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疯臣

尖石压着他的眉骨,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脸颊上,滑进他的耳朵,萧明灿的声音似乎只是他剧烈疼痛下的幻觉,因为原本站在那里的人消失了,只有模糊的黑暗,还有上方那张散着浓重血腥味的脸。

檀妄生已经无暇顾及火铳,他不得不用双手挡住怪物。怪物疯狂地发出尖叫。也许它此前曾受过险些丧命的重伤,声音格外嘶哑沉重,听起来就像是用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剐蹭石块。但即便如此,周围仍有怪物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信号,那些仿佛被风撕扯的声音在雾中隐约渗出,混杂在一起。

他顶着怪物一寸寸往上抬,手腕传来火烧般的刺痛,怪物冲着他尖叫,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他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画面。

寒风呼啸着穿过黑暗。那些人站在附近,围成了个半圆,阴影缠在他们的面孔上,随风鼓动,变换成茫然、疑惑、呆滞的神情。附近火光微微闪烁,阴影继续缠动,将那模糊的脸全都扭曲成了同一种神情。接着,一个人惊恐地后退了数步,撞翻了火盆,火星攀上营帐边缘。

鲜血淅沥沥地往下落,檀妄生脖颈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泛黑,他再次上抬,怪物散发出海水的潮湿气味。

腥锈的气味。

那一座座营帐被火光吞噬,转瞬间又变成了焦黑的残骸。人群在火光之间混乱跑动,犹如在大火里四处乱窜的蚂蚁,有人提着水桶救火,有人试图控制局势,大多数人则陷入疯狂的厮杀之中,有人在尖笑,有人在呼喊,有人则捂着脸泣不成声。鲜血如同泉眼般向半空喷溅。有人被一脚踹进了火里,惊叫里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听起来就像是在战场。

檀妄生低下头,鲜血早已将脚下的这片土地染红,旁边倒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头颅则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双脚停在了那里。

那人手上拿着把长管铳,筒管前端已经严重变形。而男人的脸颊似乎被什么给削掉了一块,只剩下一截皮连接着,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晃荡。

而下一刻,那张脸骤然朝檀妄生逼近。

怪物用那颗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他。

它穿着薄甲,意图致人死地的招数却格外笨拙,只是想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块尖石,让它刺穿他的眼睛。檀妄生听见周围的叫喊声越来越多。他狠力挡着那怪物,怪物脸上的血和他伤口的血混着往下淌,落在他的脸上,流进他的眼眶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和怪物没什么不同,然后他又想到了国师。

他忽然好奇那位屈尊踏进这座孤岛的国师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厌恶?惊恐?意外?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判断一个麻烦的身上可以榨取的剩余价值,当前能够掌控的部分,又或是思考他是否会成为又一个足够引起她兴趣的挑战,啊……

檀妄生在心底里叹息一声。觉得自己当时不该那么急躁,不该那么激动,至少,不该在那种时刻掉以轻心,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欣赏落入下风、只能任人宰割的国师身上。

更何况现在想来,那应该只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假象而已,就像一碗无法让人产生醉意的素酒,只能暂时品尝到其中的甘甜,永远无法沉醉其中,甚至那浅显的甘甜都只是自己的臆想,毫无反复回味的价值——

等等,真的没有任何值得回味的价值吗?

他琢磨着这个问题,然后顶着怪物再次一点点上抬。他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尖石,在怪物大喊大叫下压的空隙里反手扣住它的手腕,然后——

怪物的尖叫戛然而止。

檀妄生看到一把刀插在它的侧颈,而后缓缓转动,绕着脖子划开。怪物张了张口,吐出一股鲜血,手里的尖石也跟着滑落。檀妄生一把推开怪物。那道本以为是幻觉的影子就站在他面前。

“……果然,人还是要多做点好事才行。”

他撑着地坐起来,抬起头,笑着说:“你看,福报这不就来了吗?”

萧明灿看着他的脸,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浸红,当他因为不适而眨眼时,一滴血泪缓缓流下。她看着他,那双只半睁着的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暗沉的灰黑色,半隐在黑暗中,又显眼到足够让人一眼察觉,就像精怪话本里经常描述的那种邪鬼。

“……将军知道那些监军和大臣是如何形容你们的吗?”

她站在那侍卫的尸体后边,“有人说北境军队强悍无比,但镇北王死后,他们只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疯子。虽打过数场胜仗,但各个都疯怪无理,如果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这群人只会从边境的定海神针变成祸害国土的心腹大患。”

檀妄生拿起衣摆,挑了块还算干净的边角,擦掉眼角的血,“那几个人在军营里待了数月之久,不好好做自己该做的,整日只想着给要打仗的人添堵。我还记得其中有个人离开时说着要我好看,结果后来我听说,他回宫后除了说些扰乱圣心的话之外,一件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他站起身,“所以国师所听到的那些传言仅仅只是几句传言,而非一道圣旨……不过,”他看着站在原地的萧明灿,“我更好奇真正见到这一切的国师是怎么想的,也觉得我是一个迟早会毁掉自己的疯子吗?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场蓄势待发的战争?”

萧明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周围怪物的叫声混乱又模糊,就像在林中因迷失方向而成群乱飞的惊鸟。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抬手擦了下眉上的血,伸手去搜那侍卫的口袋。

这让檀妄生有些意外,抬头看她一眼。她似乎并没有去判断他的剩余价值……不,她当然在判断他是否能继续“为己所用”,不过与其说是“判断”,倒不如说是在“思考”,思考如何让这仅剩的、微小的价值变得更高、更值得她去利用。

似乎她也没有判断过眼下的处境——又或许她已经非常清楚并了解当下的处境,所以才会在这每一瞬都至关重要的时刻里观察他,探究他。又或许……

檀妄生解开那侍卫挂在腰上的小布袋,晃了晃,倒出里面仅剩的两片柳叶刀。他轻笑了笑。

又或许,就像他曾在三年前决定答应她坦白一切时所想的那样,国师是和他一样的疯子。

“重要的是,这将会成为将军致命的弱点。”

萧明灿说,“这就像是一种捕猎本能,或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战术。将军喜欢用那种方法将对方耍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个不成器的莽夫,镇北王一时恻隐而做出的错误之举,让他们想要垂涎北境军队这块肥肉,想要通过你这个不成器的疯子来扳倒檀家……但结果全都尝到了苦头,还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尝到过的苦头,它们低劣,耻辱,充满狡诈,让人难以言说。”

檀妄生撑膝站起来,而萧明灿则微低着眼,语调快速而平静,偶尔会略微停顿一下,似乎在认真分析着他这个人。这让檀妄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幅画,一件刚被人挖出来的千年随葬品,充满了神秘和未知,吸引那些书呆——求知若渴的读书人去探讨。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而他听萧明灿继续说:

“……疯子是那些人对你的看法,而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让试图打北境军队主意的人开始变得犹豫,斟酌,毕竟镇北王的力量对他们来说暂时只是一块想要得到的肥肉,而非不得不除掉的阻碍,这是你保护他们的方式,也是你无意识的本能,你就像是一辆守在檀家面前横冲直撞的战车,为他们铲除一切隐患。不过如今它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这里虽是孤岛,但到底不是北境,不是你的军营……”

她抬头看向周围重重雾气,怪物还在尖叫。它们在将要靠近这里时被切断了视线,突然降临的黑暗让它们再次陷入焦躁,徘徊在矮坡上的那片林子里。萧明灿看不见它们,雾后只有枯枝张牙舞爪的黑影,看起来像是某种庞大屏障的裂隙。

”你和那群怪物相互制衡,同时被它们牵制。危险和人手不足束缚住了你的手脚,于是那所谓的本能开始让你漏洞百出,让你变得飞蛾扑火。就像现在这样。”

萧明灿看着他脖颈上大片的血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手上,鲜血正沿着他的指尖缓缓滴落,“将军现在已经犯了太多次错误了。”

檀妄生说:“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忠告?”

“当然,”萧明灿抬眼看向檀妄生,脸上的表情全都被隐藏在阴影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正如我之前所说,就算将军再怎么身手高强,脖子中了刀也一样会死。”

檀妄生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那些枯枝交叠着堆在头顶,看起来就像一片快要压下来的浓云,只有一点阴冷的光隐约渗出。一道影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然后是树枝随风抖动的沙沙声。檀妄生看向周围,那群怪物仍在焦躁地叫着,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闪而过的影子似乎只是更上方错乱交缠的枯枝。

萧明灿跨过尸体,说:“眼下林中危机四伏,将军更要小心一些才行。”

“……我很好奇,”檀妄生看着她往前走,在擦肩时说,“国师是以何种立场说出这些忠告的。”

萧明灿脚步未停。

“是以国师的立场吗?还是以值得信任的搭档的立场……又或者,”檀妄生说,“仅仅只是以‘萧明灿’的立场?”

“我以为将军只会对招惹过自己的人记忆深刻。”萧明灿道,“没想到对待对你好的人也这么‘耿耿于怀’。”

“国师不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很值得细想的事吗?”檀妄生瞧了眼手里的柳叶刀,“如果是站在国师的立场上来看,这对国师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我的弱点暴露得越多,国师就越有可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但国师却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难道是以搭档的立场吗?国师已经把我当成搭档了吗?还是说……”

他转过身看她,“国师对我感到失望了吗?”

萧明灿停下脚步。远处传来怪物嘶哑的尖叫声,一个村民跌跌撞撞滚下山坡,摔在了那神龛大小的洞口边,它迟钝地爬起来,又趴在洞口嗅闻着周围的血迹,接着又扫向旁边的林子。

枯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萧明灿微微侧首,却没有回身,听他说:“因为国师已经彻底摸透了我这个人。国师本以为我会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一个既能为你平淡无趣的国师生活,增加一点危险却不足以毁掉你的新刺激,又能让你在皇上那里得到些奖赏或其他好处,来让你在皇上这棵大树身边站得更稳的机会。但可惜……”

檀妄生看着她手里的刀,一滴血垂在刀尖上,在寒风中颤颤摇动。尖叫声充斥在迷雾里。

“虽然一开始很有意思,危险,未知,到处都是等待发现的线索和让人全身颤栗的谜团,而国师知道,就算我再怎么疯,也不会轻易拿你的命冒险,甚至还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保护你。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就像与虎谋皮?”

他慢慢地说:“不过后来国师发现,我并没有超乎你的预料,给你带来惊喜,到头来只不过是用蛮横无理和街边巷角学来的低劣把戏,靠着运气来迷惑他们的跳梁小丑,你轻易就看穿了我的——”

“将军想得太多了。”萧明灿平静地打断他。那怪物钻进了洞里,抱着双膝,眼珠朝着头顶和前方来回乱转。她站在枯树遮挡的阴影里,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被雾和黑暗笼罩的路,“我从未把将军当成过什么挑战。”

“但我的确很值得让人期待。”檀妄生道,“就像现在这样,国师也在期待我会有什么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表现。”

他稍微转头,瞧着那从洞里爬出的怪物。它趴伏在地上,像是正在捕猎的野兽,直直盯着前方这片林子。但雾气挡住了这里。接着,它转头看向两侧,向前爬出一步,又像是顾虑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再次扫向四周,试图听出些什么,但似乎只能听见同伴的怪叫。它再次向前爬行,同时嗅闻着被溅上血的杂草。

“……人人都说一旦有了心爱之人,就等同于有了软肋。”檀妄生斜倚在树边,指间柳叶刀收起又弹出,他的话也在说出口的瞬间被埋在了尖叫声中,“也许是因为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国师面前卸下防备,才会出现差错。又或者,国师总能轻易看穿我弱点,也许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头顶骤然响起一阵尖叫。

那声音太过尖厉,凄惨,以至于檀妄生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而周围的杂响也紧跟着消失了。他下意识抬眼,柳叶刀已经无声弹出指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视线中,像是聚在死人身上黑漆漆的虫群。与此同时,萧明灿朝他扔了什么过来——

砰。

林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那爬在地上的人缓缓站起来,茫然地看向前面雾气笼罩的荒林。檀妄生随手把抬起的火铳往肩上一搭,看了眼身后摔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怪物,而后转过头,看着萧明灿,新奇地挑了下眉。

“所以,这也是一个新考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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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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