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之所以选择相信檀妄生,再次与他合作,除了他的确能在这危机四伏的荒林里帮到她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对孙福生下手。
孙福生出了意外。
当然,和檀妄生暗中捅刀子相比,这一可能对于相对谨慎、擅长记住方位和寻找方向的孙福生来说,的确很容易让人忽略,但也并非不会发生。而事实上,这种可能性会随着他们每一次引诱怪物而不断增加,就如萧明灿在最开始制定计划时所料想的那样,越靠近烧尸林入口,被怪物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孙福生位处最容易辨别方向的悬崖边缘,这里树丛稀少、光线较亮的同时,那群怪物也更容易发现林中反常的人影。更何况,他手里只有一把从怪物尸体上抽出来的锈斧,学过的功夫也只够应付些街痞流氓。在迷雾笼罩的深林里对抗怪物,无异于赤手空拳对付结伴捕猎的狼群。
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逃离林中,还要制造响动引诱怪物,再尽可能地除掉它们,削减它们的数量……最重要的是,那群非人非鬼的怪物远比狼群更令人恐惧。
所以,萧明灿觉得,无论如何,孙福生都已经尽力了。
毕竟从没有人注意到那对双生子。
他们是数十年前屋群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砸破木窗,滚进屋中,堪堪停在两个被包在襁褓中的婴儿旁边。而两人头顶的墙上挂着一幅同样完好无损的双鱼戏珠图,昏沉的烛光映着那边角外的泥点,还有用金粉点缀的鳞片。烛火轻轻摇动,那轻浅的金光在婴儿的嚎啕中细细闪烁。后来,家里人为两人取名“金礼”。
村中人总是叫他们金鲤,说他们是有福的孩子。
正如当年家里人发现他们时,看到他们正被那突如其来的震响吓得哇哇大哭,却依旧紧紧攥着对方的手那样,两人从小到大都形影不离,梳着几乎相同的发辫,穿着款式一致的长袍,走到哪里都会手拉着手。两人从不管对方称呼哥哥或妹妹,而是只唤对方的名字,“金”和“礼”。
不用跟着爹娘上渔船帮忙的日子里,两人就结伴在村子里闲逛打发时间,去陈家的馄饨铺子,东边的晾晒场,或是去岛中心的学堂里读书。
春去秋来,两人就这么相伴了五年,十年,十五年。馄饨铺子的老板从脸上总是带着笑的老婆婆,变成了和她一样热情的中年人。那些学堂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没有选择离岛,而是继承了家中的船,开始像长辈那样独自出海打渔。金礼也不例外。
尽管礼在绘画上有着过人的天赋,但她还是选择了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大多数时间都飘在海上,而每当得空时,便会结伴在岛上闲逛,陪着礼去采风。
村里人依旧叫他们“金鲤”。数十年前屋群那场灾难像是岛中所有人记忆里的一片阴霾,孩子们私下把那里称作会闹鬼的阴森之地,大人则尽量避免提到那里。
而如今多年过去,年岁已高的老人倒不再那么避讳,也许是因为忘记了太多事,又或是打算坦然面对那沉重的过往,他们经常坐在院子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对两人讲起巨石砸进屋中的惊心动魄,和墙上那幅双鱼戏珠图。
他们说两人是有福之人。
那时两人只是笑着看向对方,夕阳的金光照进彼此的双眼。
他们是有福之人,所以能在半塌的屋子里安然无恙。他们是有福之人,所以总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晾晒场附近的海滩上一起看话本,又或是去岛上东面一处悬崖边安静地看着太阳缓缓升起。
他们是有福之人,当村中那些和他们同龄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抓到那“闹鬼屋群”隔离安置时,却唯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们是有福之人,因此躲过了屋群那场残忍绝望的屠杀。
他们是有福之人,就算变成了怪物,也依然可以一起坐在悬崖边看看日出。
他们是有福之人,所以才会在狩猎时,凭借对这座岛的了解,最先找到猎物。
他们是有福之人,所以——
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捡起那把血淋淋的锈斧。
所以……所以……
金抬起头,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枯枝,月光则像是一团黏稠的鱼脂,糊在那张本就惨白的脸上。金颤抖地张开干裂的嘴,所以……
所以才能因那共同的记忆,瞬间意识到礼出事了。所以才能在他逃走之前发现他,在一片黑暗里抓住那个罪魁祸首,为礼报仇。
“福……”
金嘶哑念叨着,话音出口的瞬间就融进了周围的呓语声中,就像水滴融入汪洋。而那些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它迟钝地转头,一道身影在雾中隐约显现,又缓缓走出薄雾,同样抬头看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紧接着是更多人影从雾中走出,当那些身影踉跄着蹭过或扶上树干时,都会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血印。
那些被血泥糊住面孔的身影走到金面前,又擦身而过。它们继续向前走,或向黑暗中浮动的雾跑去,金看着它们同样被微光照亮的脸,想着曾经在夕阳落下,吃完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街坊邻里。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就像孩子们嬉闹时的欢笑。
金迟钝地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模糊的想法断断续续地涌出喉咙后,就全都堵在了嘴里,最后只能一个一个词地往外蹦,就像刚刚截肢的人试图用双腿继续行走,就像试图表达一切却不懂言语的幼童。金低下头,看着右手里沉甸甸的锈斧,和左手里软绵绵、全靠自己牢牢用力才能握住的一只手。
“福……”
更远处传来一声砰响。
刹那间,所有身影全都停住了。
它们站在原地,身体或歪斜或笔直,又或是趴伏在地上,像是这片荒林的一部分:畸形又形似痛苦挣扎之人的枯树。林中枯枝唰唰作响,头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几个怪物仰起头,却只看到在半空飘飞的残叶。
“啊……啊……”
一个村民指着前方。怪物警觉又僵硬地看向那如同鬼魅飘曳的薄雾。而一道穿着薄甲、身体强壮的人影已经冲了过去。
又是一声砰响。
怪物们开始狂奔。几个干瘦的身影在踉跄中被脚下的树枝绊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又有数道人影跨过它,手脚并用飞奔似的往前跑。而金跑在最前面,锈斧的重量让它跑起来歪斜不稳,它撞开旁边挡路的同伴,如同在镇子的市集上和行人擦肩相碰。
砰响再次传来。
这声音听起来像烟火,像战鼓,像传说里丰饶海汹涌的浪涛,怪物们越发激动,它们加快了脚步,犹如海浪般一个接一个跑进雾中,滑进更深的黑暗里。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它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大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传来声响的前方。
最前面的金跳下矮坡,沉重的锈斧让它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了一具尸体上。微弱的光照着这片杂草丛生的矮坡,以及尸体颈部触目惊心的割口。它站起身,看向前方林子里那道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躲在远处的树后,几乎难以发现,只有一小截衣摆随风轻轻飘动,仿佛长在树边的草叶。身后一个怪物超过了金,从另一侧冲出的怪物也涌进了林子,正朝着那身影狂奔而去。金也跟着迈出脚步——
砰!
金下意识攥紧了那只手。它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刚刚跑进林中的同伴,看着它的身体突然一抖,脑袋后仰的同时一条血线呲溅而出,紧跟着摔在了地上。所有靠近的怪物都在刹那间停住了脚步。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消失了,就像骤然中断的乐曲,只剩下风声,呼吸声,还有怪物惊恐的低呜声。
它们围在四周,紧紧盯着那身影手上的火铳。金再次低下头,看着那具被割喉的尸体,檀妄生顶着那尖石时的样子在眼前闪现,然后是面前的人举起其中一把火铳,对着它的面门扣动扳扣的画面。
那弹丸崩出时擦出的火花在眼前骤然炸开,附近几个怪物下意识后退一步,另外几个则本能地抬手挡脸。有两个穿着官服的身影想要后退,但没走几步,就顿在了那里,就仿佛后背被一堵无形的高墙挡住。
紧接着,一个念头突然涌进它们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促使它们向前:
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金的眼前骤然回闪数十年来那早已模糊的画面: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大笑着用树枝去戳动躲在角落里的老鼠。孩童的笑声和同伴的低呜声重叠在一起。
他就像是走投无路的猎物,被同伴抛弃、被留下拖延时间的诱饵,不足为惧。
所有怪物开始慢慢靠近前面那片林子,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推着它们向前。金牵着那只断手,另一手握着锈斧。几个怪物超过了它,推开挡路的枝条,在距离那身影十几步远时骤然加速,朝着他猛然扑去。
那身影微微抬头,同时抬起两只手。
金看到了那两把火铳。然后,它又看见那身影试图往前走出一步,但紧接着就又被拉了回去。它看到了那身影背后有根用一截截布条系成的绳子,绳子的末端被绑在了树上,另一端则连在被阴影笼罩的身影上。
金后退一步。其他怪物则往前一大步。
那身影转过头,同时火铳扳扣被拨动,弹丸擦出筒管——不,金并没有看到弹丸,它看到的只是火花,火花从筒管喷出,然后从崩裂的筒管缝隙中渗出——
砰——!
萧明灿和檀妄生同时转头,远处的雾中出现一道微弱的火光,隐约照亮两人的脸。四周静悄悄的,怪物们大多已经被方才火铳的声音引走了。两人从一块巨石后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对方,瞳孔里映着彼此的脸,谁也没有说话。
檀妄生牵着她往前跑。萧明灿转过头,看到雾中那微弱的火光散开了,几个身上燃着火的怪物在雾中混乱跑动。
下一刻,林中回荡起遥远又尖锐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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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