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们刚刚冒着被那群东西盯上的危险将两个怪物分别绑在相反的方向,甚至还为此放弃了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火铳,而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只是尽可能多引走一些怪物,为两人争取哪怕只有短短半刻钟的逃跑时间。
而现在……
萧明灿没有立刻回话。他看起来和那披着黑衣的冒牌“闵兰”没什么区别,浑身脏污,脸颊上还沾着已经凝固的血迹,昏暗挡住了他的脸,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带着隐隐期待的神情,他同样也在看着她。她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也许就连当年从土匪的尸体底下爬出来,都没这么狼狈——
重要的是,她和檀妄生此刻就像是被火惊得乱飞的蚊虫,只能在这片荒林里团团转。
她张了张口,便听周围传来哭嚎似的喊叫,一个怪物摇摇晃晃地跑进这里,萧明灿侧头,它就站在距离两人不到二十步远的位置,雾把它那单薄的身形削成了根漆黑的棍。
怪物左看右看,低头嗅闻,背对着那两棵枯树,当风刮过时,带起周遭枯叶颤动的沙沙声,像是那荒院里被遗弃百年的铁马。有几片叶子落了地,紧跟着的是咔嚓一响。怪物警觉转头,仅迟疑那么刹那,就朝着枯树这边狂奔而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檀妄生牵着萧明灿的手,而这次萧明灿却跑在了前面。她绕过那些因雷暴而折断的枯树,它们倒地后露出冲着天的细瘦枝条,那枝条迎风摆动,既像从坟中骤然伸出的半截手骨,又像同样在林中奔跑的模糊人影。
那些怪叫如影随形。她感到脚步越发沉重,疲惫和寒冷像铅似的往靴子里灌。她侧身翻上拦路的横木,那些枯枝打在身上,像是拦着她的一双双手。
她平稳落地,感觉自己手背传来细微刺痛,稍稍握紧了匕首。而另一只手则被紧随其后的檀妄生重新牵住,他老老实实地跟着她,就仿佛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她慢慢停下脚步,想要辨认所处的位置,却忽感手被紧紧握住,往后拽了一下,接着耳边生风,她下意识转头,就被不稳的檀妄生撞了过来,他个子极高,倒过来的瞬间萧明灿想到了倾倒的高墙,她被压得后退数步,紧跟着被带着摔下了小坡。
其实根本来不及。
萧明灿看着眼前倒转的枯枝,忽然想。就算她用火铳和檀妄生的“替身”扰乱了那群怪物,争取到的时间也远远不够她找到方向,离开这片林子。如今的局势只不过是把他们从暗中小心翼翼地躲藏怪物,转变为像只野兔一样根据它们的叫声到处乱躲——她和檀妄生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有徒劳地拖延时间而已。
她能保证自己能躲过那群怪物,活着等到天亮吗?
她能确定岛中心和船上的人一到天亮就会寻找他们吗?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这一点上吗?
她能坚持到——
侧肋微微闷痛,她摔在了檀妄生身上,接着感觉指尖有些湿滑,同时身下人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发出一声闷哼,她当即收回手,下意识看瞥向他肩膀的伤,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檀妄生勾着后颈给拽了下去。
萧明灿没有反抗。两人顺势往旁边一滚,身形便隐在了草丛中,她背靠着枯树,尽力压下喘息,抬起头。
头顶的枯枝在阵阵喊叫声中抖动,像是洞穴外被雨浇得发颤的草。在那喊叫停歇的空隙里,萧明灿听到了仿若蛇爬般的窸窸窣窣声,不一会儿,一道高长的身影在背后的枯枝间探出头来,朝着这附近看。
天色暗沉,那怪物什么都没有看到。它已经饿得瘦骨嶙峋,即便昨日已经在船上饱餐一顿。当它抻着脖子朝下看时,那宽大的衣袍就挂在树上呼呼地吹。萧明灿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头顶的枝条也只是微微摆动着,料想那怪物并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打算过来。她稍稍低头,看了眼手背渗出血珠的划痕,紧接着便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惨叫。
那惨叫和风声、呼吸声掺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出来,却又在寒风过去时才泄出点嘶哑的调,所以听起来和怪物声嘶力竭的叫声不同,它似乎……
萧明灿看着薄雾后那些怪异的树影,离她最近的树干瘦歪斜,不同于其他树,它寥寥无几的枯枝从好似要生生弯折的树干中伸出,又随着寒风虚弱地摆动,接着又被旁边粗壮的树枝给挡住,像是被周围树吸干了营养,又像是被烧得半焦的村民撑着一口气求救。
有那么一瞬间,萧明灿觉得这其实是那群怪树发出的声音,她握着匕首,头顶的枯枝再次沙沙擦动,这让她又想到了那场营啸,被运回皇城的焦黑尸体,冯长喜描述的那如同炼狱的一晚。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那怪树伸出的枝条仍在动弹,她眼前骤然闪过方才屋群那场大火,从石屋着火的窗子里拼命探出身子的村民,冯长喜抱头痛哭的模样,他眼中狰狞的血丝,还有他口中描述的惨叫:火盆被撞翻,一个士兵摔在了上面,火苗沿着他的衣摆迅速蹿动。冯长喜几乎是咆哮着重复那句他所听到的话,副将郑清在惨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檀妄生早在数月之前就已谋划了这一切,他早已料算到今日,不要相信他,他是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影将军已经——”
檀妄生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萧明灿无意识攥紧了匕首,手背的伤口因为绷紧而渗出血珠,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目光转向他后面的枯树上,那些枝叶仍在摇动,几片叶子在低微又颤抖的惨叫声中落了下来,然后,萧明灿意识到,那些话——那些关于冯长喜、将士们在营啸爆发时说过的话,并非来自于疲惫下的胡思乱想,而是从那群怪物口中发出来的。
“快跑——”
那些声音在昏暗中说。
“将军……将军,东帐那边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们……它们在烧人——!”
“他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他在那场仗里救过你的命,你对他有什么不满,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萧明灿听到了咯血声。前面歪树的枝条抽动了几下,接着又是“嗬嗬”的咯血声,那些声音遥远又不真切,遍布四周,被寒风掩盖,又随着薄雾颤抖,周围却不见一道身影,仿佛那些声音全都是形似焦尸的树发出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荡出。
“你为什么要收留那个人,他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我们……我们所有人也不会——!”
“杀了他……”
萧明灿偏过头,看向檀妄生。从她登岛那一日就知道了,营啸的爆发和那群怪物脱不开关系。檀妄生所说的那场营啸爆发的经过细节也的确和冯长喜等幸存兵士、三年前地牢中那些人的口供,以及这些年来官员们的调查相符——营中有人“染上”了那怪病,混入了怪物。
北境军队只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意识到一个非人的存在竟会出现在军营中,尽管结局最终还是不可挽回地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但檀妄生做了当时他所能做的一切,不过……萧明灿觉得,这仅仅只是关于营啸爆发的一部分真相。
真正重要的是,北境军队出现怪物究竟是意外的灾祸,还是有人故意放任为之?
所有人,甚至包括哪些曾誓死追随影将军的人也都说是檀妄生的错,檀妄生杀了副将,檀妄生那段时间举止极为反常,檀妄生意识到了营中有问题却从未提及……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出身低微的乞儿,镇北王捡来的护家犬,号令北境军队的将军——衣食无忧,自由,挥刀厮杀,他想要的一切都在北境,又为何眼睁睁任其被摧毁、走向覆灭?
他究竟和谁做了交易,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那些声音仍在回荡。萧明灿看着那半隐在昏暗中的脸,忽然觉得这做法实在可笑,她想要做什么?看看他在听到这些声音后会是什么反应?想要以此来确认他那场营啸到底是否是他所为?
他和那群怪物打了三年的交道,恐怕早就见识过怪物反复重演营啸那一晚的惨剧。亦或是就如他所言,他每一晚都会梦到,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他向来喜欢用伪装骗人,她——
她看到檀妄生嘴角轻轻牵动。微晃的阴影罩着他半身,使得那隐约露出的脸看上去似笑非笑,他无声说了句什么。
萧明灿猛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一个被扒掉半边脸皮的怪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数千人……营内尸体堆积成山,散落的全是残肢断臂,其中还掺着不成人形的焦尸。”
营啸幸存者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和我同乡的两个兄弟全都没了……我们翻遍了尸堆,到最后找到的只有半块被血给糊住的腰牌,还有……还有郑湛……他……他半张脸都没了,都被那人……给——”
不要陷入其中。
檀妄生刚刚对她说。
恐惧会吞噬你。
周遭迷雾浮动,萧明灿看到那怪物正朝着她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