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遇鬼(上)

游戏规则如下。

一、尽可能在偏僻黑暗的地方制造响动,越偏远越好,但不要迷失方向。

“不要弄错方向……千万别弄错方向……”

孙福生紧张地念叨着,同时走到一棵树下站定。他把捡来的木枝全都扔在地上,而后再次看向四周。

尽管他认为数年前那位负责绘制地图的官员从未踏进这里,却冒然为一处地方取名实在称不上严谨,但当他看向附近那几棵歪扭而漆黑、有如焦尸的枯树时,还是下意识觉得这名字也算得上是“实至名归”。而那些如同枯骨的树正环绕着他,死气沉沉的月光照着其中一块凸起的树纹,犹如凝视着他的眼睛。

“千万……”孙福生脱下外袍。他的话音低而颤抖,转瞬就被埋进了风里。他将外袍挂在一棵树上,转头看向更远出一节系在枝头、用来标记方位的布条,“千万不要迷失方向,这是……这是最重要的。”

他蹲下来,用石头迅速围成一个圈,然后将木柴堆放在里面,接着拿出方才檀妄生给他的火折子。

那火折子是檀妄生从之前那具插着佩刀的尸体上顺手捞来的,上面还沾着侍卫的血,而血迹下面则是上一个主人的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杂草枯树时发出的尖啸,这一瞬间让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那座废弃石屋中上演的血腥残杀。这就像是一个诅咒之物。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很快,他又掐断了这些胡思乱想,最后抬头确认了一遍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木头。

四周依旧死寂无声。一小撮火苗缓缓燃烧,映着不远处的深红衣袍,那衣摆贴着地面随风掀动,又被杂草遮挡大半,看起来就像躲在暗处又露出马脚的人影。火苗吞噬着木头,又渐渐向上攀升、壮大。

他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再一次看向四周。

二、制造响动后,不要过多停留,也不要立刻跑走,应迅速躲在附近的隐蔽处,等待怪物出现。

萧明灿单膝蹲在一块山石后。月光并没有照到这里,唯一的光亮只有远处微弱的火光。偶尔会有几道人影在火光外缓慢走过,犹如在夜间游荡的孤魂,时不时发出令人脊背生寒的尖叫。但很快,尖叫声又被呼啸的寒风和薄雾所遮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管是那摇摇欲灭的火堆,还是被枯树遮挡的人影。

只有当寒风扫过,抖动的杂草刮擦手上伤口时的刺痛清晰无比。她食指无声搭上扳扣,看着几步外缓缓走动的怪物。以及……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打响火铳了。

而在这之前,东侧同样已经点燃了四次木堆,西侧和东西侧先后各传来两次火铳的震响。随着引诱怪物的次数越多,那些怪物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但这里不是什么熟悉的战场,而是同样会让人迷失的危险禁地,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方向,又或者更糟糕一点,在迷雾中和那群怪物撞到一起,再一次步入被那群怪物追杀的险境。

这就是第二条“规则”由来。

每一个成功制造响动的人都不能立刻离开,而是需要躲在先前确认好的藏身处,等着怪物一点点靠近这里。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知道那群怪物到底从哪个方向过来,推算出它们大概还有多少同伴正靠近这里,而这其中拥有高智慧的怪物又有哪些。

这是能够获得关于那群怪物的习性线索的绝佳机会,同时也是避免在能见范围只有数十步的林子里,和那群怪物碰个正着的唯一方法。

当然,正如萧明灿所说,这里是随时会迷失方向的危险之地,停留在这里的时间越久,那群怪物聚集得越多,大家就越难以脱身。这意味着光靠躲避起来分辨怪物出现的方位,从而避开它们,已经不再有用,随着他们第十二次成功欺骗怪物,现在几乎所有方向都有人影出现、游荡、靠近。

所以,这就需要——

萧明灿看着眼前步履蹒跚的怪物。

它手中握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佩刀,胡乱地刮扫着阻挡在身前的杂草和树枝,时不时张望四周。但和其他那些非人非鬼的怪物不同的是,它挥砍的动作僵硬却有力,嘴中从未说出任何低语,身材也并非其他怪物那般因为食物不足或伤口太多而瘦小又佝偻,黑夜之下,它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巡视领地的守卫。

这让她想到了之前混进岛中心,制造那场雨夜屠杀到怪物。

它们的智慧远比其他怪物更高。

火铳的声响吸引了不少这种明显有更高智慧的怪物。萧明灿能猜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因为它们学到了一些新东西,又或者说,是关于他们这些人的新线索——只有“闵兰”才会拿着那种会发出震耳声响的东西。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而每场毫无预料的变故都让萧明灿深刻意识到,那群怪物正以令人悚然的速度成长,学习,以及模仿活人。它们理解了更多。这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人被迫成为它们中的一员,成为那首领的“眼睛”。而他们唯一的收获只有一次次意识到这糟糕的一点却停滞不前。不过这一次,萧明灿觉得,这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

她扫向徘徊在周围的怪物,尽可能慢慢地、小心地把火铳挂回腰侧,而后抽出匕首,压低身体,走向怪物。

鲜血喷溅在了萧明灿的脸上。

怪物迟钝地转头,同时下意识摸向被划开的脖子。它缓缓张开嘴,试图发出喊叫,但溢出的只有闷弱的咯血声。

萧明灿在它转头时捂住了它的眼睛,同时托住它往后仰倒的身体。那侍——怪物刚刚转变不久,尚且强壮的身体加上挣扎让她后退时踉跄了一下,右脚踩到一块石子,带着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周围的怪物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扫向四周。其中一个怪物的脸正对着萧明灿的方向,冷风掀动起它披散的长发,月光映着它背后层层叠叠焦黑的树影。

压在萧明灿身上的怪物还在不断挣扎,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萧明灿试图拔出匕首,但有好几次都打了滑。那怪物艰难而颤抖地伸出手,几乎要超过微微抖动的杂草。

萧明灿攥紧了匕首,用尽所有力气转动刀柄。她什么都看不清,能感受到的只有不断喷溅的鲜血,她咬紧牙关,再次一点点转动刀柄,直到怪物不再动弹。她仰起头,彻底躺在了地上,分不清是血腥味浓稠得令人窒息,还是自己已经精疲力尽。

周围的怪物开始焦躁起来。

即便这里黑暗又陌生,四周只有奇形怪状又在某种程度上格外相似的枯树和山石,失去一双眼睛既难以发觉又不值一提,就像患有眼疾的人看着远处一副模糊难辨的牌匾被撤走一样无足轻重,但它们似乎仍察觉到了什么。

萧明灿没有推开那怪物,在黑暗的遮挡下缓缓抽出了匕首。周围的尖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似乎连周遭的浮雾都因此震颤。她能听到杂草被砍剁,铁锹似的东西猛然砸在石块或树干上的声音。它们在焦急地寻找闵兰的踪迹。萧明灿看向被枯枝遮挡的天空,这在她的意料之内。

三人早已重复了数次这种事,它们的数量在不断减少,这意味着它们早晚会注意到这一点,而这就是这场“游戏”的危险之处。

檀妄生把这比作丢手帕的游戏,所有人围坐成一圈,其中一个拿着手帕的人一边唱着悦耳的歌谣,一边绕着圈子走,直到某一刻将手帕悄然扔到某个人的身后。那群怪物对他们来说就是手帕,在某个极限到来之前必须扔掉的烫手山芋。

而随着他们每一次制造响动吸引怪物,迷惑怪物,“狩猎”怪物,极限也离他们越来越近。正如孙福生评价此前曾把这里当探险壮胆之地的村民一样,和死亡打交道总会有风险。他们此刻就在和死亡玩游戏。

闵三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和自己对周遭的熟悉制造陷阱,并且越来越熟练,它在快速成长,而拥有智慧的它很快就会察觉出问题,并做出应对。萧明灿不清楚它究竟会怎么做,毕竟这片林子并非荒村和坟地,它并不熟悉这里,就算意识到这一切,又能做些什么?最多只会——

不远处一声尖锐的砸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明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悄悄握紧了匕首,看着斜前方那正拿着截木棍胡乱敲打的人影。它身形瘦小,摇摇晃晃,步调缓慢,就像走在无比潮湿松软的泥潭里,下一步就会跌倒。

透过晃动的杂草,萧明灿看到她近乎疯狂地挥舞着那根木棍,苍白的月光将它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具在挣扎的枯骨。当木棍敲打在阴影里的某处时,树干和杂草发出了嚎叫似的锐响。

“我没有……我没有染病……”

它的声音尖细而微弱,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对着一截带孔的长管大口吹气,“不要点火,不要点火……不要……娘……救我——”

它突然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萧明灿。

萧明灿没有动,等待着它靠近,接近这个被埋藏在黑暗中、无端躺在黑暗中的同伴。

“啊……”怪物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吟。

一阵狂风扫过,月光透过涌动的残云和枯枝投照下来,像是骤然劈下的闪电。怪物的头发被风掀起,萧明灿看到了那面目狰狞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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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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