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阴阳路

那把剑带着血花抽出,檀妄生身形跟着一晃,眼看着就要往后栽,萧明灿下意识伸手去扶,那剑又猛地一转,朝她劈来,逼得萧明灿急退数步。

萧明灿堪堪架住佩剑,她另一手朝檀妄生伸出,勉强能碰到他,可他指上还沾着伤口的血,她怎么也抓不稳。寒风呼啸。萧明灿这边一动,那边佩剑也紧跟着朝她往下压。

萧明灿看不清对方的脸。远处河面传来噗通一声,又一具尸体翻进了河中,那声音传进萧明灿耳中的同时,遮在对方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抖动了下,仿佛被石子打乱的水面。一切都像是被静止了般那么漫长,她在喘息中又眨了下眼,两边的使力让她根本没办法挡开眼前人,而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正一点点往外滑。

萧明灿转过头,檀妄生已经一脚踩空,捂着腹部的手早已被血浸红,全靠萧明灿才没能掉下去。他在那生死关头里稍偏过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去看她。

萧明灿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荒诞感,她一直觉得她和檀妄生之间的纠葛,会在一场带着愤怒和恐惧的相互厮杀中走向结局,就像那场营啸,抑或是像三年前在刑狱中那样,互相试探对方,又不停地增加筹码,直到有一方底牌尽失。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点意味深长的目光。

比如变故突如其来降临时的坦然接受,就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荒诞的一天,和所有命丧怪物之手的人一样,无论如何竭尽全力,总会在那么毫无防备的一刻死在它们混乱的刀下,他从来都不是那个能解决那群怪物的英雄,只是个徒劳挣扎的猎物罢了。

又比如一点疲惫。怪物再度使力,几乎把整个身子都压了过来,萧明灿身后一步远就是悬崖。呼吸间,她感觉那只手又往外滑了一点。悬崖边的枯树遮不住天,那天浓云暗涌,乌灰一团,像是要掉下来。一滴雨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眨了下眼,雨珠滑落的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一点……遗憾和不舍?

那种荒诞感又一次涌起,她再次眨了下眼,看到檀妄生张了张口,说——

尖叫。

昏暗里骤然冲出道黑影,抡起的铁锹像是颗腐烂的头颅,与此同时,她的手擦过那冰凉的指尖,怪物尖叫着劈过来。萧明灿侧身躲开,在那佩剑落空的一瞬间猛地抓住佩剑主人的领子,摔向另一道身影。

噗通。

萧明灿抬臂架住又从侧方扑来的怪物,松开的匕首落向半空,又被左手稳稳接住,刺向那怪物的侧腰。怪物僵硬一瞬,萧明灿紧跟着拔出刀,又接连往侧腹狠刺数下,在怪物终于失力的瞬间,右手反扣它的胳膊,捅进脖子。

“说不定这是一件好事。”

檀妄生那漫不经心的话音在萧明灿脑中响起。她从未想过那会成为檀妄生的遗言。死在一起是好事吗?如果换做是半日以前,她定会把这当成他又一个疯癫的唬人话,听到耳边就略过去了,现在她倒不再这么认为,反而会捡起来琢磨一下。

不过这话的重点不再是“一起”,而是“死”。

萧明灿仰身躲过另一道身影的抡砍,还未看清怪物的脸,又一鱼叉就紧跟着甩来,她用匕首挡开,不料阴影里一干瘦的村民铁球似的撞过来,萧明灿本以为那只是个手无寸铁的低级怪物,近看了才发现它手上拿着两把断刃的刀。

它的刀法和拿着木剑胡乱甩动的孩童无异,但匕首对长刀总有弱势,况且还是双刀,她连退数步,眼看着就要踩到悬崖边缘。之前那道拿着言生佩剑的身影被撞出了悬崖,此刻双手正胡乱扒着长在边缘上的一棵杂草。阴沉的天光隐约照着那沾满泥土的半张脸,这让萧明灿想到了方才杂草丛里的那具干尸。

尽管最终给这片荒林命名为“烧尸林”的是后来登岛探察的官员,但早在十数年前,关于这里的怪异传闻就早已流传于村中。村长曾将这里划为禁地,三年前官员们踏进这附近时,一处通往烧尸林的小道正中间还刻着关于禁地的警示木牌,而现在那木牌早已被拆得烂碎,和那些石子一起散落在杂草中——

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这片林子比大多都是些“夜半哭嚎”、“窗后鬼影”异闻怪谈的废弃屋群要危险得多——

危险。

萧明灿深知这地方有多危险,这里死过人,他们的死因不是迷失在荒林之中,就是意外坠下陡坡而无人及时发现,而这些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从萧明灿决定踏进这里时,就知道能够逃出这里的可能微乎其微,从屋群那怪物环伺的困局中逃出去是运气好吗?能从这冷雾浮动的烧尸林逃出去才是真正的运气使然。

而她之所以选择跑进这里,赌的从来都不是运气那一部分。而是——

萧明灿用匕首绞住崩刃的刀,在对方因这力道动作停顿的刹那,抬脚踹向它的胸口。怪物踉跄半步,又一人影冲过来,她侧身避开,紧跟着抓住另一道扑来的人影,拽着它的前领捅进侧颈,接着咬牙甩向崖边。

那拿着言生佩剑的怪物刚扒着杂草让半个身子爬上来,结果就被那迎面倒来的身影给撞了一下,它半身被撞得一歪,失去平衡,在悬崖边缘像破旗似的抖了下,因为感知不到太多疼痛,那手还牢牢抓着杂草。可惜那被捅了脖子的怪物不受控制地往悬崖下滚,求生的意志让它在坠落时下意识抓住离它最近的怪物,带着同伴一起掉了下去。

噗通。

萧明灿往前走了数步,匕首自掌中转了一圈,在被握紧时又染上一泼鲜血。

天将明未明,按理说这时周遭的一切都应该变得清晰,可因下雨的缘故,透出来的天光昏白一片,那些雾跟着风轻轻浮动,像是锅底的灰。萧明灿抽出匕首,雨滴落在了刀面上,又和血一起滑向锋刃,溅落间,又有一捧血浪花似的盖了过来。

怪物的脸被割开,捂着伤口向后踉跄了两步,随即在这沙沙噪响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这声音太过年轻,太过熟悉,她稍稍转头,才看清那沾满血污后的一双眼,还有那侍从穿的衣裳。

恐惧。

萧明灿想到登岛那日檀妄生说过的话。

当你感到恐惧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她脚步稍停,林中又有数道身影游荡而出,它们步履摇晃,各个湿发披散,面色灰白如死人,血泥坠在那湿哒哒的衣摆上,仿佛从海里爬出的水鬼。

她上一次见到这些人时,他们还在灯火通明的船上就着热茶商议登岛之后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和应对办法。而现在,他们全都变成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非人之物。

时辰已经拖得足够久了,可天色却越来越昏沉。雨滴无声落在它们身上,砸在它们的脸上,又混着上面的血往下淌,头顶枯枝被吹得沙沙响,引得投下来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那些脸在暗处时只露个大致轮廓,一个个立在那里,仿佛待命的侍从和官员,而当风再次吹动,那光投下来,又照到它们惨白的脸,以及缓缓扯起的嘴角,露出一个——

血淋淋的割口。

怪物僵硬了那么几瞬,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那伤口从嘴角横至耳垂,伴着另一面因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而抽动的嘴角,看起来就像戏台上又哭又笑的丑角。而当它颤抖地张开口,发出一声哭叫时,萧明灿已经跑远了。

细雨如同血滴般往下落,砸在树边的草叶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滑,就被浮在地上的阴影给吞噬了。萧明灿一脚踩进日光照不进的昏暗,那些怪物跟树干似的立在林中,又在眨眼间如枝条般从阴影里冒出,它们不是各个都有武器,有的只是厉鬼索命般用那双手去抓萧明灿。

侧方微光随着上方枯枝轻晃,在低呜声中照向那朝萧明灿扑去的鬼影,如同阵阵闷雷,再一晃,萧明灿已经在前面了,那鬼影扑了个空。

但扑空的怪物却不再继续去追,而是朝着悬崖那边跑。凄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被雨雾和枯树隔绝了大部分,混杂成发闷又痛苦的哀叫。就像战船遇袭的那夜,萧明灿转头看了眼趴在悬崖边缘往下张望的怪物们,想道。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恐惧——不,这的确是恐惧。她感觉自己心脏正狂乱跳动,周遭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如同搅进脑中的刺,把登岛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一幕幕全都挑了上来。萧明灿杀了一个怪物,那怪物仰身翻在石头上,她眼前骤然闪过的是舱室墙角里堆放的尸桶。

“恐惧是……”

萧明灿隐约听到了什么,但她被冲出的身影撞在了树上,那闷响让她想到了船上慌乱逃跑的人,还有废弃石屋中绝望扒着门的——

萧明灿踹翻怪物,雨唰地落了下来,萧明灿甩掉匕首的血水,那些叫喊在雨幕中被打成了细细哭声。萧明灿跨过一具尸体,黑暗中渗出一声“救救我”。枯叶被雨浇得发抖,微弱的天光照着怪物狰狞的面孔,它被萧明灿推着倒退数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树上,远处的杂响里传来一句撕心裂肺的“开门!”,萧明灿在那空隙里擦掉眼角的水。

恐惧会吞噬你。

檀妄生在耳后说。

萧明灿猛地转身,匕首刺进侍从的脸里。它却没有挣扎,反而用双手哀求似的抓住了萧明灿的手腕,就这么任由刀剜刮皮肉,含着血沫道:“国师!大人——我们当中出了奸细——有人故意将那群鬼东西——”

一泼鲜血溅在树上,又被雨水冲刷。

萧明灿跑在林中,雨声簌簌,和舱室门后的怪声逐渐重叠。周围的哭喊声变得低弱,萧明灿眼前闪过一幅画景象,昏暗的舱室里,一门之隔的背后有什么重物正被拖走,那隐约的摩擦声变得清晰又刺耳,就像……就像……

当萧明灿想到杂草时,身后的怪物已经被匕首划开了脖子。它茫然后退,最后就这么背靠在了树上,逐渐失神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远的背影。

“如果我们两个人变成怪物的话,它一定会感应到的,就像家人推开家门一样……”

檀妄生阴魂不散。萧明灿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蹭掉脸上的雨水,弯下腰大口呼吸,檀妄生仿佛就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偏头凑到她耳边说:

“我想,我们一定会是那闵三的得力干将。”

萧明灿侧头,身边空无一人,她看着那棵朝她歪斜的枯树,藤蔓缠满树干,雨珠打着那两三枯叶,盖过了重叠的脚步声。

“国师大人——”

檀妄生的话轻轻吹过耳边。

紧接着,一双手按住了萧明灿的肩膀,往后压去,她跟着踉跄一步,匕首在微光下泛着血色,然而却在抬向半空时被抓住了,又有手藤蔓似的抓住了她的双臂。雨水打在脸上,冲掉了那些血迹,却有一双血手从后伸了过来。她在丝丝缕缕的哭声中被迫仰头,布条从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萧明灿双手颤抖,枯枝长刀似的切割着天,慢慢让一切都变得漆黑。匕首在挣扎中落了地,不知又被谁捡走,周围的那些说话声和风雨声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哭声。她在昏黑里似乎看到了匕首再次被抬起,但是刀尖冲着的却是自己。

恐惧会吞噬你。

萧明灿竭力喘息。

恐惧就像毒药,像烈火,当你发觉自己感到害怕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死期将至,你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蚕食你,摧毁你,让你变得面目全非,无论如何挣扎都无能为力。

萧明灿看着那刀尖往下刺。

恐惧是秃鹫,是豺狼,恐惧是——

所有束缚倏地松开了。萧明灿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她呛咳起来,哭声和她嘶哑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她用手撑着地,抬起头。

不……不……

恐惧是养分,是食物——

萧明灿想要站起来,又被那把匕首抵在了脖子上。

恐惧是诱饵,是陷阱。

萧明灿看着从昏暗中走出的身影,周围的哭声一瞬间消失了,所有怪物全都跟着那身影慢慢走出,圆圈似的围了过来。

萧明灿用指腹缓缓蹭掉嘴角的血。

是生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心劣犬
连载中谈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