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迷障

迄今为止,萧明灿一生**有过三次大事不妙的感觉。

第一次是在东宫大火中,当她抱着小公主逃生时,头顶房梁砸下来的那一瞬间。

第二次是在和师父赶路途中遭遇山匪,当她趁乱从山匪手中夺下砍刀,身侧却猛然劈来斧头的那一刻。

第三次便是现在。

萧明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开火,那声闷响究竟是因为自己扣动了扳扣,还是来自于自己被撞下矮坡,又或是那火铳打在了她自己身上,因为她感觉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侧肋的某处隐隐传来钝痛,接着又被人从后捞了起来。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却只有一片黑暗,同时下意识探向腰间匕首,随即被身后的胳膊死死环住。然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人紧捂着嘴。

“嘘……”

萧明灿听不到任何话,只能感觉到有一小股热气吹在耳边,而后颈却被冰得汗毛竖起。

她被禁锢在矮坡下这如同佛龛般狭小的洞穴中,身后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俯身,一瞬间让她想到了阴冷黑暗中的毒蛇,这个动作充满了镇压和恐吓的意味,侧肋的钝痛再一次袭来,她微微皱眉,迟缓地抬眼,看向远处那个同样走下矮坡,然后朝着林深处走去的黑色背影。

“我不是说过吗……”

身后人跟着侧头,声音放得轻而慢,转瞬就被淹没在周围怪物的叫喊中,只剩下断断续续又嘶哑的话语飘在她耳边,“如果国师放弃我的话,我变成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你。”

萧明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落在后颈的皮肤上,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那是鲜血,这让她想到了被怪物吊在半空的头颅,又让她想到了寻找替身还魂的水鬼。她偏过头,试图挣脱他的手,然而那只捂着嘴的手却顺势往下,握住她的下颌,向上抬,“就像现在这样。”

萧明灿起初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头顶的枯枝随风抖动,相互拍打,又相互交缠,切割着那点苍白的月光。

她试图抽出手,却反而被身后人束缚得更紧。她感觉后背贴在了一堵血墙上,冰冷的鲜血正缓缓渗透背后的衣料,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她分不清那狂乱的心跳声究竟来自于自己,还是身后。

那些枯枝还在颤动。当风刮过时,发出尖锐的哀嚎。她被迫仰起头。而慢慢地,那被切割的月光逐渐变成了一张模糊而扭曲的人脸。

然后,她看到那张脸的嘴角忽然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那是一只手。

一条细长的胳膊从黑暗中缓缓伸出。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那胳膊就像是一节从树干增生出来的枝条,和其他枯枝一样在风中颤动。紧接着是一张看不清面孔的脸。它匍匐在高耸的树上,暴露在苍白的月光下,犹如一只巨型蜘蛛,但它的四肢远比蜘蛛更柔软,缠在树枝上,又宛如拥有生命的藤蔓。

萧明灿凝视着那一幕。

它小心翼翼地爬上最高处,然后朝着两人身后的土坡上看去。那是萧明灿刚刚所站的位置,随即她意识到如果刚刚站在那里开火射杀那道背影,此刻就会被怪物发现——

“就像一只兔子。”身后人压在她的耳畔,缓缓说:“就像狩猎场上早就被人盯上的兔子。”

萧明灿没有说话。那怪物将整个身子伏低,趴在树上,当寒风再一次掀动起枝条时,怪物干瘦的身体在昏暗中几乎和枯树融为一体,像是它畸形的一部分,陡然长出的庞大肉瘤。

怪物一直望着坡上的某处,而后视线慢慢向周围移动。当它看向矮坡时,头顶的杂草和土块恰好挡住了萧明灿的身影,但它并没有挪动目光。周围那些叫声仍在回荡。它漆黑一团的脸直直对着萧明灿的方向,这让她想到了那种能够吞噬人的黑色漩涡。

“国师害怕了吗?”耳边那个声音说。

萧明灿很难说清那种感觉。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怀真心的好奇,似乎真的很想知道她是否感受到了恐惧,又毫无掩饰地期待着她会因恐惧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没有明说他会做什么,只是等待着萧明灿的回答,恰好,死亡的笼罩和黑暗的未知给了她足够多的想象余地。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脑海中隐约浮现。

也许她会被怪物发现。

就算她躲在这形似洞穴的矮坡,就算上面铺着杂草和山石,或许她也还是没办法彻底遮掩身形。萧明灿目光望向朝着这里探头的怪物,它的身体随着寒风而微微摇摆,看起来就像肉瘤正在呼吸。也许那怪物已经发现她了,而此刻正在向其他同伴传递消息。

而且,就算那群怪物现在没有发现她,也不代表一直不会发现她。

如今它们变得比登岛那日更加聪明,不再只是像幽灵或村口看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一样游荡在附近,通过诡异的举止来制造寻常的恐惧。它们学会了伪装和掩藏,行为复杂而多变,越发难以捉摸。

它们一直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抬头也看不清的枯枝后,阴森地凝视着周遭的一切。这意味着想要像方才计划的那样暗中除掉它们,几乎毫无可能。不仅如此,说不定她还会在这除掉地上其他怪物的过程中暴露行踪,反被它们给盯上。

而糟糕的远不止这一点。

随着涌进烧尸林的怪物越来越多,“眼睛”也越来越多,这意味着怪物很快就能摸清这里——至少摸清大部分容易行走的地方。这就像棋盘上快要被围堵的白棋,地面上暗藏的陷阱。每多停留一分,难以预料的变数就多一分。如今树上有一个怪物就已经棘手到这种地步,就算她躲过了这一个,又能保证接下来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吗?

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什么绝境之下的悲观想法,只需要保持冷静和理智就能等来转机,而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难题。

这难题几乎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她早晚会被那群怪物发现。

但——

但真的没有应对的办法吗?萧明灿稍稍低眼。她只能靠着祈祷或运气等着那怪物离开,然后让自己就这么在怪物到处游荡的黑暗中走出烧尸林?

她瞥向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月光照不到那衣裳的颜色,但仍能看清他里衣单薄的袖管往小臂上滑,露出手腕颜色更深的一道伤口。那道披着檀妄生的衣服和火铳的身影是怎么回事?

檀妄生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

树上的怪物突然动了一下。

它开始继续朝前爬去,直到树枝被压得一点点下弯至极限。

与此同时,萧明灿感觉檀妄生靠的更近了些。他把着她下颌的手稍稍松动,环在她腹部的手却收紧,萧明灿整个后背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他稍稍俯身,亲昵地贴上她的额角,似乎想通过心跳和呼吸来确认她此刻的想法。

萧明灿没有转眼,也没有躲避,只是看着那怪物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了树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片被杂草和突出的土块遮挡的矮坡。她感觉呼吸间都是冰冷的血腥味。

……所以檀妄生才会过来。萧明灿想。

这就是檀妄生的用意。

他之所以在这时候出现,就说明他在这片林中的处境几乎和她无异,甚至他就是那群怪物踏进这里的原因——他也没办法确保自己可以避开怪物、走出这片迷雾笼罩的荒林。

所以……

“将军想让我去引开那群怪物。”

坐以待毙的下场只有死亡,这是她和檀妄生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她才会冒险瞄准檀妄生,所以他才会在开火的那一瞬间扑向她,正因她需要有人能引起那群怪物的注意,他也需要有人能够替他开路。而刚刚就是一次值得冒险的尝试。

那怪物在这附近的树上蹲守不假,但它在攀爬时动作谨慎又缓慢——也许它是想隐藏自己,以防制造出引人察觉的异响,又或许,是担心自己会掉下来,毕竟就算它们再怎么消瘦,大多数枯枝也难以承受它们随意攀爬跳跃。

最主要的是,这意味着就算萧明灿开火,怪物也未必会立刻发现她。

但檀妄生需要确保怪物已经盯上了她——

“……孙福生在它们眼里和船上那群人没什么两样,不过都是用来转化或填饱肚子的猎物。”

檀妄生说,“它们不会派大量的人手去围堵一个到处逃窜、在崩溃边缘的猎物。但就算这样,他也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国师也很头疼吧?”

萧明灿没有动,只是望着那个怪物。

“那群怪物在雾里团团转,孙福生的失误对它们来说简直就像黑暗里指引方向的火光。”

檀妄生彻底松开了把住她下颌的手,不过指腹仍有意无意轻触着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地说:“但当它们兴奋又谨慎地追过来才发现,那火光其实不过只是到处乱飞的萤火虫,毫无用处,毫无威胁……但国师不同。国师无论在哪里,都足够让人瞩目,让——”

“那群怪物给将军带来的麻烦远比我要多得多吧?”

萧明灿平和地打断了他,“不然将军现在也不会和我躲在这里了……让我想想,将军现在手上应该没有任何武器,对吗?”

檀妄生无声笑了起来。萧明灿接着道:“那群怪物发现将军了吗?所以才让你用光了弹药,或弄丢了那把刀,甚至连从远处就能悄无声息伤我的暗器都没有了,让你不得不以身涉险,在我开火时扑过来,哪怕胜算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

檀妄生没有反驳,而是笑着道:“那国师现在一定在想,我会用什么微乎其微的方式来对付你。”

他把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额角,望向树上那左右扫视的怪物。他的动作变得亲昵又温柔,不再有任何束缚的意味,甚至环在她身前的手根本没去碰那把匕首,就像是相约在夜里偷偷溜出去赏月的爱人。萧明灿感觉有鲜血蹭在了自己脸上。

“国师一定很好奇那道背影吧?”

他稍微转头,看向不远处靠在树下的黑色身影,“那是我的替身。我为了抓住它,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先剜下了它的双眼,然后披上了我的衣裳。但它们似乎在昏暗的洞穴里待的时间太久,失去双眼后反而对声音变得更加敏锐,一直朝着我的方向大喊大叫。于是我只能把仅剩的暗器塞进了它的耳朵。”

“那是个失败的作品。”萧明灿没有在意他话中是否带着恐吓的意思,只是微微仰头,看了眼那怪物,任由后脑贴在他的肩前,“没能制造出你期望的那种异响,也没能吸引到任何怪物。也许只有到了天亮,它们才会注意到那个披着黑色衣裳的身影,但很快就会发现它仅仅只是落单后遭遇不测的同伴。”

周围的喊叫声在雾中回荡,几乎盖过了她的话音。

“如果将军没有插手的话,”她目光掠过前面雾气浮荡的枯树,还有树上那个始终盯着这里看的怪物,落在耳边那道被阴影遮挡的面容上,“说不定它还会发挥一点作用。”

“但那还远远不够。”檀妄生坦然承认,“它只会吸引来游荡在附近的怪物,就如国师所言,怪物在靠近时,就会发现它并不是我,而更远处的怪物也不会跟着过来。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它甚至还不如孙福生更有吸引力。所以,”

他继续说,“如果国师对它动手的话,就算不被上面那群鬼东西发现,也难以离开这片荒林。”

萧明灿右手始终搭在腰侧刀柄上,扫向前方被杂草和碎石覆盖的坡底,她没有看到火铳。

他说得没错。

如果那道身影不是檀妄生,就算她成功让它吸引了周围的怪物,那群怪物也很快会再次散开……不,应该不止如此,按照那群怪物成长的速度来看,也许它们会从那怪物身上的伤口和火铳的声音立刻意识到,它们要寻找的目标就在附近。到那时她面临的情况恐怕会比现在更棘手。

“如果我们不做出牺牲的话,就永远也逃不出这里。”檀妄生说,“就像现在这样。那怪物若是一直待在这里,我们就只能这么躲下去,直到天渐亮,你我都被怪物发现。而正好,比起孙福生或其他人,也许一直在我身边的国师对它们来说更有吸引力。所以……”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也许她并没有笑,只是因为他摸着脸颊的手感觉到了嘴角的微微牵动,而把风吹动上方杂草时发出窸窣声想象成了她难得露出的笑容。总之,这让他有些意外地低头。

“将军想像对付那怪物一样对付我?”萧明灿看着走向远处的怪物,而后又看了眼檀妄生,“那应该离我更远一点才行。”

檀妄生很难看清她的面容,周围那些怪物的叫声也模糊了她大半的话音,黑暗之中,他感觉一只手轻轻触向自己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然后带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直到他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他看向自己掐着她脖子的手。

“我知道将军一直在等这一天。”萧明灿温和地说,“比起刀刃,将军应该更喜欢亲手结束我生命的感觉,在最让人绝望的处境里,碰触我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感受着我在你手中拼命反抗却只是徒劳的样子,以及当生命缓缓消逝时我脸上闪过的每一个神情。这种感觉很让人着迷,不是吗?”

怪物的尖叫从雾中隐隐传来,和狂风刮过树丛时的嘶吼纠缠在一起。

“就像年幼时的你险些点着那位大人的宅院一样,明明有很多更好的办法,但你唯独喜欢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去摧毁那些曾招惹你的事物,哪怕你会被抓住,哪怕你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但你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萧明灿轻轻按着他的手背,目光望向更遥远的黑暗,“我曾思考过这是否因为将军年少在街边流浪时所受的那些经历有关,你想亲眼看到对方陷入因你而制造的绝境时惊恐的模样,这样才能让你感受到痛快……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始终没有变。”

她的视线又落回在檀妄生的脸上,颈部因这个动作更贴近他的掌心,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又或是有意为之,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肩膀。甚至按着他的手也微微下压。黑暗里充斥着冰冷的血腥味。

“将军觉得自己会活着离开吗?”萧明灿轻缓道,“就算下地狱,我也要带着将军一起走。”

“……让我赢一次不好吗?”

檀妄生微笑着,静静感受着脉搏在指腹下跳动,而后又瞥向树上那个怪物。

“国师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是找到解决那群怪物的方法,从而帮皇上扭转朝内多方势力暗流涌动、朝外小国频频侵扰的困局。而恰巧,对于那群怪物了解最多的人的只有我们两个。虽然我很想就这么一直和国师待下去,但如果我们两个都死了,这个世界说不定就会变成所有民间怪谈里都无可比拟的地狱……国师应该也不想看到那一幕发生吧?毕竟就算是国师,在这座岛之外也有牵挂的——”

他稍微收敛了点懒散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既然我们两个总有一个要活着走出去的话……国师虽熟悉岛上大致地形,但到底没有亲自走遍这座岛,而荒林外的金海村里到处都是怪物,国师就算能离开这里,也未必能坚持到岛中心。”

萧明灿感觉压着她颈部的右手一点点收紧,但却在她被迫仰起头时停下了,她用拇指缓缓顶出刀柄。而檀妄生只是用脸颊轻蹭着她的额头,“国师不妨把这看成是一种绝境下的自我牺牲,就像话本里那种为了万千百姓而毅然舍弃性命的英雄。只有彻底解决那群怪物,才能让皇上摆脱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也能拯救无数百姓,甚至保住国土。”

萧明灿说,“至于保住谁的国土,那就不一定了。”

檀妄生笑了笑,“国师放心,等我出去之后,就会将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沈将军。国师也看到了,我的人同样伤亡惨重,根本没有太多余力和国师的人抗衡。就像国师说的那样,就算我能解决沈将军一人,也没办法离开或守住这座岛,而到那时也会有其他什么陈将军王将军过来。如今局势已变,与其不自量力地以卵击石,倒不如在关键时刻把关键的东西老老实实交给皇上。说不定还能有个善终。况且……”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皮肤,似乎比起掐住国师的脖子,他更喜欢把手上的血全都涂上去。萧明灿抬眼望向那棵被半掩在昏暗中的树,那怪物正一点一点倒退,干瘦的身形几乎和周围抖动的枯枝融为一体,她悄无声息地拔出匕首,就在这个时候,她忽感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让她被迫看向身后人。

檀妄生仔细听着她逐渐急促的呼吸,又再一次收紧,指腹感受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他静静看着她的脸,专注得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千金难求的画,但其实狭窄昏暗的矮坡下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在她因为喘不过气而张口时稍稍松手,退回到“安全”范围,“我的本意其实很简单。”

他等待着萧明灿平复呼吸,语气听起来极为诚恳,右手也只是轻搭在那里,就像站在饭碗前等待主人命令的狗一样,“我只是想要解决那群怪物,弄清楚营啸爆发的真相而已。至于那龙椅……”

他停了一下,在那月光穿过枯枝的短短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她紧皱的眉头,和明亮而微微颤动的瞳孔。他真诚地说:“没有国师的江山,又有什么乐趣呢?所以国师——”

萧明灿猛地攥住脖子上的那只手,匕首反转,稍一偏头,朝着身后人狠刺过去——

树上的枝条断了一截。

怪物险些摔下去,它慌忙抓住旁边的枯枝,迅速爬了上去,而后又迟钝地低头,看向被割得鲜血淋漓的掌心。风吹着它的长发,看起来就像从树枝中分裂出来的无数枝条。

它伸出手,舔舐着伤口。周围同类的叫声全部都缠在一起,犹如无形的巨网包裹着这片深林,又像雾一样模糊难辨。但它还是听到了那夹杂在所有混乱声音中微小的闷响。它动作一顿,接着抬头看向那片矮坡。

杂草唰唰擦动着山石,隐隐露出下方被阴影吞噬的洞穴。

萧明灿握着的匕首堪堪停在檀妄生锁骨前,而手腕下则被一只胳膊横挡着,她没有再动半分,只是悬在那里。额角因为筒管的顶压而稍稍偏头。

“嘘……如果我是国师的话就不会再做任何反抗。”

檀妄生食指搭上扳扣,右手仍不松不紧地搭在她的脖子上,这让她不得不歪头,脑袋顶着旁边的石壁。

“看到了吗?那怪物已经注意到这里了,挣扎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萧明灿没有说话,紧抓着他的手腕,那里有道伤口,此刻鲜血已经渗透布料,从她的指甲下缓缓洇出。但檀妄生什么都没有做。他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直到疼痛变得麻木,直到她的手开始颤抖,连带着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也开始失力。他静静看着那原本指着自己侧颈的刀尖一点点偏离,虚指向他的肩膀。

“我会找到解决那群怪物的方法,替国师守护好想要守护的一切。”

“那东西一旦开火,你和我都走不了。”萧明灿说,“将军疯到神志不清——”

“就是因为足够有诱惑,我们才更有可能活下去。”

檀妄生道:“虽说走在这里,那群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们。但如果我们的目的从离开这里,变成了尽可能地吸引大量怪物的话,只是抛出诱饵还远远不够。国师你看,”

他朝着远处披着黑衣的怪物示意,“指望怪物发现那身影,就像祈祷树上的怪物赶紧走开,不要发现我们一样被动。而我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也不可能就这么一直等下去。虽然孙福生的惨叫足够吸引人,但……”

那怪物跳到了另一棵树上,探出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盯着矮坡。

“但我想,如果是闵三的话,应该更喜欢火铳的声音。不过,”檀妄生稍稍收回火铳,微晃了晃,“国师不要紧张,我可从没说过要杀了国师?”

萧明灿紧握着匕首,那几乎是一种徒劳的反抗。只要檀妄生想,他随时都可以对着她的脑袋开火。但檀妄生似乎更热衷于看她在死亡到来之前做出种种挣扎。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檀妄生想要在树上那怪物对这里逐渐失去兴趣的时候动手,只有这个时机才有可能让他在开火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这个怪物对周围雾气浮荡的黑暗感到模糊和怀疑,却一时无法判断具体方位的时机。所以……

所以只要她能夺下火铳——不,只需要中伤他,就有机会把他留在这,从而让怪物注意到他,给她争取时间……只要,只要——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这片狭窄的黑暗里。紧接着,萧明灿感觉压着她脖子的手缓缓松开,抓向她的胳膊。萧明灿咬紧了牙。

“我会避开国师的要害,尽量让国师也有机会逃出这里。”檀妄生感受着手里的胳膊因为刺痛而颤抖,然后在萧明灿脱力时,接过掉向半空的匕首,贴心地问:“腿?胳膊?还是肩膀?”

孙福生的声音越来越远,怪物盯着那杂草抖动的矮坡,偶尔有几束微光在树枝随风晃动时照向那里,但远远不足以驱散黑暗。它慢慢收回身子,看着那白雾浮动的矮坡,又看了看上面空无一物的树丛,接着看向更远处缓慢游荡的几道身影。它失望地发出一声呓语,缓缓退回到黑暗之中。

“……好了,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檀妄生看着那怪物的一举一动,抬起握着匕首的手,用手臂挡住她的眼睛,“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国师说,但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太伤感了,就好像我们在经历死别一样。”

萧明灿感觉那冰凉的筒管开始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耳朵,脸颊,脖子。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就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究竟对哪里下手既可以保住她的性命,也能让她没有任何余力去跟他“玉石俱焚”,又像行刑者在考虑如何才能让一个被判处极刑的犯人在临死前受到尽可能多的痛苦。

“如果国师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甩开那些怪物活下来。如果我运气好一点的话,说不定会说服沈将军带人来这里寻找国师……”

他边说着,边缓缓移动火铳,恶趣味地轻点着她的锁骨,然后滑过肩膀,最终停在了胳膊的位置。萧明灿能听到他微微压动扳扣的声音。紧接着是怪物混在一起的尖叫,然后是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接着是越发急促的呼吸。她紧扣着他手腕的伤口,因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而微微张口——

“砰。”

萧明灿喘息着。

他放下挡着她眼睛的胳膊,微微低头,仔细看着她,轻啊了一声,“……看来国师真的已经累到极限了?”

他收回火铳,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如果换做是平常,国师肯定早就一眼认出了我那只是唬人的假话。如果我真想动手,就会在你摔下来时捡走火铳,或者顺走你的匕首袭击你,又何必费事把你拖到这里?还是说……”

他看着她道,“国师也打心底里认为我是那种为了玩乐,不顾一切到到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命也压上去的疯子?虽然那也不错……但就像国师说的,总有更好的办法——”

萧明灿推开檀妄生的手。守在树上的怪物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当寒风再次扫过时,只有枯枝相互碰撞的沙沙声。

“重要的是,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国师呢?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国师,不被那群怪物发现。”檀妄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然后将匕首放到她的手里,“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我要做保护国师的刀。”

萧明灿没有回答。周围怪物的叫声逐渐减弱。檀妄生笑了笑,而后站起身,看了眼从袖管淌下的血,捡起掉在不远处的水囊,随手晃了晃,看向萧明灿,“虽然我们躲过了这一次,但前路危险莫测,国师可要打起精神来——”

一道身影突然从侧方冲出,猛地撞向檀妄生。

萧明灿坐在昏暗笼罩的矮坡下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背缓缓蹭掉脸颊的血迹,看着那两道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那高大的侍卫压在檀妄生身上,朝着他的脑袋抡起石头,檀妄生下意识抬臂阻挡,那石头恰好硬生生砸在了他的伤口上,让他险些没能抗住这一击。她过了半晌,才缓缓站起身。

檀妄生一手顶着那朝着自己左眼下压的尖石,右手摸向被甩到一旁的火铳。怪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发出怪异的咕哝声。他偏过头,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石头也离自己的越来越近,这让他忽然想到了国师刚刚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正和方才国师的心跳逐渐重合。他的笑意更深了些,伤口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扒着土的指尖一点点挪动,勾向近在咫尺的火铳。

就在他碰到筒管的瞬间,一只脚轻轻将火铳推远。他抬起眼。

月光隐隐约约照着这一小片地方,她就站在不远处,明明檀妄生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似乎也能清晰感觉到,她眼中方才那种因死亡逼近的恐慌在一瞬间消失了,只有掌控一切时才有的沉稳和随和。她身上沾染着血和泥土,那些脏污让她逐渐融进这黑夜。他盯着她右耳随风轻晃的耳坠,然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牵动。

“打起精神来。”萧明灿踩着火铳,露出些笑容,“将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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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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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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