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片老筒子楼都是福利院沈院长家的。
福利院的孩子大都在这附近上学,不愿意住校的就都住在这儿,剩余的屋子都租出去了。
沈随选屋子的时候怕走楼梯,便挑了个一楼的。
他摇摇晃晃走到家门口时,发现旁边蹲着个人。
那人双手环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有点发抖。
沈随原本是不爱管闲事的,但这会儿喝多了酒,酒劲儿有点上头,老琢磨着想干点什么。
他往那人挪了两步,蹲下来。
“诶,你怎么了?”
那人歪了下脑袋,露出半只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啊。
沈随用他浆糊似的脑袋想了想,终于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南方的矮楼层易潮,还爱生虫子,愿意住一楼的人没几个。
他们这栋楼住一楼的人家只有两户,男的,跟他差不多大的…
他猛地站起来。
强烈的冲击让他脑袋一阵眩晕,眼前一黑。
他一闭眼,赶紧靠着墙稳住。
“沈随啊…”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沈随缓慢地睁开眼。
江栈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我没事。”
沈随看见他扯着嘴角,笑得有点牵强。
“…哦。”
理智回笼,他开始后悔刚才的举动。
手机的灯还开着,他刚才没脑子地照到了人脸上,那人睫毛很长,一簇一簇的粘润到一起,眼 尾泛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了。
沈随不会安慰人,再说他俩也不算熟,这么一打岔显得他很不来事,对方估计也尴尬。
于是他闭嘴了,决定再也不主动开口。
他转身走到自己家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忽然动作一滞。
跟秦路出门的时候他都懒得拿钥匙,今天也是,走的时候忘记找她要了。
秦路上网打游戏的时候没人能打通她的电话,他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家网吧。
他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在心里暗骂。
“没带钥匙?”江栈还没进去,站在一旁看他。
沈随悲愤地点了点头。
江栈想了想:“要不…来我家坐会儿?”
沈随从来没去过别人家,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算了。”
出巷子拐角处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知道这边学生多特地开的,他一般早饭也在那儿买。
沈随打算去那儿待一晚上。
“你是想去巷口那个便利店吗?”
他刚跨出去一步,江栈便问。
沈随“嗯”了一声。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见老板打电话说暖气坏了,你喝了酒,吹风容易着凉。”
江栈走过来,笑了笑,这会儿倒不显得牵强了。
“还是去我家吧,家里人都睡了,客厅没人。”
沈随天生易感冒体质,一来个小流感,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头重脚轻鼻子堵,难受得要命。
他犹豫着,江栈却拉上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带了进去。
客厅的布置很简单,一个沙发,一台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小电视机,一张矮矮的茶几,最内侧放着一张铺着碎花布的餐桌。
江栈招呼他坐下,从沙发底下拿出一个生了锈的小烤火炉,插上电放到沈随脚边。
沈随把手放到上面,感觉暖气从指尖往上传递。
手一热起来,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江栈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红黑色的汤水。
“红糖姜水,喝了暖暖胃。”
“…谢谢。”沈随很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来。
喝了一口,他便被江栈的手艺惊到。
以前他和秦路也做过,不过总是控制不好姜和红糖的量,做出来不是甜得齁人,就是呛得刺鼻。
这么完美的红糖姜水,他还是第一次喝。
“不好喝?”见他愣着,江栈问。
沈随急忙摇摇头,一口气干了一碗。
“很好喝”,他毫不吝啬地夸奖,“你以前常做吗?”
江栈笑笑,没有回答,接过碗拿到厨房去洗了。
沙发一角放着被子和枕头,端端正正地叠着,江栈指了指,“困了就睡会儿。”
被子边上靠着书包,江栈把它拿下来,盘腿直接坐在地上,拿出里面的作业,放在茶几上开始 写。
沈随惊呆了:“你…在干什么?”
江栈头也没回:“写作业。”
“…这么晚了…”
江栈笑了一下:“习惯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柔和,带着与同龄人不一样的稳重。
事实上他这个人也很成熟,在别人玩的时候打工补贴家用,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学习。
懂事,自律,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随觉得这样的人跟他是搭不上边的,但命运就是一种神奇的东西,让这样的人成为了他的同桌,邻居。
这会儿已经一点过了,但他没什么困意,打开手机,无聊地刷着。
他点开微信,鬼使神差地打开江栈的朋友圈,还是一片空白。
“诶”,沈随动了一下腿,蹭了蹭江栈的胳膊,“你怎么不发朋友圈?”
“不知道发什么”,江栈停下笔,回头看他,“不过你的朋友圈挺有意思的。”
沈随挑眉,莫名带点小骄傲,他点进自己的朋友圈。
他差不多每天都在发,几乎把朋友圈当日记本。最顶上那条是刚发的,聚餐图,配文:路姐生日快乐。
后面十几条都是一两句话甚至一个字,记录当时的心情。
但刷着刷着,沈随脸色突变。
男孩儿的成长阶段,总有一段时间极度中二且傻叉。
沈随看着三年前的自己染着土黄色头发,穿着紧身裤,跟一群同样穿着的男生站在一起,对着 镜子各种耍帅装酷,头顶配文:一声兄弟,一生兄弟。
他发了朋友圈从来懒得再回去看,这么一翻,他简直想穿越回去把十三四岁的自己打死。
他把朋友圈翻到最底部,从下往上挨个删,一边删一边在心里痛骂。
江栈不会全看见了吧?
一想到这个,沈随的脸登时烧了起来,头也不敢抬。
删到“兄弟”那一条的时候,沈随犹豫了一下,咬着牙保存下来,发到群里。
以前的兄弟现在还是,虽然联系变少了,却并没怎么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照片里的几个傻叉此刻正跟着秦路在网吧,不知道看到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好容易删完了那些东西,沈随感觉有些困了,放下手机发了会儿呆,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