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切后,夜幕悄然降临了。
江栈今天向老板请了假,剩下的时间很空闲,但他还不想回家。
两个人拒绝了警员送他们回家的提议,慢慢地沿着马路走着。
“饿了?”江栈听见沈随的肚子叫了一下。
“有点。”
两人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家冒菜的小店,没什么人,也许是新开的没多少名声,也许是味道不怎么好。
“喝酒吗?”沈随问。
江栈摇了摇头。
今天周五,不用顾忌第二天起不来床,沈随连着喝了两三瓶。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喝酒只在两种场合,高兴的时候,和不高兴的时候。
这家店挺好吃的,江栈吃饭很快,吃完后静静地看着沈随。
他正对着门口坐着,沈随低头的时候,月光从他脑后倾泻下来,落在桌子上。
“沈随”,江栈喊了他一声,非常诚恳地说道:“谢谢你。”
第二天,江栈被通知拿到了伤情鉴定报告。
沈随执意跟着,饶是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那张报告的时候,还是心里一颤。
棍棒打击的淤青,刀和玻璃的划伤,烟头烫伤,各种伤痕重叠交织,白纸黑字写着,单是看着就头皮发麻。
江栈报警后陷入了一种看不到头的不安和茫然,之后也被叫到警局去配合了几次调查,也跟周庆见了几次面。
恐惧似乎已经刻进了灵魂,他与他对面坐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生活还在继续着,他每天照旧上课,中午回家做饭,晚上去烧烤店打工,乏味又紧张。
就是在某个乏味又紧张的一天,江栈收到了案件结果。
周庆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参与施暴的其他人也或长或短判了刑。
那天他没有那么高兴,只是有些疑惑。
这就完了?
两年并不长,但足够他安安稳稳准备高考,可是事情进展得未免也太顺利了?
他有点难以想象,中午放学的时候下意识看向教室门口,仿佛那些人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那儿。
他似乎变得更敏感了,任何一点细小的动静都会惊动他。
江栈这桩事总算解决完,沈随整个人松下来,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放学常心血来潮地跟秦路他们去聚餐。
“草!沈随,能别这么凶悍吗!”
秦路看着沈随抛出本场第九个三分球,终于忍不住抗议。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上小班了?”谢嘉凯咬牙切齿。
沈随一挑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秦路捡了球拍着过来,“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沈随笑了一下,“有吗?”
秦路嫌恶地摇了摇头,“快把你门牙收回去。”
沈随找机会把秦路的球抢过来,两个闪身正准备再来个漂亮的三分,余光瞥见江栈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捧着一本书看。
他转了个方向,把球向江栈丢过去。
球准确地落在江栈面前一米的位置,弹起来,越过他落到花坛里。
江栈抬了下头,看到沈随向他跑过来,回头捡了球。
“抱歉啊”,沈随不怎么诚意地道了歉,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在看什么?”
“历史”,江栈回答,“快期中考试了。”
“体育课也不休息?”沈随把球放在指尖转了几圈,“打球吗?”
江栈摇摇头,“算了,我不会。”
沈随邀请失败,只好拍着球回去。
“那个周庆怎么没来找江栈玩儿了?”有人问了一句。
沈随刚过来,听到这话,脸一下子黑了。
“诶,我听他们班同学说,他被警察带走了!”
“啊?怎么回事?”
那人兴致勃勃正要解释,沈随把球往他身上一扔。
“你干什么?”那人古怪地问了一句。
沈随却已走到球框底下,“来!”
秦路看了看他,拽着人四处散开了。
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烤肉店,沈随回教室后赶着写完了作业,打算中午跟秦路他们一起去。
他站起来,准备叫江栈让一让,发现他正盯着教室门口发呆。
“怎么了”,他伸手在江栈眼前晃了晃。
江栈骤然回过神,笑道:“没事。”
没事才怪。
这么多天的相处,沈随已经读懂了他说话的规律。
反着理解就对了。
比如没事的意思就是有事。
事儿大了。
沈随坐回去,给秦路发了个消息说他不去了。
秦路低头看了眼手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劳驾您抬头看一眼,我他妈就在这儿呢。”
沈随:“...哦。”
“为什么不去?”秦路问。
“手机没电了。”
人不吃饭也许会饿死,但手机没电是真的生不如死,秦路表示可以理解。
沈随等江栈收完东西,跟着他一起出去。
江栈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往前走着,沈随加快两步,拍了下他的肩。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护住头,反应了几秒才转过来看到沈随。
沈随上前跟他并肩走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他伤害不了你了。”
江栈没什么动静,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做梦似的”,他笑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剔透的液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甚至没有想过,高考之后,真正摆脱他的生活。”
这是沈随第三次看见他哭了,不过这次,他知道他是开心的。
“我就是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顺利的解决了?”江栈转过头看他。
沈随也看向他,很坚定地说:“对,就是这么顺利,已经解决了,他伤害不了你了。”
“可是我还是怕”,他又把头低下去,擦了一下眼泪。
就像原本背着一千斤重的东西趟着湍急的河,忽然间,背上的东西消失了,脚下出现一条牢固的独木桥。
胆战心惊的日子过惯了,骤然松懈下来,一时间有些惶恐。
沈随闲来无事刷视频看到一个名词叫“创伤性应激障碍”。
一个人在受到严重伤害后,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他停下来,靠近江栈两步,搭上他的肩头拍了两下。
“我刚才拍你是提醒你,我想跟你一起走,现在是安慰。”
沈随把手放下来,“以后也会有人这样做,那代表的不是威胁和伤害,是善意。”
江栈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后才笑了出来,“谢谢。”
沈随摆了摆手,“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他忽的愣了一下,“朋友?”
“不算?”
江栈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笑了笑:“算,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很荣幸。”沈随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