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觉得自己像一条走在大街上的狗，走着走着莫名其妙被人踹了一脚。
“沈随，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沈随已经能想象到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了。
“你很聪明，只是不用心学，如果你真的努力了，那必定…”
沈随：“必定前途无量。”
张老师被他呛了一下，也不恼，笑了笑。
“其实你的基础很不错，即使没有认真学，也能考个不上不下的成绩。以前你身边没有什么成绩好的同学能带动你，现在有江栈了，你应该向他学习啊！”
“当初你们班主任把罗月月调走的时候我就很反对，她那个老古董，老抓着旧事不放，简直愚蠢至极！”
张老师把班主任痛斥一番，才又把话题转移到沈随身上。
“让江栈坐在你旁边，是她做过的唯一正确的决定…”张老师咬牙切齿地敲敲桌子，“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坏学生，沈随啊，老师相信你，好好学习，让你们班主任看看你有多大潜力！”
他说得满脸通红，激动不已，显然是成功地把自己感动了。
沈随敷衍地点点头。
张老师又把目光移向江栈，“江栈，你成绩好，平时多帮助帮助沈随。你们俩既然做了同桌，那就是缘分，缘分是一辈子的…”
上课铃响了，张老师只好意犹未尽地收了尾，放他们回教室了。
沈随对这种心灵鸡汤彻底免疫了，拉上老得生锈的窗子，前途无量什么的一股脑儿裹进风里，连同伸展到窗前冒出新芽的枝丫一起关在外面。
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没有什么乐趣可言，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阳光被云雾遮了个干净。
闭上眼，趴在桌子上睡着，心底的黑暗看不见尽头，仿佛跌入一口爬满青苔的井，沉默着坠向另一个时空。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关着，已经没人了。
沈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半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打算先去厕所洗把脸，然后去食堂吃饭。
沈随走到厕所洗手台，捧了水草草洗了脸，觉得清醒了不少。
他甩甩水，擦了擦眼周，眯着眼不经意往旁边一瞟，看见江栈走出来，拿着纸巾擦着洗过的手。
“江栈。”他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沈随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他自认为没使多大劲儿，那人却浑身一震，抬起双手，脑袋几乎是下意识的往里钻。
沈随着实被这动作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顿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借…一下纸。”
江栈听见他声儿慢慢抬头，看见他的脸才松了口气似的放下手，拿了张纸递给他。
沈随接过纸擦了擦脸，看见江栈又拧开了水龙头，把手放在下面。
沈随目光转移到江栈的脸上，发现他脸色很苍白，眼神顿在虚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的僵尸。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成功地吓到自己。
沈随皱了下眉，手上沾了点儿水往江栈脸上一甩，那人才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他。
“不舒服？”沈随问。
江栈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
没事个鬼啊…
能在他心中树立成一个僵尸的形象，沈随觉得他同桌大事不妙。
这人总把自己包裹在一个罩子里，别人需要他的时候就掀开罩子露出一只手来。
可当自己困难的时候，却把罩子裹得更牢实。
江栈洗完第二次手，回了教室，沈随直接去了食堂。
这个时候去食堂是吃不到热菜了，沈随将就着解决完，回教室又感觉到困意，玩了会儿手机就趴下睡了。
高中生的觉总是睡不完，无论是学习的还是摆烂的。
沈随睡到下午第二节课自然醒了，迷迷糊糊坐到最后一节课上课。
班主任说要重新换位子，让所有人站起来站到走廊去，沈随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罗月月。”红老师站在讲台上，按成绩排名念名字，依次进去选位子。
叫罗月月的女生回了原位。
“江栈。”
红老师看着江栈步伐坚定地走向后排，皱了皱眉，“江栈，把桌椅搬到讲台旁边来。”
江栈愣了一下，还是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老师，我就坐这儿。”
“听你以前的班主任说，你习惯坐讲台边儿上，趁这次考得不错赶紧坐回来，别影响了你的成绩。”
江栈：“不用的，我坐这里也习惯了，突然换座也影响我的学习状态。”
红老师登时火冒三丈：“后面能看清黑板吗？能听清老师讲话吗？”
江栈礼貌笑笑：“能的。”
这样被学生回怼，红老师有些下不来台，这有损她班主任的威严。
她猛地一拍桌子，“江栈！我说了，赶紧坐过来！”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进来看。
江栈丝毫不为所动，站在原地跟她对峙着。
红老师觉得这学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刺儿头。
难怪在原来班上没人乐意跟他相处，这种人，就算在学生时代成绩好，出了社会也是个异类，迟早会被淘汰。
红老师长呼一口气，不想和这个异类计较，拿着成绩单喊了下一个人。
沈随仍回了原座。
后两排从来都是吊车尾聚居地，除了江栈和沈随主动坐在这儿以外，其他人都是挑着别人剩的。
秦路和谢嘉凯依旧坐了沈随前面，两人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转过头。
秦路：“卧槽，江栈你太拽了！你是世界上第一个敢跟老红顶嘴的人！”
江栈无奈地笑了一下。
谢嘉凯：“诶，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坐前面去？我都怕你被我们影响。”
江栈把自己的语文卷子拿出来，“坐哪儿都一样，我懒得换。”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红老师要评奖语文卷子。
沈随东翻西找，才掏出来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纸。
他的字是左手写的，十分飞扬跋扈。
写的时候似乎很着急，就像起晚了赶公交的打工仔，每一笔都充斥着“滚开，别挡老子路”的急躁。
沈随转头去看同桌的，江栈的字比他好多了，标准的楷体，是阅卷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类。
察觉到身边的目光，江栈转过头。沈随眼皮儿一抬，碰巧跟他对视上。
江栈很自然地笑了起来。
这同桌本身是偏秀气那一类的长相，但眼尾微微下垂，里面有一道很深的泪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阴郁。
但这个人很爱笑，笑起来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变得很柔软，像朵吃足了阳光的向日葵。
蛮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