赵二狗举手投降,“你俩这一趟,看起来收获不止篓里那点。”
王婶压根没理他,只把目光落在笋上,啧啧称奇:“这笋真嫩。你们今晚可有口福了。”
“你前头说鸡蛋换蕨菜。”沈青禾停下脚步,“蕨菜没找着,笋有两根多的,换不换?”
“换,怎么不换。”王婶一拍大腿,“你等等,我这就回去拿。”
她腿脚利索得像怕晚一步笋就自己长腿跑了,转眼便回去拎了两个鸡蛋出来,外加一小把蒜苗。
“蒜苗算搭的。”她笑眯眯地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青禾,你这脑子是真会过日子。才上山一趟,回来连换都知道换了。”
沈青禾接过来,语气平平:“不换留着生看么。”
王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行行行,你有理。”
这一来一回,旁边看着的人心里都暗暗有了数。
陆家这日子,怕是真要被这两人一点点盘出个样子来了。
?
晚饭果然炖了笋。
嫩笋焯过水,切片,和着一小把野葱、半勺猪油一道下锅。鸡蛋又蒸成了一小碗羹,细滑滑地摆在桌上。再加上一盘荠菜拌豆渣,竟硬生生比平日多了几分像样。
锅盖掀开那一刻,白汽裹着笋香冒出来,整间灶房都像被这股新鲜气洗了一遍。
沈青禾拿筷子夹了片笋尝了尝,点头:“还行。”
陆川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由一趟山路换回来的饭菜,低声道:“值了。”
“当然值。”沈青禾给他盛饭,“今日算是先认了路,往后再上去,才知道哪里值当去,哪里费力不讨好。”
他说着,把那把剩下的野葱顺手挂到灶房梁下,又把剥下来的笋壳收成一小堆,打算晒干后当引火的东西。
一样东西进门,怎么吃,怎么存,剩下的怎么再利用,他脑子里像早就自带一套算盘,不用人提醒,自己便能拨得清清楚楚。
陆川看着他,忽然道:“你很会把东西留下来。”
“穷人家哪有东西能随便扔。”沈青禾头也没抬,“再说了,今日背回来的不是东西,是命。”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静。
不是夸张。
对他们眼下这点家底来说,真就是命。
陆川“嗯”了一声,接过碗时,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两人都没躲。
灶火在锅底静静烧着,窗纸映着火光,暖得发黄。院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院角新种的那几垄菜还没冒头,可桌上的笋、鸡蛋和野菜,已经先替这家添了点像样的烟火气。
沈青禾低头吃了口笋,忽然觉得,日子也许真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回拽的。
先补屋,后种菜,再上山捡回半口粮。
再然后呢。
也许慢一点,但总会有然后。
而对面那个低头吃饭、吃到一半还顺手把他那碗边上的碎笋夹开些的人,看着还是那么闷,那么木,那么不爱说话。
可沈青禾心里却很清楚。
这趟山走下来,他对这个人又明白了一点。
他不仅稳,还会护着人。不是嘴上说说,是山路滑时手已经伸过来了,草里窜东西时人已经挡在前头了。
这种东西,比情话实用。
也比情话更让人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