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过那几具被剥开的尸体。”
萧明灿说,“长青河是我们和对岸北枭国的分界线,虽然北枭国在老领主上任之前还是一个不起眼的野蛮部落,但既然已经将周围各族纳入囊中、建立国都,此等举动便不再是蛮夷小族无足轻重的挑衅或骚扰,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开战。”
她看着檀妄生,“无论如何,这种事必须要报进宫里,但如果不是营啸过后的幸存将士提起,我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此事。”
“国师所言极是,”檀妄生坦然讲,“当我们得知这件事时,也想着要禀告给皇上,但是……这三个木桩与我们预想的不同,那上面不止有我们的将士,还有北枭国的人。而且,那用来‘宣战’的木桩并非立于长青河对岸的显眼之处,而是上游山上一片极其隐蔽的林子里。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在巡逻边境时,因暴雨改变原本的路线,恰巧路过那的话,恐怕等他们化为白骨了,我们都发现不了。”
萧明灿沉默了一下。那些幸存的人并没有提到这些,也许是因为比起真正的开战,挂着两国尸体的木桩仅仅只是个诡异但无暇深究的谜团而已。
毕竟关于长青河后山的诡谲传说有很多,那附近还有一些村寨,多年来不大不小的交战里,也有不少因战争家破人亡而心生怨恨或陷入疯症的人,那些所谓的“怨魂闹丧”,除了夸张的道听途说之外,另一小部分的由来便是一些流离失所的人,对着无知无感的尸体发泄怨气。而接下来一连串的意外诡事和那场伤亡惨重的营啸,让这件事更加变得无足轻重。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怪物并非从北枭国传来,而是它们的巢穴只是碰巧在两国附近。但皇上在营啸过后曾派人去过那里,派去的人全都平安归来,行为举止至今无一人反常,而那时他们都说从未在后山碰到过怪异之事,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所以……这只是怪物短暂经过那片山林时做的吗?
……它们能将战场上的尸体拖走而不被发现,就意味着它们早已在那里观察多时,准确掌握了两方的动向。它们需要“繁衍”,所以才会有那血肉木桩的出现。
但它们却没有将其摆在长青河附近较为显眼的地方,这意味着无论数量还是拥有智慧的“引领者”,都不足以让它们冒险出现在活人面前。因为那样的下场无非只有两种,要么被当成失踪后突然出现的逃兵,要么因为举止反常被当作敌方收买的细作,最后不但没能在他们心底埋下恐惧的种子,反而还白白浪费了人手。
所以,它们才会将那东西放在那里?而那几日又恰巧下了雨,让巡逻的将士不得不为了安全而改变路线,却意外发现了那令人不安的东西……
萧明灿稍稍抬起火铳,筒管越过眼前的檀妄生,瞄着薄雾浮荡的林中。那如同怒吼般的呼救声仍回荡在黑暗里。她食指微微压住扳扣,看着前方林中那越来越近的黑影。
“我知道你很不安。”
冯长喜说道,接着蹲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颤抖地擦着鼻血的年轻人,几乎无法想象那些言语混乱又断断续续的话,就出自这个前几日还举着话本子给大伙儿讲故事的人之口。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拍了拍他的左臂,说:
“你在那场仗里受了伤,被埋在死人堆底下,周围还都是拿着刀杀红了眼的,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害怕。这很正常,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后面还有爹娘妻儿等着咱回去养,谁都怕死……所以,这种绝望下很容易出现幻——”
“我没有出现幻觉!”胡明生突然打断了他,“我虽然受了伤,但……但我还是能清楚认出他,那、那个人就是郑湛……”
冯长喜看着他脸上惊恐而急切的神情,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顺着一个被活活吓疯了的人的话走,而另一方面,他心底隐隐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来:如果他会顺着这荒唐而毫无根据的话胡思乱想下去,外边那些将士也一定会。这种情况下,去思索一个疯子的话,再因此恐慌不已,只会让大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而紧跟着,他又感到一阵难过和惋惜。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次死亡,当初和他一起入营的四十七人里,现在就只剩下十九人,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看着他从一个愣头青,渐渐成长为能亲自带队巡查边境线的候长,可如今却不得不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将他带到将军那里。
他的手仍按着年轻人的肩膀,能清晰感受到他因为陷入某种可怕的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些燃起的火光逐渐被扑灭,只剩一小点儿光亮照着这里。他能听到破烂帘布被风刮起的呼呼声,而胡明生仍固执地说着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他不想再去跟他解释郑湛根本没有死,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伤口,和一个已经陷入癫狂的人解释这些毫无用处,只是,只是……
他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尸体,微弱的光线照着裹尸的麻布,却照不清他们的全貌,以至于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坟包。但他依然能隔着渗血的裹尸布认出他们每一个人。只是……如今眼下情势严峻,这几场败仗输得蹊跷又反常,就算大家不说,可都会下意识往邪门的地方想,这种情况下,将军绝不可能会轻饶借此添油加醋扰乱军心的人。也许他只是不想再有人躺在那里。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放弃这点几近于无的希望。就算胡明生的话混乱含糊,但这也许是唯一能知道林中那些人离奇惨死原因的机会……冯长喜回过头,胡明生的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最后则变成了喃喃般的呓语,冯长喜轻按了按他绷紧的肩背,试图让他放松,但他多半听不进去,就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动物般警惕地巡视四周。终于,在他话音渐弱时,冯长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索性就按你说的想,郑湛在那日的战场上遭遇毒手,重伤而亡。可你说的奸细又是怎么回事?你所亲眼瞧见的也只是他和那群人碰面,这还是在你受伤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那场交战郑湛也在战场上,也许你认为的碰面只是因为他被活捉了——你没有听见任何情报泄露的谈话,又为何笃定他就是出卖我们、导致我们接连输仗的奸细?”
胡明生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去看冯长喜,远处渐暗的火光穿不透半塌的营帐,那阴影正一点点吞噬他的脸,以至于看上去就像被黑墨刻意涂掉面容的画像。他望着不远处的那些尸体,仿佛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冯长喜在沉默中等待着,难得有耐心地等待着,他搭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拳头,又再次松开,最终,他等到了胡明生开口。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话。
“……在把那群怪物赶出荒村后,我们尽量仔细地排查了每一间屋子,试图找出能对我们有帮助的线索或武器。虽然那地方大多已和废墟无异,除了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或杂物,便只剩下毫无用处的钱财了。但……俗话说得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们长时间的坚持和几人的牺牲,终于找到了那个对我们眼前困境有所帮助的东西——对,没错,就是那几本手札。”
当檀妄生说出这些时,正挖着那埋在树下的火铳。那些火把的光点仍在林中闪烁,又被层层枯枝遮挡、切割,最后模糊地汇聚在一起,照着这附近,宛如黑暗中某种巨兽吐出的一口脓痰。
萧明灿稳托着火铳,但没再瞄准眼前的檀妄生。真正的威胁并不是他,至少现在不是。萧明灿往前走了几步,浓稠的血腥味在尸体附近弥漫,而比这更沉重的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它时刻潜伏在林中。她和檀妄生在这里多时,但无论是坟地那边的官员还是怪物,都迟迟没有出现……除了这个侍卫。他的尸体就躺在那里,在被风掩盖的杂响中静静地渗出鲜血,像是随手被人扔过来的猎物。
这让萧明灿觉得自己也同样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一个被困在笼中、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的猎物。而四周的林子里仍时不时有人影在火光下闪动,也许是那群怪物,也许是正在逃命的官员。她凝视着前方的林中,那是如今唯一能离开这里的路,但那道黑影就悬在半空,如同封路的巨石般立在那里。
她能感觉情势正一点点失控,就像将要爆炸的火油桶,又或是埋伏在暗处难以发现的士兵,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正藏在荒林中。模糊的尖叫声仍在雾中回荡。而檀妄的语气依旧那么漫不经心。
“除了那几本手札,我们还找到了其他东西。那是岛中最边缘的一处荒宅,曾遭遇过一场火灾,屋内大部分东西都已被焚毁,只有一间卧房奇迹般地幸免于难。我们在卧房的木屉里找到了几卷书,上面又被人用墨重新涂写。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那群怪物因执念而胡乱涂抹的手笔,就像主村里那女孩家的自画像,又或是失去孩子的夫妇家里,那个缝进白骨的木偶娃娃,但紧接着我们发现……”
说着,他掀开了裹着火铳的灰布,而萧明灿上抬火铳,瞄着薄雾后那道在半空微微晃动的黑影。
胡明生吊死在了自己的营帐内。
帐内没有点燃一盏灯,外边火盆的光亮从冯长喜身边死气沉沉地穿过,照着那双悬在半空的腿。冯长喜想到了那一夜,胡明生告诉他郑湛就是奸细的那一夜。那时他的脸也如现在这般被黑暗遮挡,就如同那时冯长喜能在黑夜里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无助和颤抖,此时他也能在黑暗中感受到那道目光,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冯长喜向前两步,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胡明生的腿,把人放下来,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胡明生到底为何要走到这一步,那该死的林子……那一夜的林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他被人拦了下来。几个人边劝着边带他走出营帐,他甩开他们,后退了几步,想要说什么,又低骂了一句,最后一拳狠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砰。
士兵被石头绊了一下,手中的担架倾斜,那上面的尸体跟着摔在了地上。四周一片死寂。冯长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张被白布盖住一半的脸,男人的后脑磕在了一节石阶下,刚刚被合上的双眼又微微睁开,了无生气地望着面前每一个人。
当寒风呼啸着扫过时,每个人都感觉到汗毛耸立,就仿佛有什么幽魂从他们之间穿过。而冯长喜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话,胡明生微弱的声音在这一片沉默中变得尤为清晰。
“……紧接着我们发现,那上面竟然记录了三年前营啸爆发前的大小事情。”
檀妄生打开药室,装填火药,边道,“当我们的人发现林中木桩时的情形,我们在这之后打过的每一场仗,我下过的每一道命令,以及营啸爆发前,每一个死在军营里的人的惨状。而在最后,那上面只重复写满了两个字,阿兰。”
“……它们一直在观察你们。”
萧明灿最后一个话音被远处的惨叫声掩盖。
“那夜深入林中的队伍出事之后,我照顾过那些伤员一段时间,这些你都知道。他们之中大多数都因伤重而整日昏睡,就算醒来也只是盯着某处发呆。而那些受了轻伤的,癔症要更严重一些,他们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后来郑湛……”
冯长喜看着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稳担架,男人已经被重新盖得严严实实,他们步履匆忙地往远处的停尸堂走,直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周围也没有一人离开。他听到胡明生的声音变得大了些,像是终于从中确认了什么,说:
“郑湛大人来看望几次之后,认为这些人已经被吓疯了,无可救药,便准备过段时日就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城中,让那边的人做打算。但是、但是……”
冯长喜缓缓看向周遭,那声音仍在继续。
“但其实他们并非一直都处在癔症之中。偶尔,他们也会短暂地清醒过来,不再说些疯疯癫癫的呓语……那时随军的大夫忙不过来,我便一有空就去帮忙照顾他们,想搞清楚那日战场上郑湛大人为何会和蛮子在一起,又为何会在重伤后仍像个没事人一样……那三个蹊跷的木桩又和那夜林中诡事有什么关系……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突然抓住我的袖子,开口和我说了句话,他说……”
“我知道那群怪物盯上了北境军营,盯上了我。”
檀妄生站起身,试着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边道:“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后面写满了阿兰,阿兰又是谁?对于它们来说,我和那阿兰又存在着怎样的联系?直到今日,听到国师说起闵兰,我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萧明灿微微压住扳扣,始终瞄着那一点点靠近的黑影。前方漆黑的树枝在风中摇曳,像是被烧得焦枯又粘连在一块的尸体。无数画面在她脑中涌现,废弃石屋中那面诡异的字墙,角落散落着的病患名簿,还有满墙的斑驳血迹……闵兰和檀妄生究竟有什么关系?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才会被已经变成怪物的闵三当成必须找到的执念?
檀妄生那时都做了什么,会被那群怪物盯上?
闵兰又做了什么——
萧明灿再一次想到了那满屋狰狞的血迹,看向檀妄生。
檀妄生慢慢开口:“‘闵兰因亲眼看见父母吊死在屋中,兄长被开膛破肚,而大受刺激,没多久便出现癔症。大家怀疑她也感染了疫病,便将她送到那片屋群隔离安置。而她的二哥为了照顾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自愿跟着去屋群,负责照那些病人,还有唯一的亲人。’——这是我们根据那面字墙和名簿拼凑出的大致经过,听起来很感人对吧?”
不远处的火光边缘溅出一抹微弱的虚影,紧跟着一道人影倒了下去。呼啸的风声中掺杂着痛苦的呻吟,又很快被另一种喊杀声盖过。
“一家人一夜之间离奇惨死,而哥哥为了保护仅剩的家人不惜冒着惨死的危险。这甚至感人到了我们下意识地认定,这又是一个因为那离奇疫病而家破人亡的故事。”檀妄生转头看向国师,“但我们却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杀了他们的其实不是村中其他被感染的村民,出现幻觉的父母,又或是这家已死的长子,而是闵兰呢?”
萧明灿听到了惨叫声。
“‘你能听到那林中的惨叫吗?’这是……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冯长喜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无论是那夜林中和北枭士兵的交战,还是胡明生说出这一切的夜晚,亦或是此时此刻。但他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心脏怦怦直跳的恐慌,那是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没错,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他再次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担架消失的方向,不远处几个伤者坐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他们耷拉着的眼皮,死气沉沉得就像一具被搬过来画遗像的尸体。
胡明生的话仍徘徊在耳边,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
“然后……然后他们跟我说,那夜林中的一切就像是……”
“一场完美的巧合。”
檀妄生说,“这就像是一场完美的巧合。闵兰杀了她的父母和兄长,而后伪造成是旁人行凶所致。因为她知道,感染病症暂时还不会成为村民眼中的恶鬼,但如果她亲手残杀了至亲,那么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可怜,都不会活到第二日。而营啸爆发后,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同我一起长大,随我出生入死的哥哥。我的副将。”
萧明灿抬起火铳,压下扳扣——
砰。
冯长喜后退两步,不小心碰倒了一旁木桌上的水囊,撞上了匆忙跑来的士兵。胡明生的话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士兵沉重的声音。冯长喜看着他那张冻得干裂的嘴唇在昏光下颤动,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主帐的位置。
鲜血在黑暗中喷出。
村民摔在了地上,鲜血从脖子的弹孔不断涌出。林中忽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求救声在雾中回荡。檀妄生拎着火铳,站在那唯一的出路边,看着萧明灿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道:“闵兰杀了她的家人之后,将其伪造成有‘感染’之人伤害了他们,骗过了村民和闵三。她本以为自己能熬过恐惧所带来的幻觉,但却失败了。她知道那些彻底转变,或情况恶化的病人会是什么结局,村民们因这怪病心惊胆战,能够让病人得到安置已经是做出了最大让步,绝不可能再放任一丁点危险出现。”
他朝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等稍抬下巴,示意道:“如今主村边缘悬崖边的几处庞大的火堆余烬和附近焦黑的骨片就印证着这一点。所以她必须要在情况变糟之前,逃离那片全是大夫的屋群。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萧明灿下意识看向那村民,它干瘦的身体倒在枯树遮挡的黑暗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片土地蚕食、融为一体。唯独远处的微光照着他那蜷缩起来的手,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也要站起来攻击她,它五指深深陷进地里,这让她想起了那间石屋里布满挠痕的房门。而紧接着,另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如果那夜发生在废弃屋群的屠杀惨祸真是闵兰所为,那就意味着哪怕她当时深陷幻觉,处在崩溃的边缘,也依旧能保持一丝理智去策划这一切,让自己逃离那里。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活着离开这座岛,但……”
檀妄生说,“倘若这一猜测是真的,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依此继续推测,闵三之所以对闵兰有如此执念,哪怕被扔在那间石屋里也要寻找她,除了因为她是他生前最亲近的妹妹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也许能成为引领它们的首领。真正的首领。毕竟就算是如今设计围困我们的闵三,都不及当年备受恐惧折磨的闵兰聪明,所以……”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走近,抽出别在腰侧的匕首。
“……我本以为那只是他的胡言乱语,就像前几日那样。但是……他说出的话我在之前也听到过,而上一个说出、说出这话的人……就是郑湛。”
冯长喜紧握着腰侧佩刀,加快了脚步。他想以此打断胡明生那颤抖的声音,但它就像脑袋里的一部分似的始终盘旋在那里,不断出现,不断回放。而令他更加心惊的是,这些没有任何头绪的话就仿佛是一场灾难的预言,让他们的处境越来越糟。
比如那几场败仗,比如军营里死相怪异的士兵,每个人灰败的面色,还有那……他感觉有一团看不到的乌云正笼罩着这里。而现在,他开始不断地去想胡明生死前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好像那是一种预兆,一种厄运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正试图从这预兆中寻找些能够避免的方法,一种启示。他看着那不远处的主帐。玄色的军旗就立在那营帐上,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他的话……他的话和那日战场上郑湛对北枭蛮子所说的话一模一样,他说、他说那里是——”
主帐厚重的帘子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跑出来,而后摔在了地上,紧捂着血淋淋的腹部。
“郑——”
胡明生的话和周围的惊呼声撞在了一起。
“他说那里是血肉地狱——”
“这里是我的地狱。”
檀妄生拿住刀面,将匕首的刀柄递向萧明灿,“只有国师能救我。”
萧明灿瞥了眼那沾满血的匕首,“如果将军能在登岛时就说出这些的话,那么我们会合作得更愉快。”
“重要的是,国师真的切身意识到了,无论是为了防止它们真的会拥有一个强大的新‘王’,让这里成为国师的地狱,还是挖空我的一切价值,国师都必须保护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地把性命托付给对方。”
檀妄生看了眼她腰侧空落落的刀鞘,接着又慢慢看向她,微笑着道:“所以说,信任可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对吧?”
萧明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手,和脸上的血迹,方才那假首领溅上去的斑驳血点盖住了嘴角的伤口,他在昏光下露出真诚又坦然的笑容,看起来就像遭受无妄之灾后为了活下去只能寻求依附的可怜人,又像走投无路后索性扔出所有底牌的无赖。
林中火光闪烁,那些呼救和喊杀声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嘶哑的怪叫,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在枯树间闪过,如同从炼狱中冲出的鬼魂。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天亮会是一条生路吗?萧明灿最后看了眼那不远处的一道身影,随着鲜血喷溅,那人影倒在了地上。她没再犹豫,接过匕首,走向那条唯一的出路。
檀妄生看了眼掌心,随意抓握了一下,而后跟在她身后,“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要成为真正彼此信任的人了。”
萧明灿没有应话。她走过倒在地上的村民,感觉像是跨过了一截被折断的指路牌。话本里往往将这些描述成厄运的开始。她抬起头,望着前方密集的荒林,一条压根没多少人走过的小路歪歪扭扭地延伸进雾中,越来越狭窄,像是快要把人吸进去的喉咙。她想到了冯长喜说过的话,那些话除了皇上和她之外再无人知晓。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我带人赶到了主帐,发现里面在争吵,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甚至传来了打砸的声音。那几日营内气氛一直不太好,我担心会出什么事,便想着以禀告军情为由进去看看,但……”
冯长喜顿住了脚步。
不知是因为胡明生的那番话,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鬼使神差般放下了抬起帘子的手,后退了几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为什么杀了那孩子?”他听到将军说。
郑清站在那里,平静地说:“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想不清楚那些事。想不清楚,就会寻求帮助,到最后他会告诉周围所有人。这对我们很不利。”
檀妄生没有说话。
郑清停顿了一下,稍稍偏头,余光扫了眼被风微微掀动的帘子,守在外面的侍卫早已听令退下,只有不远处火盆的光微微闪动。下一刻,帘子又合上了。
他说,“你想让他告诉所有人,郑湛是奸细,而你是幕后主使吗?”
一声刺耳的震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郑清看着那被压在桌上的短管铳,“……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
檀妄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木阶上,就这么凝视着郑清,过了许久,才道:
“大家都说我从小没了爹娘,没了家。我自四岁起就跟在乞丐的后面捡饭吃,但就算是那么小,我也能记起之前的事。我曾经也有家,也有爹娘,我有一个哥哥……算算年纪,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刀,“你虽是我的手下,他们都说主仆有别,可我从幼时起,就打心底里把你当成哥哥看待了。”
郑清没有动,“……只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会暴露我们的人,你就要杀了我?”
冯长喜看到将军走向郑清,眼皮狂跳不止,他想要掀帘进去,趁事情还没失控的时候阻止这一切,哪怕这有违军令,哪怕他会受罚,但双脚就像冻住了似的僵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将军低声说:“我会想你的,哥哥……”
冯长喜眼前被鲜血填满。
萧明灿在黑暗中微微转头,看向身后那张沾满鲜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