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亡魂林

“……如果你站在烧尸林三百步开外的地方,你会无端涌起一股寒意,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你身边掠过。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忽略这一点,因为和周围这些遮天蔽日却异常高耸的枯树相比,这点问题实在是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完全忽略。”

孙福生朝着那地上还在挣扎的怪物抡起斧头,劈进它的后脑。与此同时,他脑中回想起当初在船上时,那檀妄生的部下对他说的话。他踩着它的肩膀抽出斧头,点点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叫和痛哭声让他感觉自己就像那误入地狱的倒霉鬼。他顾不上擦脸,抱着斧头快步跟上国师。

“如果你站在两百步开外的地方,你会开始注意到那些令人悚然的地方。因为那些‘东西’不再掠过你,而是驻足停留,站在你身边观察着你,打量着你——这不是装神弄鬼的唬人话,而是你心底里对危险的感知。它在提醒你不要再往前一步,否则……”

孙福生跌跌撞撞跨过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这让他蓦然想起周卫横死在那船下舱室里的惨状。他知道,他不该去反复回想一个亡魂的话,毕竟那群怪物“吞噬”活人的另一个方法,便是让其因为强烈的恐惧而崩溃。更何况那个已死之人还是曾经想把他们当成食物,全都“献祭”给怪物的疯子。所以,孙福生感觉此刻的自己正一点一点往死亡的悬崖上走。

但理智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一路小跑,疲惫地喘着粗气,看到檀妄生将火铳挂在了腰间,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捞起把刀。

周卫的话或许能帮助他们解决眼下的困境。地形图上将这里标注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踏入的死亡之地,但却从未说出这里到底都有哪些危险,这几年来陆陆续续登岛来丈量土地和绘制地图的人从未真正踏足过这里,甚至那个为这里命名的官员,都只是停留在百步开外的地方,连两刻钟不到就匆匆带人下了山。

这地方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危险,而外面浮着的是一层名为邪门的迷雾——没有人去怪罪那些官员办事不力,因为从岛上回来当晚,给这片林子命名的官员就离奇发了高烧,整整四日不退,险些丢了命。再加上这地方偏远而不重要,关于烧尸林的事情到最后就只有地形图上那模糊的轮廓,和旁边用朱笔圈画标注的记号。

就如同它上窄下圆的地貌一样,一切诡谲谜团全都被封进了边角那漆黑的“瓷瓶”里。

而现在,那“瓷瓶”就在他眼前。亡魂的话则飘荡在目之所及的黑暗里。

“如果……”

当他抬眼的同时,一抹鲜血溅洒而出。

他甚至没看清檀妄生挥刀的动作,那怪物便像被劈开的木头似的摔在了地上。孙福生能感觉到鲜血正从它的伤口迅速淌出,而它还能发出嘶哑的怪声,但他没有再像刽子手一样朝着它的脑袋抡斧头。这里一片昏黑,它能看到的只有那些鸟巢似的交叠枯枝。即便它能向同伴传递记忆,那些怪物也绝不会找到这里。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走进一处连怪物都鲜少踏足的悬崖上?他再次加快脚步跟上国师,抬头看向前方更深处的黑暗。

冰冷的恐惧突然扼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你站在五十步的地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会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全身颤栗的恐惧。”亡魂说,“因为你会发现那里和你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它黑暗,冰冷,同时……”

庞大。孙福生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词。

那片林子就像一堵沉重的厚墙,高耸的树遮天蔽日,只有一小点月光虚弱地铺在头顶光秃秃的枯枝上,像是脆弱的蛛网。借着那点光亮,他能看到前方的树虽比这里密集,但大都长得奇形怪状,就像……就像……

“就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亡魂说,“又像上百具惨死在大火中的焦尸。而当风穿过时,林子里就会发出如同有人被火烧的——”

尖啸。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尖啸。

那尖啸来自数十个不同年龄的怪物,不同的位置让它们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既声嘶力竭又模糊不清,仿佛站在枝头焦躁地等待进食的秃鹫。下一刻,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靠近,伴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迅速朝这边冲来。

孙福生感觉自己快要被恐惧淹没,他加快了脚步,但在黑暗的荒林里奔跑无异于在泥沼中穿行,他用斧头砍断枯枝,几乎快要看不清前面国师和檀妄生的身影。他感觉牙齿都在打颤,再次劈开枯枝,就在要跨过一摞被断枝压弯的杂草时,身子突然往后一顿。

他抓住那宝贝笔袋用力扯了下,轻微的撕裂声响起,但笔袋仍牢牢挂在枝条上。沙沙声在林中回荡。他紧张地往后瞟了一眼,又用力扯了扯笔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他胡乱摸索,但始终没能找到尖刺到底挂住了笔袋什么地方。他后颈渗出一层冷汗,一手握着斧头,另一手匆匆解开系绳,想要拿出里面的——

“松手!”

他心脏一紧,下意识松手,只看到寒光一闪,贴着他的指尖劈下。下一刻,腰侧空空荡荡,只剩下被砍断的半片锦布在风中飘飞。他怔怔看着那些笔散落一地。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走!”

孙福生被拉得一个踉跄,抬起头——

萧明灿将孙福生拉了起来,檀妄生则挥刀砍翻几个从树顶扑来的瘦小怪物。尖叫如同死亡浪潮般涌向这里,三人的影子被逐渐聚拢的火光映在树上、杂草上,渐渐重叠又缓缓分开。风声撕扯着那些尖叫,又在某种程度上让一切混乱杂响变得更加尖锐。

萧明灿侧头,看到那些影子映在树上,在尖叫声中变得扭曲、颤抖,仿佛异界里声嘶力竭阻止三人的幽魂。她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曾因暴雨和雷电而劈折的断木。

那截断木一小半直至天空,仿佛从土堆中颤抖着伸出的手指,剩下的大部分则横在半空,下方和周围已经长满藤蔓和杂草,向两侧延伸进黑暗,形成一堵破败的墙。

萧明灿翻上断木,能感觉到粗糙的树皮或木刺正刮擦着手上的伤口。檀妄生已经先一步翻了过去,此刻刚把刀收进腰侧,朝她伸出手。萧明灿握住他的瞬间,余光微微一暗,她敏锐转头,又看了眼那棵树。

一道微弱又暗淡的影子就立在那颗树上,晃晃悠悠,半隐在她和檀妄生的倒影之间,仿佛刚从两人身上剥离出来的魂魄,下一瞬,她被檀妄生稳稳接住,那影子又重新缩回到两人重叠的倒影里,她再次抽出匕首,稍稍偏头,想确定那藏在暗处的怪物位置,与此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鬼……”

孙福生跨在断木上,双手死死抓住旁边的藤蔓,一只脚拼命踹向抓住自己、想攀上来的怪物。萧明灿转头。周围迷雾重重,上方的树枝在起起伏伏的尖叫声中震颤。檀妄生抽出短刀,已经走向孙福生。

“救命——”

孙福生忽然意识到声音会引来更多怪物,硬生生把求救给憋了回去。那怪物牢牢抱着他的腿,眼珠在微光下左右乱颤,试图记住周围任何能轻易辨识的东西。孙福生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那乱动的眼珠子一样在不停颤抖,他慌慌张张地念着那些之前听来的往生经,抽出挂在腰侧的斧头。

他被拽得栽栽歪歪。它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怪物都要强壮、迅捷,发出的声音也极其熟悉,但血和泥糊满了它的脸。他举起斧头,听到那怪物缓缓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生”字被一阵咯血声淹没。孙福生一脚踹开那脖颈喷血的怪物,在抽出斧头时因惯力晃了一下,他仓促抬头,看到前方黑暗的尽头有数道人影冲出迷雾,发了疯似的朝这边扑来,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却几乎忘记了疼,连滚带爬地起身,“国师大人……快……它们追来了……”

萧明灿后退了数步,在尖叫声里再次看向周围,发现一直在附近飘荡的倒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三人的影子孤零零地飘在那里。迷雾荡起。烈风和尖叫推着那些影子向前,周围的枯枝和杂草反复切割着影子,以至于它们变得越发暗淡,偶尔的一次出现也格外扭曲,仿佛在痛苦地挣扎着。

而当三人穿过一棵怪异的歪树时,影子已经彻底消融在黑暗里。耳边也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声。

“这里……这里是……”

孙福生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后,领子被汗水浸透,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些怪物已然消失不见,他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扫了眼周围,“这里是……”

他看到国师稍稍抬手,心领神会地息了声,跟着国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她缓缓抬头,看向远方某处,明白了什么,有些不敢相信道:“这是……海浪声……”

萧明灿点点头,“大人能确定这里是哪吗?”

“能……能能能……”孙福生激动道,这一发现简直就像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大海里发现座海岛。他抹掉脸上的血,顺着那声音试探着走了几步,“对……”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回头确认道:“没错,没错,这片林子在孤岛最边缘,三面环海,而现在……只有西侧方向有微弱的海浪声……”

他已经大概知道了位置,这不算难事,但凡稍微对那幅地图有所了解,就应该能判断出他们所在的方位。他知道国师也清楚这一点,但需要的是更确定的消息。他下意识摸向只剩一块破布的笔袋,有些怅然地蜷起手,但这想法转瞬即逝,他立刻找来一块枯枝,在空地上标画道:

“那片坟地距离荒林只有不到两百步远,我们一踏入荒林,就遭到了怪物袭击,和他们走散后,我意外跑到了一处稍显平坦的地方,从而确定了大致位置。我之前在船上研究过这里,这里虽是荒林,但有几家村民将储物的仓房建在了附近的山下,因为这地方春日林木繁盛,能够遮挡大片的阳光,从而延缓食物腐坏。所以我想,如果我一直往东侧走,就可以去那里躲躲,总比困在山——”

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赶忙说回重点:

“我跑了没多久,就遇到了国师。又过了不到半刻钟,我们遇到了那群怪物,所以……”他画出一条线,“国师大人,如今我们眼下所在的位置,距离坟地大概有四里。虽然此前从未有人深入过这里,但他们曾乘船绕岛数圈,以此推算出这片林子到底有多大。所以再往西走不到三百步,我们应该就能到达西侧悬崖,而再往北走半个时辰,就是北侧断崖。”

萧明灿单膝蹲在旁边,借着那点几近于无的月光看着简易地图,沉吟道:“如此说来,我们现在就在岛中心的西北方向……”

“对,没错,西北方向。”

孙福生想到了什么,蓦然转过头。

檀妄生正靠在附近的一棵树后,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刀。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孙福生会怀疑檀妄生体内残留的毒药和身上的伤口其实只是他看了太多尸体后的幻觉,但随之而来的是关于影将军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那些被他耍弄却无处诉苦的人,他的战功,他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谋略,曾让那群蛮子闻风丧胆、沿着长青河一退再退的北境军队……

而如今他的强壮,他的骁勇善战,都变成了会置大家于险境的危险隐患。

他定了定神,转开了目光,继续看向林中,说:“国师大人,从这里向东出发,大概两刻钟左右,我们就能看到岛中心的那片湖,沿着湖往上走,就能到达岛中心的后方,那里有——”

“那里什么也没有。”檀妄生说。

“什么……?”

“我虽从未来过这里,但比大家更清楚这片林子有多危险,尤其是东面。”檀妄生用之前在船舱顺来的帕子抹掉刀尖的一块血肉,道:“那地方除了树和杂草,就只有连怪物都难以攀登的峭壁。而靠近湖面的一侧是不断向上的陡坡,坡道狭窄,布满碎石和树枝,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滚落。”

雾气缓缓浮动,缠着那些形状怪异的枯树,仿佛白蛇缠着痛苦濒死的人。檀妄生稍稍抬眼,看向孙福生,“那湖水在两岛形成的断崖之间,就算岛中心的人看到了大人,而大人又没因为重伤而昏迷在水里,也没办法救你上来。”

“可这是唯一的路。”孙福生说,“坟地那边到处都是怪物,荒村更不用提了,我刚刚亲眼看到四五个怪物正拖着一个重伤的人往村子里走……”

他紧张地扫向四周,四周只有寒风刮过林子的声音,但他却仿佛听到了那些人遇害时惨烈的尖叫。他转向萧明灿,“国师大人,我们没办法回头了,就算东边再危险,也比对付那成群结队的鬼东西强……”

檀妄生道:“那里没有桥。”

孙福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再次被攥紧了。

“岛中心后方的确有座桥,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檀妄生偏头看着孙福生所说的东边,道:“岛中心的后山高耸,不像外岛岸边那般被海盐严重侵蚀,所以被村民用来大范围种植药草和果子。但那里早就被怪物糟蹋得乱七八糟。为了岛中心的安全,我们只能割断那座桥,放弃后山。”

孙福生后退了两步。这是一个比迷失在“死亡禁地”找不到方向更令人绝望的噩耗,他花了数月时间去了解这座此前从未踏上的孤岛,只为应对那狡诈的恶徒,不要让大家也落入和先前两批船队“无端失踪”的下场,因此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有东边的外岛后山,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我们可以等天亮……”

孙福生抬起头,那些交错的枯枝铺在月光下,就像天幕的裂痕,泛着死鱼眼珠般模糊的白,“现在约摸快到四更了,再有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会亮。国师大人,这片林子路难走,光线又暗,那群怪物一时半会不会找到这里,只要……只要我们躲好,坚持到天亮,等那群怪物离开,我们就能原路回到坟地……”

萧明灿摇了摇头,“我们没办法确定那群怪物天亮后就一定会离开。情况已经和之前不同,如今那群怪物的首领不仅从洞穴中走出,甚至还亲自在坟地和荒林设下陷阱伏击我们,这说明了它们的决心,它们今日必须要找到闵兰,并对此势在必得。”

她最后看了眼地上几乎被黑暗遮住的简易地图,而后站起身,边道:“这和前几日那群怪物在白日里出现,不顾一切保护首领的行为极其相似,而这地方又恰巧是极其偏僻的荒林,也许它们会一直徘徊在这里。”

她身后的杂草丛在微光下唰唰作响,隐约露出更深处那棵歪脖树,树叶凋零的枝头上搭着根藤蔓,在微弱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等待结束一条生命的吊绳。

“更何况,”萧明灿对面的檀妄生道,“我们也无法确定明日就一定会是个大晴天,万一是个阴雨连绵或和今日一样的阴冷天,那群怪物不仅会徘徊不散,还会召集更多同伴涌向这里——说到下雨,我们现在没有食物,水也只有……”

他目光略过孙福生,落在了萧明灿身上,她腰侧挂着一个水囊,那队伍里大部分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类似装水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而如今里面灌满了酒。他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回想着几日前在她昏迷时,他为那只手缠上纱布的场景。纤细,苍白,带着几乎看不见的薄茧,那是他那时的想法。而此刻那只手已经被鲜血染红,又被泥土弄脏。

他继续说:“就算那群怪物一整天都找不到我们,在这荒林里,我们最多也撑不过三个时辰。”

“所以……”

孙福生无助地走了几步,远处那原本象征着希望的海浪声早已被狂乱的心跳声掩盖,他仓皇地看向四周,却只能看到幽灵似的白雾和无尽的黑暗,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室。孙福生感觉那雾气仿佛从他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正迅速冻住全身的血,缠裹住他的心脏,他茫然地转过头。

所以大家只能……

“不……一定还有办法。”孙福生喃喃道。

他再次回想起周卫曾说过的话,周卫说过这里只有遮天蔽日的黑暗,树,杂草,时不时突然浮起的薄雾,犹如坟碑的山石,还有缠在那上面的藤蔓,以及叫不上名字的毒虫。连呼吸间都是腐朽的味道,就像一具早已被遗忘的棺材——

周卫带着耍弄意味的语气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再次转过头,看到国师正望着林中某处。

檀妄生也跟着缓缓抬头,顺着萧明灿的目光看去。

孙福生看着前方那形似一人挣扎着往前跑的枯树,心里直发毛。而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难以抓住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

“还有一个办法。”

萧明灿偏头看着那棵树,语调平稳地说:“那群怪物想要得到闵兰,而烧尸林阴森诡谲、雾气环绕,我们可以利用这两点。林子光线昏暗让我们难以看清周围的同时,也蒙住了那群怪物的眼睛。我们可以利用林中的这些枯树或山石来引诱那些怪物,让其他人趁着怪物追逐的空隙逃脱。”

她抬起眼,看着上方的枯枝,“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能找到那群怪物的首领。”

但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可这……”孙福生余光看向不远处的檀妄生,忐忑地道:“这意味着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是每个人都需要做出牺牲。”

檀妄生不知何时把刀收进了刚才捡来的鞘里,此刻正抱着胳膊,懒洋洋地说:“大家都不熟悉这里,也难以看清脚下的路,而且身上还带着伤。一旦成功引来怪物,就算立刻逃跑,也难以跑过那群对疼痛和疲惫近乎无知无觉的怪物。”

孙福生求助般地看向国师,但萧明灿并没有反驳那个疯子的话,而是点了点头,说:“没有了猎物的吸引,一切就会变得索然无趣。它们很快会开始分散,继续游荡在林中,找寻着闵兰的身影,或是等待下一个猎物出现。”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她恰好站在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暗淡的月光映着衣摆被血土弄脏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消瘦却始终挺直的身体,还有那格外苍白的脸,以及眼下两颗吸引目光的小痣,这些都衬得那双眼格外明亮。当她专注地望着前方时,让檀妄生想起了多年前夜晚的军营外,那只站在树下盯着枯骨看的兔子。

“……所以,”黑暗挡住了他眼中那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他接话道:“每个人都需要在彼此极限到来的瞬间去吸引怪物,既要保证自己能引走足够多的怪物,也要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在这片林子里,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只有这样,大家才有可能跑出这里。”

“这……”孙福生紧张地开口。他想着周卫说的那些话。金海村尚未遭遇劫难时,这里其实并非它名字那般诡异,村民们知道这里危险,容易迷路或摔伤,但一座岛能有多大?只要召集大家去救,去搜,不到一日两日就能找到。但和死亡靠边的事情总会出现变数。

数十年来,仍有人不信邪地闯进这里,迷失在这里,死在这里。有些甚至连尸体都没能被人找到。

“闵三很谨慎。”萧明灿想着冯长喜提到的那三个出现在林中的血肉木桩,“我们必须反复让它在快要找到人时扑空,让它在天色渐亮中感到焦躁。只有这样,它才有可能露出马脚,亲自现身。”

“所以……”檀妄生看着前方,忽然间,他想起了三年前长青河附近的那片林子里,将士们无端自相残杀的场景,“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出现失误,就会落得生不如死的结局。”

没有人再说话。

方才聚在一起的三人不知何时离得远了些,暗白的雾缠绕着彼此,一点月光从枯枝中穿过,照在几人之间,让三人恰巧能看到对方的面容,却始终无法看清脸上的神情。那光在残云飘动间变得清晰了一瞬,像是一柄隔开三人的剑,又像难以跨越的沟壑。站在沟壑中间的孙福生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大家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吗?”

一片死寂中,檀妄生说,“所有人围坐成一圈,一个人会拿着帕子绕着圈子走,然后在某一时刻无声地将手帕扔到某个人身后,如果这个人没能发现手帕,或是没能追上那人——”

所有人都悄然扶上了腰侧的武器。

如果其中一个人为了活命,独自趁乱跑走,那么剩下的人就会陷入难以想象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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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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