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村里闲话比屋顶漏得还快

清溪村的风,不只会刮草木,也会刮消息。

有些话昨天还只在一户人家灶房里打转,今早就能顺着井台、老槐树、河边洗衣石一路飘遍半个村子。到了傍晚,再经几张嘴一揉一搓,便能长出新尾巴,跑得比谁都快。

陆家这门亲事,显然就属于最会长尾巴的那种。

不过几日工夫,村里已经传出了至少四五个版本。

有说沈青禾宁死不肯冲喜,提着包袱就闯进了陆家门,一开口便把陆川都震住了。

有说他俩其实早就有意,只是先前都闷着不说,这回正好借着沈家的事把话挑明。

还有更离谱些的,说陆川平日看着冷,其实暗地里早给沈青禾送过柴、挑过水,只是旁人没瞧见。

传到最后,连“陆川夜里翻墙进沈家后院”这种话都有了。

王婶听见时,当场“呸”了一声,手里的菜叶子都抖得飞起:“翻什么墙?就陆川那张脸,他若真翻墙,村东的狗都能吓得三天不叫。你们编也编得像样点。”

她嘴上骂着人乱传,转头却把这事当笑话,原样带到了陆家院里。

那会儿沈青禾正蹲在院里洗一把刚从地边拔回来的野苋菜,闻言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

“翻墙?”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有些古怪,“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么不先翻上自家屋顶,把那几片漏雨的瓦修利索?”

王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拍大腿:“对,对,是这个理。”

她笑够了,又瞥一眼不远处正在劈柴的陆川:“你听见没?如今外头都把你传成夜行飞贼了。”

陆川手里的斧子落得很稳,“咔”地一声劈开一截木柴,半点没受影响,只道:“他们闲。”

“岂止闲。”王婶啧啧两声,“闲得都能拿你俩编出一场大戏来。昨儿我去河边,还听见有人说青禾是图你家里清净,没婆母磋磨。还有人说你是图他会过日子,能给你省下不少银钱。啧,都说得跟真事似的。”

沈青禾把洗净的菜沥了沥水,语气很淡:“也不算全错。”

王婶眨了眨眼:“你还认?”

“我来陆家,本就图这里人少事少。”他站起身,把菜放进簸箕里,“他答应我,也确实不只是做善事。”

陆川在一旁劈柴,动作终于极轻地停了一瞬。

沈青禾像是没瞧见,继续道:“过日子哪有只靠好心的。图清净、图实在、图能把日子盘活,都是图。总比嘴上不图,心里却把账算到人骨头缝里强。”

王婶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原本是带着点笑话来的,结果叫这几句话一压,竟莫名觉得有理得很。乡下人说亲,大多嘴上都要装得体面,什么看中人品、看中缘分,讲得像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真到骨子里,谁不是看这人靠不靠谱、这家能不能过、往后会不会受磋磨?

说到底,哪门亲事不是图点什么。

只不过有人图得下作,有人图得明白。

她咂了咂嘴,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两口虽然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软话,可这日子,反倒过得比旁人实。

“行吧。”王婶把手里提来的小布包放到灶房窗台上,“你们两个,有时候说话是真不招人爱听,但偏偏还都在理。”

沈青禾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我家今早磨了点豆子,多出来一小碗豆渣,想着你们可以拌菜。”王婶又冲新糊好的窗纸抬了抬下巴,“顺便看看你们这窗是不是又被风掀开了。”

“没掀。”沈青禾道。

“没掀我也能进来看看。”王婶理直气壮,“邻里邻居的,我关心关心不成?”

成,太成了。

沈青禾懒得跟她掰扯,只把那碗豆渣收下,转头进灶房去了。

?

这几日,陆家的院子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一来是两个人确实没闲着,修屋、翻地、垒灶台,动静都不小。二来则是村里人嘴上说着“路过”,脚下却总忍不住往这边拐。

上午有人顺路来看看院墙垒得结不结实。

下午有人顺路瞧瞧那块翻出来的菜地种了什么。

到了傍晚,连里正都背着手从门口经过,目光往里一落,见院子收拾得比前几日整齐许多,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种围观并不全是恶意。

只是清溪村太小,日子又太慢。谁家突然多了点新鲜事,自然要叫人看上几回,像确认太阳是不是还从东边升起来那样。

可看的人多了,闲话也就跟着多。

这日下午,沈青禾去河边洗布,回来时便听见村口老槐树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说这俩人真能过长久?”

“谁知道。现在刚成亲,自然样样新鲜。等穷日子再过一阵,锅里没米、田里没收成,看还笑不笑得出来。”

“也是。青禾那孩子看着就不是好拿捏的,陆川又闷,这俩若真吵起来,怕是院墙都得跟着遭殃。”

“我倒觉得青禾迟早后悔。陆家再清净,也是穷得见底。沈家那边再不好,至少没这么漏风漏雨吧。”

“漏风漏雨不怕,怕的是两个男人搭伙,外头总要被人说道……”

这句话还没落完,王婶就抱着一筐晾晒的衣裳从旁边经过,张口便接了过去:“说道怎么了?你家灶台底下没点灰,也轮得着替别人担这个心?有这工夫,不如先回去看看你家鸡是不是又下到别人院里去了。”

那几个妇人顿时讪讪。

王婶翻了个白眼,抱着衣裳走远了,嘴里还不忘嘀咕:“一个个闲得,别人家屋顶漏几处都恨不能比正主记得清。”

沈青禾站在几步外,把这番话听了个全。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湿布往盆里一压,转身往家走。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天听。

从小到大,落在他身上的议论多了去了。小时候说他生得太冷,不像个会讨长辈喜欢的;大些说他嘴硬,将来进谁家门都得吃亏;后来又有人说他在沈家太能干,怕不是一辈子都要被拴在灶台前。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套说法。

穷、搭伙、两个男人,哪样单拎出来都够村里人嚼一阵子,更别说合在一起。

只是从前这些话落在他身上,像雨点子砸在屋檐上,再烦也只能自己听着。

如今不一样了。

他回到院门口时,正看见陆川把一捆新劈好的柴搬进柴房。男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嗯。”

“布洗了?”

“洗了。”

“晾哪儿?”

“先搁盆里,我一会儿去拉绳。”

就是这样没什么要紧的三两句话,却叫人心里那点被闲话磨出来的毛刺,莫名就顺下去一点。

像外头有风,院里却总有堵墙。

不挡天,不挡雨,至少先挡一挡别人嘴里的冷气。

?

晚些时候,王婶果然来了。

她这回来得很是理直气壮,肩上还扛着一小卷新窗纸,手里提了罐自己熬的浆糊。

“我寻思着你们那东屋小窗也该重糊了。”她跨进院门,张口就安排,“今天风不大,正好一并弄了。”

沈青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王婶已经把东西搁下,四下张望一圈,十分自然地卷起了袖子。

“站着做什么?你去把旧纸揭了。”她冲陆川抬了抬下巴,“你去搬凳子。都成亲的人了,还跟我客气这些?”

她这人就是这样。

热心时像场说来就来的小雨,根本不问你需不需要,先哗啦啦浇一通再说。

沈青禾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去拿了小刀。

那扇东窗比正屋那扇小些,旧纸却更破,揭下来时边角都碎成了毛。一阵风透进来,吹得屋里那点仅存的暖意都散了散。

王婶站在凳子边,看着那窗框直摇头:“啧,这要是再拖半个月,风都能从你家屋里过路了。”

陆川搬着凳子过来,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

王婶瞧他一眼,又忍不住道:“你看你,平时自己住,屋子破点也就算了。如今家里添了人,再不能这么凑合。”

“知道。”陆川道。

“知道就行。”王婶抹浆糊的手一停,忽然压低声音,“今儿村口那些闲话,你俩别往心里去。村里这帮人,嘴上能编,真要让他们拿出点本事来过日子,个个又都软得很。”

沈青禾在一旁扶窗框,淡声道:“我没往心里去。”

“你不去,我知道。”王婶看他一眼,“我是怕陆川憋着。”

这回连沈青禾都微微怔了怔。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陆川。

陆川正站在凳边,抬手按着新纸边角,神色和平日没什么区别。若不是王婶这一句,谁也不会觉得他会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可王婶话音刚落,他按纸的手却极轻地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细微得几乎叫人以为看错了。

王婶叹口气,继续道:“他这人啊,最会装没事。别人说什么,他嘴上不答,心里其实记得清。只是不会往外倒,最后全拿去劈柴了。你看他家柴垛这几日垒得这么快,多半就是村里人嘴碎得太勤。”

沈青禾听得一时无言。

他想起这两日,陆川确实比平时更闷,柴却劈得格外多。昨日赵二狗还来打趣,说陆家后院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过冬了。

原来不是勤快过头。

是话都拿去砍柴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莫名有点好笑,又有点涩。

他偏头看了陆川一眼,语气仍是淡的,却比平时轻一点:“别人说什么,你真都听进去了?”

陆川没有立刻答。

窗纸贴平了,他才低声道:“听见了。”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陆川把手放下,“他们爱说就说。”

这回答实在很像他。

嘴上轻飘飘一句“爱说就说”,像真不在意。可若真不在意,王婶也不会一眼看出来。

沈青禾静了片刻,忽然道:“他们说我迟早后悔。”

陆川抬眼看他。

“还说你压不住我。”沈青禾把小刀随手搁到窗台上,“也说咱俩这样的日子过不久。”

屋里很静。

只有王婶抹浆糊的声音轻轻擦过纸面。

沈青禾看着陆川,神色平平:“你信吗?”

陆川几乎没想,便道:“不信。”

“为什么?”

“你不是会后悔的人。”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这话来得直白。

没有任何铺垫,也不是什么多会哄人的句式。

可就是太直了,才显得格外真。

王婶手上一顿,眼睛都亮了,像突然在地里挖着了个稀罕宝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恨不能当场拍桌说一句“我就知道你们这屋有戏”。

沈青禾却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川。

窗外有风,刚糊上的新纸微微一鼓,又安安稳稳贴了回去。屋里光线并不算多亮,可那句“我不会让你后悔”落下来,却像把某个地方照得很清楚。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记着。”他说,“别说大话。”

“不是大话。”

“行。”沈青禾移开视线,去端那罐浆糊,“先把窗糊完。你若真有本事,就先别让今晚的风再从这里进来。”

这话算是把刚起的一点微妙气氛轻轻拨开了。

王婶在旁边看得心满意足,嘴角压都压不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一个劲儿催:“对对对,先糊窗。感情这东西,不也得先挡住风再说嘛。”

“婶子。”沈青禾面无表情地看她。

“好好,我闭嘴。”王婶立刻道,眼里的笑却一点没少。

?

窗纸糊完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里外头都像被新纸新泥重新收拾过一层,虽仍旧称不上体面,却到底比先前稳了许多。至少如今风往窗上一扑,不再是那种一吹就要裂给人看的虚气。

王婶洗了手,拍拍衣襟,十分满意地审视了一圈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才像住人的地方。”她点头下了结论。

沈青禾把她送到院门口:“今日多谢婶子。”

“谢什么。”王婶摆摆手,“嘴碎的人多,搭手的人也得有,不然这村子可真没法待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道:“你别看村里这些人爱说,真到了要紧时候,多半还是向着你们的。尤其沈家那边,前些日子那一遭,已经叫不少人心里不舒坦了。你俩只要把日子过稳,闲话自然会换方向。”

沈青禾问:“换成什么方向?”

王婶眯眼一笑:“换成‘这俩怎么还真越过越像样了’。”

说完,她扭头走了。

暮色渐渐压下来,院里起了点晚风。沈青禾站在门边看她走远,才转身回屋。

屋里陆川正把剩下那点浆糊收进罐里,动作细致得很,像生怕浪费一滴。

他抬头看见人回来,问:“晚上吃什么?”

“苋菜拌豆渣,再热一热中午剩的饭。”沈青禾顿了顿,又道,“那只山雀也炖了吧。”

陆川“嗯”了一声。

灶火很快亮起来,屋里有了烟火气,窗纸映着火光,暖黄一片。锅里起了热气,苋菜下锅时发出细细一阵响,豆渣的香气也慢慢被热气带起来。

这样的傍晚,很普通。

普通到若只看这一小方院子,会觉得外头那些闲话根本不值一提。

沈青禾添了根柴,火苗一跳,照得他侧脸明暗分明。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句“我不会让你后悔”,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灶边的人。

陆川正低头洗菜,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先前抹窗纸时蹭上的浆糊,神色一贯安稳。

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说动听话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才越发让人不能轻轻带过。

沈青禾看了片刻,忽然道:“陆川。”

“嗯?”

“你若再听见村里人乱说,也不用全憋着。”

陆川抬头。

“柴再多,也经不起你这么劈。”他语气淡淡的,“真有不高兴的,说出来。省得回头全村都以为你突然想开了,要把后山搬空。”

陆川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还有,”沈青禾又添了一句,“他们若说我后悔,你也别替我先气。我要不要后悔,我自己心里有数。”

“嗯。”

“我现在还没后悔。”

这句话出来得很轻。

轻得像是不经意。

可屋里偏偏很静,静到锅里咕嘟一声都听得清楚,于是这句话便也落得格外分明。

陆川拿着菜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道:“以后也不会。”

沈青禾这回没接。

他只低头看着灶火,唇角却很浅地动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新糊好的纸,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没有漏风。

也没有雨。

村里的闲话大概还在沿着老槐树和井台继续飘,可这院子里,灶膛一亮,锅里有菜,桌边有人,连那些话都像被挡在了外头一层。

不至于一点都听不见。

至少听见了,也不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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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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