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悲鸣(下)

当时的冯长喜觉得他真是疯了。

无论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郑湛就是内鬼,还是说他被蛮子大卸八块挂在了木桩上,听起来都荒唐至极。

而且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如果郑湛真的是内鬼,应该和那群蛮子是一伙儿的才对,就算他们后来因什么事情反目,郑湛被他们一刀捅了,但人死都死了,何至于在他死后那么侮辱尸——

呸!

冯长喜记得自己当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这个吗?重要的是郑湛根本没死!冯长喜抓住他的领子,拖着他往不远处的营帐那边走,指着那儿说,“好好看看!郑湛大人就在那帐子里躺着养伤!”

男人踉踉跄跄,紧跟着摔在了地上。尘土飞扬间,他失神地抬头,门帘一角被风轻轻掀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烛光,还有那个盖着被子躺下的男人,以及从被子里伸出的一截手臂——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就像冻了三天三夜的尸体。

“你说他被那群蛮子开膛破肚了?”

冯长喜指着那营帐,“好,我今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大人是我和老三亲自抬回来的。的确,他伤得重,胸口、肩背各有三处刀伤,其中最严重的刀伤深可见骨。但那处刀伤在左后肩,和胸口的划伤没关系,和肚子更没关系。更何况,那木桩子的事儿是六个月前发生的,如果他……”

冯长喜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那晚真的是太混乱了,他们刚打完一场恶仗,周围的火盆翻倒在地,随军的大夫带人抬着担架一路小跑,附近还坐着几个刚简单包扎完伤口的人。那些说话声被风搅散,如同残影般飘荡到耳边。

冯长喜站在被血染红的水洼里,感觉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蔓延,他分不清这种心突突直跳、大事不妙的感觉到底来自于哪,是因为刚刚那场险些伤亡惨重的袭击,还是附近有几双疲惫又警觉的眼睛扫向了这里,而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最看好的下属正说着扰乱军心的胡话,又或者……

冯长喜看向男人煞白的脸,而男人紧盯着那营帐,火光将不远处的血洼照得发亮,映出碎片似的周围。

忽然间,冯长喜感觉那种寒意正逐渐演变为一种恐惧,一种古老的、就好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而他下意识地笃定,眼前的人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恐惧,就仿佛那种感觉是能够传染的疾病,抑或者是无形的电流。

因为冯长喜在老家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时的他尚且年幼,和关系要好的兄弟们结伴去后山,打算挖些草药到镇子上卖钱,不料途中突降暴雨,他们被困在一座早已荒废的木屋中。

冷风吹进墙缝发出如同尖啸般的哨音,他们三人谁也没说话,但冯长喜仍能清楚感觉到一种紧张又不安的气氛在黑暗里蔓延——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年前因窃贼入室偷盗而惨死在这屋中的一家人。

他自认为十几年过去,自己已经比那时稳重很多,但在此刻,他还是像当初那个疑神疑鬼地盯着每一个发出呼呼声的窟窿,瑟瑟发抖的孩子一样,下意识地顺着那些没有任何依据的话去胡思乱想……又或者,这和胡思乱想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提醒。

冯长喜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男人踉跄着站起身,视线盯着那座营帐,似乎想要靠近,但又不敢。周围几个经过的士兵瞥了男人一眼。

冯长喜一把拉过他,借机挡住了他疯疯癫癫样子。战后泄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抱怨几句,喝几口酒,大伙儿互相聊两句安慰安慰,就能自己调整好,但扰乱军心就不同了,那可是轻则上刑,重则掉脑袋的事,只有懦弱的蠢人才会这么干。

“……胡明生。”

冯长喜说道。他知道小**常神神叨叨了点,总爱在兜里揣着那不知从哪淘来的旧话本,逢人就爱讲点什么不着边际的故事,但关键时刻,他也是个懂道理、能站出来独当一面的人。在营中一众动不动就吵嘴打架的糙人里,他这种带着读书人的稳重和懂得讲道理的性子,用在训练一帮愣头青新兵上,反倒成效颇高。

这也是冯长喜一直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做事的原因之一。而今日他却不分场合闹到如此地步……冯长喜狠抹了把脸,接着紧抓着胡长生的胳膊,在周围数道疲惫而警觉的目光下走向远处,经过的担架上躺着的是面目全非的士兵,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把胡明生拽到一处被火烧得半毁的帐子后,紧攥着他的衣领,看着胡明生那副狼狈不堪又慌张失神的模样,抡起拳头——

郑湛这件事值得他这么慌张吗?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

营中刚遭遇一场敌袭,外面每一个人都跟绷紧了的弦似的,郑湛大人又因抵御外贼身受重伤,能不能挺过今夜都难说,胡明生若是真把这话说了出去,不止是他,连冯长喜自己都得跟着掉脑袋。

而掉脑袋事小,如果真造成了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影响了后面的仗,到时他就算在地底下把自己脑袋砍下来几百次,都不够给上面的弟兄们还——

胡明生踉跄后退了几步,被脚下一截焦木绊倒,摔在了地上。他缓慢地抬起手,蹭了下鼻子,怔怔看着指腹上的血。

“你……”

冯长喜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怒吼,也许是沉声呵斥,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记忆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空白,就如同此时此刻一样。身后火光扑朔,冯长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个早已没了生息的士兵,其中一人伸手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皮,而周围无一人说话,风声像棉花似的堵在了耳畔。

冯长喜抬起头,看见大块的乌云挡住了月光,黑暗之中,士兵生命最后瞪大的双眼在他脑海中出现,又渐渐与胡明生那双眼睛重叠——就是那双眼睛。他想。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该死的眼睛。

冯长喜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接着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刀柄。

那双该死的……

冯长喜再次抬起的拳头突然一顿。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不,他见过。他是个粗人,没法像胡明生那样清楚地描述出那种感觉,但他见过很多人显露过这种眼神,比如街上发现身边孩子不见了的老人,巷子里饿了三天没吃东西的乞丐,暴雨天站在父亲的坟前久久没有离开的青年……

而如今那些神情全都凝聚在了这双眼睛里,这让他想到了胡明生之前讲过故事里的那种“被困在灵笼里的无数阴魂”。

“我真的看见了……”

冯长喜听着胡明生喃喃地说。说出这话时,胡明生并没有看着他,而是失神地张望四周,他格外迟缓的动作让冯长喜能感觉到他的无助和茫然,这让冯长喜想到了酒后大醉的人,又或是深中曼陀罗之毒的人,但那“眼中灵笼”里流露的一丝理智又让他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不知所措和惧怕——或许这没那么简单。

胡明生没有喝醉,也没有中毒。也许他曾亲眼目睹过什么,见到过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想要寻求帮助,想要找到答案。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因为这事太过蹊跷,如果胡明生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再不济把自己所见的全都讲出来?而是这么神神叨叨地发疯?

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正顺着胡明生那疯癫的猜测走,开始因那些摸不着头脑,但又是唯一有可能去解释这段时间接连怪象的话,而感到害怕?

冯长喜放下了手。这附近的伤员都已经抬走了,周围一片死寂,远处的那些嘈杂声响全都被隔绝在了这片黑暗之外,但木头烧焦的味道和一丝血腥味仍残留在这里,像是一片被抛弃的坟地。

他重重抹了把脸,那种荒谬的恐惧始终缠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余光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裹着布的尸体,忽然想起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胡明生说过的话。

“……好像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如果……

先不提木桩这事到底是否和郑湛有所关系,如果郑湛真是奸细的话,他为何会在被那群蛮子伤成那样后,依旧选择为他们效力,三番五次地泄露重要情报?

如果郑湛真的在数月前遭遇了那种事,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但比起那些,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胡明生究竟是怎么联想到这一切的——虽然他那夜并没有深入林中,但如今的症状却和当初追杀新领主的那帮人极为相似,他到底……他到底……

冯长喜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看着被打得鼻孔流血的胡明生,那种难以捉摸的恐惧始终压在心口,片刻后,他冷硬地开口:“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胡明生抬起头。

侍卫的脑袋猛然后仰,一道血线自眉心伤口呲溅而出。檀妄生走向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接着转头看向端着火铳的萧明灿。一缕白烟正从筒管飘出,宛如刚刚离开躯壳的魂魄。而当白烟消散时,他看到了那双冷静异常的眼睛。

萧明灿食指未离开扳扣,看了侍卫腹部伤口中漏出的肠子一眼,示意檀妄生继续说。

“……如今再仔细去回想,”

檀妄生见那重伤的侍卫已经解脱,便后退了几步,抬眼看向眼前雾气笼罩的林中,说:

“如果非要说是从哪一步开始出现问题的话,那就是立在长青河对岸的那三个木桩了。”

萧明灿看着那缓缓向外蔓延的血泊,那年轻侍卫刚刚跪在地上仰头看她的画面始终回荡在脑海,紧接着又和如今了无生气的尸体随着林中那如同怒吼的呼救声反复交叠闪现,而一截鲜红的肠子就静静躺在他身边,就像一块祭品。

就像一场献祭。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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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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