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遇鬼(中)

它半张脸都被火烧毁了,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色泽,原本是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块微微隆起的肉球,就像凹凸不平的土地上一处突兀的坟包。它的眼睛也被烧毁了,什么都看不见。它仍面对着萧明灿的方向。

萧明灿能想象到那个场景。金海村的局势在废弃屋群出事后就开始走向失控,而当“深夜弃村离岛”计划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渔村覆灭的结局。绝望和死亡充斥着这里,留在岛上的村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被瘟疫席卷、死气沉沉的村子,而是歇斯底里的哭喊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没有人会在这种无尽炼狱中保持理智。他们对抗恐惧的方法只有埋葬恐惧,荒村里那几处让人心生寒意的焦黑木架和附近尚未来得及掩埋的灰白色碎骨,昭示着金海村在彻底坠入深渊前的最后时刻,当年被集中焚毁的也许不只有“染病”的尸体,还有任何可能出现病症的人。

萧明灿从这种猜想中抽离出来。那怪物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被黑暗笼罩的前方。它披着至少四件长袍,而每一件袍子都脏得不成样子,溅在上面的鲜血仿佛是能侵蚀布料的火点,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破损衣袍。萧明灿看向它小腿边那一小片鲜红的裙摆。

“杀了我……”怪物痴痴地往前走,“杀了我……”

她突然开始怀疑,这是否也是怪物的一种手段,一种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手段。和那群怪物一样,他们也不熟悉这里,之所以能“戏耍”那群怪物,要得益于他们对地形图的了解,以及一点运气。

他们方才恰巧跑到了林中靠近断崖的西北方向,而不是某处不着边际的黑暗里,才没有迷失在林中。不仅如此,他们可以依靠海浪声来判断所处的位置,以防自己偏离路线。往南边一直走的尽头是一处极其险峻的陡坡,连接着一处仿佛由地面陡然下坠而形成的荒林。而贴着坡道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一片被劈裂、断折以及缠满藤蔓却异常粗壮的枯树。

它们与林深处那些歪扭的树略有相似,不过它们似乎遭遇了更毁灭性的打击,就像曾有一场风暴或雷电降临于此,把那地方当成了发泄怨气的——重要的是,这是她在踏入这片林子时注意到的景象:被雷劈得焦黑的树,断折处缠着藤蔓和不知名的草叶,如同一堵古老的矮墙般延伸进黑暗。

而这意味着那里就是烧尸林的“入口”。只要找到那里,他们很快就能摸清离开的路线,从而彻底甩掉那些还在林中游荡的怪物,把它们和那些怪树留在黑暗中,离开这片诡谲的死亡之地。

当然,这是在他们足够幸运的前提下。

这逃跑的计划看似完整缜密,但其实不过只是纸上谈兵。它的缺点不在于它是在焦急和不安中被匆忙敲定,而是他们制定路线的所有依据,都来自于他们在地形图上看到的那几条简单勾画的边界线,和标注在附近的大致里数,以及唯一靠近过这里、但从未真正深入林中的檀妄生所说的寥寥几句线索。

这一切都建立在推测之上,更何况这里还有迷雾和沉重的黑暗。

这只是他们走头无路的下下策,中间哪怕出现一丁点微小的差池,都有可能让他们丧命。所以……那群怪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吗?它们甚至不需要找到他们,只需要游荡在林中,就有可能让他们因恐惧而自乱阵脚——

萧明灿把尸体推到一旁,中断那些胡思乱想,撑地起身。不,那群怪物不可能察觉到他们的想法,也不会知道他们对这片林子毫不熟悉。它们完全不清楚他们的弱点,所谓的制造恐惧也不过只是它们毫不在意地袒露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萧明灿对此早已有所应对,这是在一切都是未知的迷雾之中唯一能预料到的事——在真正抵达岛中心或杀死闵三之前,无论怪物有没有找到他们,恐惧都依然如影随形。

半边身子被烧毁的怪物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雾中,周围仍有几个怪物在游荡,薄雾缠裹在它们周身,仿佛一点点蚕食着血肉的未知邪祟。萧明灿低头看了眼双手,鲜血正顺着指间缓缓下淌,而黑暗已经彻底掩埋了脚边那具尸体,只有浓重的血腥味积聚在这里,犹如无法散去的一缕怨魂。

萧明灿没法让孙福生或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其他幸存之人克服恐惧,但可以试着让大家暂时忘记恐惧。比如“狩猎”那群怪物。无论是除掉那些拥有智慧、也许对首领来说很重要的“手下”,还是从这其中意外得到什么能够帮助他们更了解那群怪物的线索,都足以令人振作。

但仅仅只是希望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经不起任何差池的计划更加安全……至少,看起来更加安全。

直至坟地出事以来,除了孙福生之外,萧明灿就再也没见过其他幸存者,她尽量不去想言生此刻的处境,但还是要做好也许这片荒林里除了三人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最坏打算。这意味着想要摆脱那群怪物,回到岛中心,能帮他们的只有彼此。

萧明灿转过身,周遭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些,那几处火光在雾中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阴云彻底遮挡的微弱星点。那群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向最边上刚刚升起的火光走去,脚步缓慢又迟疑,脑袋却像失控了一样左右乱晃。这让萧明灿想到了扑火的蚊虫,她心底浮起一种怪异的、扭曲的不真实感。

她感觉这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三人都被绑在了同一条铁链上,他们可以在绝境中携手互助,也可以因为一个失误,或强烈恐惧中的一次飘渺生机,把其他人拖向深渊。而鉴于队伍中最了解这座岛、最有武力的那个人是檀妄生,那种必须依靠彼此的同时,下意识担忧后一种情况的发生,又成了另一种足以摧毁他们的恐惧。

萧明灿瞥向那处火光,朝着和它相同的方向走。她能看到前方那些怪物的背影,它们在枯树间挪动脚步,又渐渐加快,怪异又模糊的姿态就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鬼影”。她没有靠近火光,那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指引方向的信号,她始终和它保持着平行的距离,尽量不让自己偏移路线。而这就是克服恐惧的方法。

三人分别处在林中相同方向,但不同距离的位置。他们尽量保持彼此平行,就像棋盘上并排的棋子。孙福生对周围地形更加敏锐,所以在最靠近西侧悬崖的地方,负责最先制造响动吸引怪物,以此来确定大家每次行进的方位。

萧明灿在离他近千步远的东侧,最后制造响动,确定队伍暂时没有出现差池。而这里光线昏暗,极易隐藏身形,容易“狩猎”那些怪物的同时,也能隐在暗处观察它们的动向,发现什么说不定会有用的线索。

重要的是,如果三人能顺利抵达南边坡道的位置,那么萧明灿便是最靠近荒林入口,也是在意外发生时最容易成功逃生的人。

而檀妄生则位处于两人之间,这里没有悬崖边缘那么地形分明,容易辨识自己在林中的位置,也没有东边那么光线阴暗。这里既不安全,也很难在萧明灿的眼睛底下独自逃脱。每当他制造出响动时,如何躲避那群怪物,不被发现,已经变成了比如何趁机杀掉几个怪物更重要的事。

因为无论是接下来萧明灿制造响动,还是最西侧的孙福生引走怪物,它们之中大部分都需要经过中间那片林子,而这意味着,他很少有机会或时间用来逃命,他必须时刻警惕起来,稍有不慎就会被那群怪物发现。

有时萧明灿会想,这个位置实在是再适合檀妄生不过。中间位置虽看似被东西两面裹挟着前进,但实则是这场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东西两面对于一片被迷雾和黑暗笼罩的荒林来说距离太远,就算制造出响动,吸引来的怪物也会极其分散,而中间位置则恰好弥补了这一缺陷。

它不仅可以作为吸引怪物聚拢的“诱饵”,也可以因距离极短而让那闵三相信,他们是仓皇逃跑的猎物,而非在短时间内在各处制造声响,却始终未见到人影的可疑陷阱……不过即便如此,怪物仍会在一次次落空后感到焦躁。

他们越靠近南面坡道,中间位置要面临的危险和隐患就越多,所以无论是身手还是对怪物的了解,都只有檀妄生能胜任这个位置。

“……焦躁。”萧明灿低声念了一句。

没错,焦躁。她看向远处那些游荡的身影,它们并非全都在往悬崖边的火光处跑,有几个怪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长在枯树边缘的一颗巨大蘑菇,它缓缓看向四周,又仿佛黑暗中的哨塔。

萧明灿在它转头时蹲下,那怪物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一块山石,萧明灿低头看了眼腰侧的火铳,过了片刻,怪物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像是喝得烂醉的乞丐,摇摇晃晃地走向更远处。

它们变得越发焦躁意味着它们懂得了失败。它们一定会做出行动,而不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当然,在这片陌生又雾气环绕的林子里,唯一能找到“闵兰”的方法只有那些偶尔发出的响动或火光。

所以,它们只能这样被牵着鼻子走,直到三人趁机逃出烧尸林,直到天亮时闵三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为了这个能够彻底抓住闵兰的机会而露出马脚……它们只能这样被牵着……它们真的会这样坐以待毙吗?

萧明灿看向西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光,瘴气似的浮雾之中,那火光几乎被彻底吞噬,只有雾中不断鼓动腾升的浓烟模糊地标识着它的位置。那些怪物的叫声回荡在黑暗里,又被寒风扭曲成了一种怪异的音调。她往前走,渐渐加快脚步,看着西边的微光逐渐与自己平行,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越靠近烧尸林的入口,怪物就越多。萧明灿几乎每跑十来步就能看到雾中“一闪而过的鬼影”,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四周那些充满哀怨、愤怒、急切、茫然的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随着阵阵寒风传递到耳边,像是破了音的曲调,断了弦的木琴。萧明灿转头看向身后的浓烟,余光里的远处又闪过几道黑影,她忽然想起了檀妄生说的那个游戏。

她扫开挡在身前的枯枝,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了黑暗里。前面有个怪物刚刚从一块山石上跳下,野狗似的开始追逐那道火光。周围怪异的叫声仍在回荡,并且越来越响。萧明灿脑海里不断闪现村口孩子们围坐成一个圈,一边拍手一边晃动着脑袋,欢快地唱着那歌谣的样子……

不。

萧明灿慢慢停了下脚步。

重点并不在于那个游戏,不在于谁手里拿着那烫手山芋,不在于谁会提心吊胆地担忧那烫手山芋是否会被扔在自己身后。

重点在于叫声,在于那个歌谣。

在登岛当日的那个雨夜,还有方才废弃屋群对面的山坡上,她都在那歇斯底里的尖叫中听到了歌谣声。那些少年——不,怪物,它们行动扭曲而敏捷,从不主动攻击人,但却像阴魂不散的鬼祟一样跟在猎物身后,嘴里哼着变调的歌谣,窃笑地看着猎物一点点因恐惧而出现差错,被它们围困的惊恐样子。

“……它们是那个族群的眼睛。”萧明灿抬起头,看向头顶唰唰作响的枯枝。

它们是那个族群的眼睛,目之所以的一切都会传递到其他拥有智慧的怪物眼中,而变调的歌谣则吸引那些没有智慧、只依靠本能和生前执念缓慢行动的怪物。

重要的是,它们几乎在每一次狩猎时都出现了,为何唯独这次没有出现?还是闵三认为最有可能抓到闵兰的一次?

难道是因为它们并不熟悉烧尸林吗?还是因为它们正在路上?又或是……

萧明灿心下一沉。

这就是闵□□击的方式——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萧明灿立刻躲到一棵树后。周围的怪物突然齐刷刷站直身子,同时朝着声音方向望去。尖叫声穿透迷雾隐约传来,虽然模糊又断续不清,但萧明灿依旧能听出那是孙福生的声音,但……怎么可能?

这里是片庞大的荒林,西边断崖的林木与这边相比较为稀疏,地势也比这边低,所以她和檀妄生才勉强能看到些微火光,和那滚动的浓烟。但也仅此而已了。

林中雾气缭绕,又有高高矮矮的枯树作为遮挡,东西两边甚至连火铳刺耳的震响都无法听到,孙福生只能根据檀妄生开火的声音再加上心中读数来计算下次点火、吸引怪物的时间。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能在周遭怪物的呓语之中,听到一个就算喊破喉咙都无法听到的声音?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萧明灿下意识想。与此同时,附近有几只怪物开始朝着西南方向狂奔,同时发出兴奋的喊叫。萧明灿单膝蹲在树后,借着山石和杂草的遮挡望向远处几道奔跑的黑影。惨叫变得越来越尖锐,接着又被那些兴奋的怪叫掩盖,不一会儿骤然穿透迷雾传来,然后又一下子弱了下去,听起来就像快要被海浪吞没的溺水之人。

萧明灿感觉一种微妙的、不算陌生的紧迫感在心中慢慢涌现。她很难具体描述那种感觉,但知道它比之前更加清晰,就像黑暗中逐渐显现的轮廓。萧明灿感觉心脏在怦怦狂跳。大多数人会把这称之为恐惧,而她觉得这其中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东西。她稍稍转头,看向被迷雾包裹着的身后。

这是面临抉择的时刻。

再也没有任何计划,计划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再需要规划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前进才能避开怪物,怪物已经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把这一切搅得一团乱。这里不再是她试图掌控、步步为营的棋盘,而是迷雾笼罩的深林,她是猎物,而那群怪物是猎人。一切都变得危险而简单,她只需要去做一件事。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萧明灿看向三人中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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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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