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沈随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得很低,显得十分心虚。
沈随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闷着声叹了口气。
“那些人是谁?”他停下来。
江栈刻意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走着路没敢抬头,直愣愣地撞在他身上。
“啊…对不起。”江栈仓皇地道歉。
沈随盯着他没说话。
“就…我初中同学”,江栈说。
“所以你从初中被他们欺负到现在?”沈随很快抓住重点。
江栈开不了口了,当是默认。
“为什么不反抗?”
沈随觉得胸口憋着一股子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校园霸凌这一类的事情他只在手机里看到过,放在现实他实在不理解,像江栈这么全须全尾的人,为什么不敢打回去?
对方欺负你,无非就是看着你胆儿小好欺负,但只要你拼了命地反抗,他们就不敢乱来。
这人平时话也不少,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从来不会让人冷场。
这时候倒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
南方到了三月底时,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了,但出门在外,还是得随身带着外套,不时刮来的一阵冷风,能给人吹成傻子。
江栈卫衣里似乎没再穿衣服,可能是冷了,把手缩进袖子里。
沈随瞅着他的动作,“你外套呢?”
“…那间教室里。”语气中带着被人看穿的窘迫。
现在上去估计会碰到那些人,沈随迈步往操场走,江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沈随!”秦路运着球过人,看见他,招了招手,球被人趁机抢走了。
谢嘉凯跳起来一个灌篮,冲她做了个鬼脸。
“卑鄙!”秦路怒骂,然后跑过去迎接她沈哥。
迎接到一半时看见他身后的江栈,毫不留情地转移了目标。
“江栈?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
江栈笑了笑,张口话还没说出来。
“打球”,沈随说。
“江栈也来?”
“来”,沈随把手放在江栈背上,略过受伤的后脖子搭在肩头。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学渣对学霸的球技非常好奇,一见江栈上场,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这位学霸的球技烂到没话说,运球运着运着就追着球跑,投篮一次也没中。
沈随几乎带球跑了全程,每次一有人把球传给江栈,他都掐着机会拦下来。
这一场下来,估计没有人再想跟学霸打球。
回教室的路上,有人看到江栈后脖子的纱布。
“江栈,你脖子怎么了?”
“狗抓的。”沈随抢着说。
一行人回到教室,沈随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件校服外套,把它随手扔在江栈桌上。
回来之后沈随没再说过一句话,趴在桌上一睡就是大半个上午。
不怎么安稳的睡梦中,沈随听到有人在喊江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江栈站了起来。
教室后门围着一群人,沈随视野可见的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人挑衅地吹了个口哨。
沈随站起来,一把将江栈按住。
“秦路”,他喊,“吃火锅。”
秦路惊了,“你要出去吃?现在?”
沈随点头,“快点。”
“啊啊好!”秦路拿了手机直接站起来,催促了一把谢嘉凯,探头对另外几个人叫道:“张斌王晨,你们几个快点,沈哥说去吃火锅!”
几个男生速度很快,揣着手机和耳机就能走。
沈随提了江栈的书包,拉着他跟着出去。
门口那些人见他们人多,也不敢乱来,站在一旁直勾勾盯着江栈,目光里带着威胁。
沈随晃了一下身,挡在江栈身侧。
走了离学校有段距离,沈随把书包扔给他。
“你有事?”
沈随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江栈愣着没来得及反应,沈随接着说,“行吧,那你先走。”
“江栈你有什么事啊?吃完饭再走呗。”谢嘉凯问。
“不了”,江栈领会过来,笑了笑,“你们去吧。”
江栈离开后去小学门口接了妹妹,回到家照例做饭洗碗,趁着空闲写作业。
今天大脑有些混乱,江栈铆足了劲儿也没写出半个字。
他像一列行驶在既定轨道上的火车,日复一日地运作着。
忽然有一天,有人强行把轨道凿出几道分支,他不知道怎么走了。
以前不是没被人看到过,不过那些人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快速逃了。
江栈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也不会奢望任何人能来拉他一把。
但偏偏沈随进来了,这样习以为常的麻木的生活骤然被打破,江栈全然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措,乃至绝望崩溃。
江栈甚至希望他和那些人一样,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他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份善意,也不知道今后会是怎样一个走向。
他自始至终是一个胆小的人,在本该回去上课的时间,他几乎失去了走出家门的能力。
“哥哥,上课要迟到了。”江桠背着书包,站在茶几前。
江栈抬起头,看着这个六岁多的孩子。
两个妹妹年纪还小,母亲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江栈猛地察觉,无论驶向哪一条分支,他都不会停下来。
他根本没有时间选择。
江栈收好空白的练习册,牵着江桠的手走出家门。
一出门,他就看见沈随站在边上。
沈随跟着秦路一行人吃完火锅,本来想回学校的,但心底的烦躁让他兜兜转转又回了家,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中午。
他看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想,江栈这人跟他连朋友的算不上,他为什么要帮他?
但要让他忽视不管,他也实在做不到。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见死不救,在某些小事上他可以眼不见心为净,但在这种事上,他的确没办法撒手。
一番挣扎后,沈随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个字——烦,然后提早半个小时等在江栈家门口。
“哥哥好!”江桠见到他很高兴。
沈随冲她招了招手算是回应。
“你怎么…”江栈惊住。
沈随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吧,要迟到了。”
他先一步走在前面,江栈还愣着,被江桠拉着往前。
两个人送江桠进了学校,彼此沉默着往七中走。
江栈余光瞅着沈随,那人多数时间是不说话的,他比他高一点,江栈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一定皱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