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觉得火气上来了,脑子有点儿迷糊,看到最后那条消息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他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意识到。
这人就他妈是个畜生。
江栈一直没回消息,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他坐在沙发上,秦路跟人去了网吧,这会儿家里没人,沈随外放着音乐,闭着眼睛放空。
窗外骤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沈随把音乐的声音开得很小,伴着雨声,短暂地逃离这个空间,这里的一切。
十二点过后,沈随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准备去厕所洗漱睡了。
忽然他听到了哭声,声音很小,严丝合缝地嵌在雨里,好像把它当做暂时的庇护所。
沈随开了门,哭声变得清晰了。
他看到江栈蹲在墙边,浑身抖得厉害。
他想起来喝醉酒那天,江栈就是这样蹲在这儿哭。
这人看起来整天笑呵呵的,背地里陷在怎样的黑暗,怎样的痛苦挣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沈随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衣服湿透了,看着他把自己哭得破碎在怀里。
雨声渐渐小了,落在地上,变成滴答滴答的响声。
江栈也渐渐止住了哭,手背蹭了蹭眼睛站起来,猝不及防看见沈随。
沈随家门开着,暖调的灯光泻出来,照亮了一方黑暗。
“进来坐坐?”他问。
江栈眨了两下眼睛,最终点点头。
他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一路淋着雨回来,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进去了才反应过来,站在边上不敢乱动。
沈随去卧室找了套衣服拿到厕所,伸手去拿他的书包,“先洗个澡吧。”
江栈松了手把书包给他,走进厕所。
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路水,沈随看见那水里夹着几滴血。
沈随把书包打开,拿出里面的书摊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对着书包吹。
吹了个半干的时候,江栈也出来了。
雨淋湿的衣服拧得起皱,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防备着水滴到地上。
沈随找了个凳子,“放那儿吧。”
江栈于是蹲下来,把衣服叠成正正方方地放在上面。
沈随放下吹风机,趁机扒了一下他的后领。
后脖子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不过被水一泡,有点软化泛白。
他又抓了江栈的手,撩起袖子。
这回江栈倒没有躲闪,安静地给他撩开,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疤,手臂上的纱布被拆了,伤处慢慢地在往外冒血。
沈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湿漉漉的搭在前面,把脑门遮得死死的。
沈随伸手把他头发抚上去,见他额角的伤也在往下淌血,忍不住皱了皱眉。
江栈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沈随站起来,在柜子里找到了备用药箱。
他初中打架时常挂彩,冬天也容易感冒。
药箱是沈院长备着的,各种药都有,以防不时之需。
“坐沙发上。”
沈随坐到他旁边,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药膏。
这个牌子的药膏很好用,就是上药的时候挺疼,跟几百只蚂蚁在伤口上蹦迪似的,比上酒精还难受。
“有点疼,忍着点。”他说。
“没事”,江栈眼眶还红着,浅浅地笑了一下,“习惯了。”
他说这话也许是想安慰沈随,但沈随并没有被安慰到,只觉得头大。
他瞥了眼江栈,毫不留情地把药膏挤在他伤口上。
“笑不出来就别笑”,沈随把棉签扫上去,带了点力度,“丑死了。”
江栈的确笑不出来了,吃痛地咬了咬牙。
沈随没看他,但慢慢放轻了手里的动作。
他上药的动作不算生疏,以前受了伤死要面子,不到断手断脚不会去医院。
完事后他也没把药放回去,拧紧了盖子搁在桌上。
“报警吧”,沈随很冷静地说,“你没办法躲一辈子。”
一提到这个,江栈就低下头选择性逃避,沈随没紧着再问,只是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地上,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无数种结果。
“我的家人在这里,我走不远,他也一直都在。”
沈随拿起手机,翻出周庆的聊天记录,“但他未必会放过你的家人。”
江栈一眼便钉死在最后那句话上,瞳孔骤然紧收。
他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随收了手机,认真地看着他。
“我明白你在怕什么,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周庆这种人不是你妥协他就会罢手的,你越退步,他就越得寸进尺。”
江栈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呆呆地坐着,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沈随又拿起吹风机,把书包吹干了,书和剩下的药膏给他放进去。
雨彻底停了,空气里充斥着潮气。
沈随送他回去的时候,他才哑着声音说。
“沈随,明天陪我去趟派出所吧。”
沈随很轻地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江栈一如往常地盯着黑板,认真听课的模样,但沈随看到他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有。
中午周庆那群人又来了一次,沈随以出去吃饭为借口带着他出去。
他不知道江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待到下午,直到最后一节铃响,他都疑心这人会不会突然来一句“算了”。
如果真这样,他大概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所幸江栈什么也没说,铃声一响就从容地收拾好书包,对他笑了笑。
“走吧。”
初中的时候,沈随因为打架去过几次,认得路,两人就慢慢地往那儿走。
一场雨后,这天暖和了不少。
乌云散了,整个世界变得很亮堂。
走到派出所门口,江栈忽然停下,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
“紧张?”沈随问。
“有一点”,江栈坦诚地说,“你在这儿等我吧,我自己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沈随站在门外,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过了挺长时间,江栈才拿着回执单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警员。
“这是?”警员看到沈随。
“是我朋友”,江栈说道,走过去把回执单递给他。
“上车吧。”警员上了车发动起来。
沈随跟着上去,扭头低声问:“去哪儿?”
江栈压着声音答:“鉴定中心,去做伤情鉴定。”
到了鉴定中心,沈随坐在大厅里,看着太阳渐渐沉下去,远处灯火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