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鬼门关(上)

话本里常常将地狱描述为由岩浆和血河构成的无边沙漠,充斥着湿热又腥腐的气味,被阴沉的昏暗所笼罩。又或是阴森寒冷、如同迷宫般的黑暗洞穴,存在于那里的只有令人心惊胆寒的尖叫,和不成人形却仍在喘息的活死人。

而现在萧明灿觉得,所谓“地狱”,更应该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真正恐惧之物。

就如同此时此刻。

雾中那道火光逐渐变得微弱,但并没有消失。被拴在树边的怪物在爆炸时被引燃了衣角,火苗顺着被酒浸透的衣摆缓缓攀升。火苗其实很小,只要在地上翻滚两圈就能扑灭,但因为它如今身上全都是火铳炸膛后的破片,以至于只能迟钝地看着火焰从脚底一点点蔓延,点燃周围的杂草、枯叶和树枝,以及自己。

当萧明灿再次转头时,看到了那火焰几乎吞噬了它。它身形矮了下去,似乎跪在了地上,犹如被遗忘的火堆,又像是林中祭祀仪式上的祭品。而尖叫声仍在回荡。

附近还有几个同样被这突然的爆炸所波及的怪物,火光坠在它们的衣摆上,一点点吞噬着被血浸透的布料,让它们看上去就像这片荒林里引路的萤火虫。

又或是寻找替死的伥鬼。

萧明灿回过头,看了眼手上的匕首。

北洛国境内所有军队的武器都需经过千机营统一制造发放,但唯独北境军队除外。这一切都要从先帝在位时说起。彼时他刚继位不久,但面对的并不是万人之上的至高皇权,而是朝中盘根错节的权力纷争,西边瘟疫后的山匪祸乱,还有边境战事频发的烂摊子。

那时,长青河对岸的蛮族只是大大小小的零散部落,经常抢掠周边村镇,百姓民不聊生,导致大批流民靠近离边境最近的百安城,其中便混进了当时蛮族派来的细作,以至城内短短半月接连发生五起刺杀。那时能对抗那蛮族——也就是后来的北枭国——只有北境军队。

但边境离皇城太远,前线军备损耗极大,从千机营制造武器运送的速度远不及前线消耗的速度,从而导致北境始终无法彻底驱逐那些蛮夷之人。

而就在陷入僵局之时,先帝和还只是边境守军的檀连恩做了约定,准许北境军队自造火器,但条件是必须在两个月之内解决这场祸乱,长青河以西不得有任何蛮夷之族踏入,且任何人不得在以东二十里之内安顿部落。北境军队以伤亡惨重的代价赢得了那场战争。

回宫复命时,檀连恩因护国有功被特封为镇北王,但这仅仅只是个名分而已。那时的先帝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的不是辅佐君王的大臣,而是拽着他身上那些线的操控者,国库里的钱和皇上口中的权成了扣着铜盆的丰厚菜肴,谁都想要趁着乱局多为自家抢来点肉。

而镇北王则以一个相当合适的理由,推辞了镇国公向先帝请柬时主动提出的那些赏赐甚至是封地,也借此向先帝表明了态度:他只是个拿刀的粗人,玩不明白什么权力野心,古董珍品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顿烤全羊值钱,他不会站队朝上任何世家,只想护北洛边境无虞。

他主动交出了当时正在研制的火炮、连发双龙炮的图纸,并以驻守边境,环境凶险为由将家人全都留在了皇城,给同样年轻的先帝吃下定心丸。

而他要的只是让北境军队能够继续自造火器,只为让那只有一万人的军队在关键时刻能有个趁手的武器。

先帝答应了这一请求。不过虽然镇北王没有野心,但他也明白人心难测、拥兵自重的道理,所以虽表面答应,但在用材配给上却十分严苛。北洛需要有人守在边境,当一条强悍的忠犬,而不是一群。

但先帝并没有想到,北境军队后来的壮大并非源于武器的数量,而是武器的精进。

千机营后来曾想过打造出北境军队手里所用的连发铳,这也是那些监军暗面上的目的,但最终还是没能实现,一是镇北王突然战死,冒出来了檀妄生这么个混世魔头,二是这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只有在北境那种地形上才能完全发挥作用,而也只有北境军队才能将这东西用得出神入化。

当然,若是真想做到,千机营自然能在此前双龙炮的基础上研究出连发铳,但其安全性和射程远不如檀妄生手上的那一把,甚至当年在试验时,有三人因开火时无端炸膛而永远失去了右手,其中一人险些丧命。

所以可想而知,在这地形形似北境、怪物成群的孤岛上,拥有一把火铳有多么重要——虽然远远谈不上能剿灭那群怪物,但至少在关键时刻可以保住性命……或了结自己,不至于被那群怪物给生吞活剥了。

而就在刚刚,萧明灿将那两把唯一能保命的火铳全都装上了足够开火十几次的火药,当成了连其真正威力三分之一都不及的“简易震雷”,只为了能拖住那群怪物的脚步,哪怕只有短短半刻。

现在,那群怪物开始迅速四散,犹如被惊扰的鬣狗,跑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几个重伤的同伴倒在那里苟延残喘。萧明灿听着那被寒风扯得断续的哀嚎,没有再回头,而是看向前方的几道身影。

那身影如同幽魂般站在树下,当萧明灿迈出一步时,身影也跟着一晃,站在了另一棵树下。薄雾和疲惫模糊了一切。她忽感背上压来一只手,随即顺势矮身,蹲在了一块山石后。

怪物们从两人的不远处经过,朝着后方跑去,那些杂草在风中晃动,切着它们单薄的背影,带来了一股冰冷的血腥味。一具尸体就吊在那里。

两人已经跑得很远了,萧明灿早已看不见它的身影。檀妄生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稍稍转头,远处的薄雾被风搅得散乱,在昏暗里扭曲成了个豆大的影子,贴在后面的枯树上,仿佛一个荡在半空的人。

她脑海里逐渐将人影刻画得清晰:它穿着黑色长衣,原本拎着火铳的手里握着根不知从哪拽来的树枝,整个人被吊在了树上,脚尖堪堪能着地,也许它还活着,那点苟延残喘的力气全都用来扒着脖子上的布条,耳目流出的血就像面具似的裹在脸上,淌进领口,但并没有消失。

它整个人犹如泡了血的布袋人偶,血滴顺着袖口、裤腿往下落——

啪嗒,啪嗒。

檀妄生稍稍下压,带着萧明灿隐在山石后方。一个怪物一瘸一拐地经过这里,它的靴底破了,脚跟踩在杂草和枯枝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就在经过山石时,萧明灿看到了它高束的发辫,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它生前曾是檀妄生的部下。

如今它一手压在腰侧,做着扶住佩剑的动作,但剑鞘空空如也,上面挂着的只有血污和脏土。

它走过了山石,朝着远处的阴影里看,嘴里呢喃念叨着:“将军……老……老大……”

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檀妄生压在她后背的手有意无意地轻点着,萧明灿则静静等待着。附近的怪物几乎都朝着那边走去,不再像之前那般警惕地注意四周,这短暂的平静让萧明灿升起一种异样又微妙的感觉。

她想到了那些在牢中等待行刑的死囚,病入膏肓后回光返照的将死之人,她和檀妄生如今的处境就是这样。她望着侧方,呼吸间都是冰凉的血味,想象着怪物们在昏暗中聚到一起,激动地去扒住那吊在树上的“闵兰”,又或是它们以为的檀妄生,而当它们抬起头,或者眼前倏然闪过映着自己面容的记忆时——

草叶抖动,紧接着荡出海浪般刺耳的尖叫。

两人相看一眼,确认这尖叫声不在附近,立刻起身朝着前方继续跑去。

周遭树影婆娑,这里的枯树尤为密集,萧明灿挥刀断开挡路的枝条,接着又有同样的枯枝挡在眼前,这让她想到了当年走进地牢时,那一双双从狭窄铁栏里伸出的枯手,重要的是这条路没有尽头,没有方向,她和檀妄生此刻就像是走进了鬼打墙。

那声音逐渐分散,又隐约靠近,萧明灿微微转眸,恰巧瞟见左侧远处的树影似乎加重了一点,再一眨眼,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条。萧明灿反握了下檀妄生的手,檀妄生领意停下脚步,跟着她各自躲在树后。那些凄惨的哭叫和风声搅在一起,如同被缚于此的鬼怪般荡在荒林之中。

“我听不见任何海浪声。孙福生此前为了吸引怪物所放的那些火……”檀妄生偏头看着他所认为的西面,“要么那些火熄灭了,要么就是我们跑到了什么都看不见的鬼地方。我猜……”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对吧?”

萧明灿看着他,枯树挡住的阴影像刀似的削掉了他大半个身体,这让她又想起了方才亲手吊在树上的怪物。

那个形似檀妄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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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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