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周遭闪烁。
萧明灿后退了半步。与此同时，数道人影在周围的枯树之间晃动，犹如戏台上的皮影，而他们的影子在跑动间被火光撕扯、拉长，模糊地投映在树干上。
她端起火铳。四周的枯枝随风相互拍打，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含糊不清的窃语，紧接着，呼啸的风声又让这一切变得尖锐，以至于听起来又仿佛远处惊慌失措下的求救。
“那一切就像是……”
萧明灿食指搭上扳扣，目光落回到檀妄生身上。鲜血沿着火铳的筒管缓慢滴落，一同滴血的还有他手上那颗脑袋。檀妄生仍站在那里，看着四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黑暗遮挡了他的脸，但远处的火光又恰巧照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萧明灿稳端着火铳，感觉到强烈的血腥味混着雨后土地的湿冷在空气中弥漫。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仍在林中回荡。也许是言生。她想。也许那些微弱又遥远的呼救声就来自坟地的队伍，只要她能找到他们，就能……
萧明灿看到檀妄生低下头，似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然后就这么拎着手上的脑袋往上抬，和他自己来了个面对面。
“……那群怪物没有全军覆灭，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疯狂地想要救走它……看来它不是闵三。”
檀妄生像是端详什么名画似的看着它，说道，“虽然它是山洞里的那几个少年之一，但并不是首领，只不过是那首领用来蒙骗我们，拖延我们脚步的幌子罢了……”
火光透过层层枯枝投照进来，犹如渗进铁笼的微光。檀妄生借着那点光亮瞧着它的脸，鲜血从它头上开裂的伤口往下淌，一瞬间，萧明灿想到了破烂的沙袋，而檀妄生继续道：
“不知道这脸上的血迹是故意为之，为了让我们一时难以分辨它到底是谁，还是仅仅只是他刚吃过什么东西后的巧合而已。不过无论是什么，从坟地那些隐藏在吊尸之中的窥视我们的‘眼线’，再到利用假首领来迷惑我们，让同伴趁此机会过来制造陷阱，都证明了它的聪明程度远比我们所想象得还要高。”
这又是一个糟糕的坏消息。
虽然萧明灿对此早有预料：当她看到那怪物首领出现而周围却没有一个怪物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反常。但当这真的发生时，她才切身意识到这些把活人当成猎物，当成用来“繁衍”的巢穴，并试图摧毁这一切的东西，远不止是依靠最原始的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或是让人感到惧怕的陌生野兽那么简单。它们在……
“它们在不断学习。”
与此同时，檀妄生说：“而且学习的速度比我们所想得都要快。”
而这是另一个坏消息。
从登岛到现在，萧明灿见过那群怪物在阴雨天游荡的习性，它们袭击人的方式，甚至是试图制造陷阱捕猎活人的手段。她知道它们在学习和模仿，但在此刻之前，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它们所谓的“学习”，只不过是像幼童那般笨拙地有样学样罢了。
而当它们顶着熟悉之人的脸，做出那种天真而怪异的举动，引得身边人为此感到脊背发寒，又因这种反常难以描述或难以证实，从而让心底的不安日渐加剧时，便是它们做出模仿的最主要目的。
毕竟它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繁衍和生存。而对于它们来说，恐惧就是最趁手的武器。
当然，萧明灿知道，它们也有在模仿或学习他们的作战方式。这是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比如檀妄生手上的火铳，比如他们在设计剿杀怪物时的招数，就像登岛那日它们派出更聪明的怪物，借着树和阴雨天的遮挡，试图用火铳将她和檀妄生逼到断崖的死路，从而让其余怪物包围过来那样，它们在学习檀妄生攻击它们的手段。虽然那时候的它们已经懂得了如何布置陷阱，但大都拙劣且漏洞百出。而今日……
萧明灿食指始终没离开扳扣，看着那颗在半明半暗中微微晃动的头颅，远处的火光照着它糊满鲜血的侧脸，和那瞪圆的眼睛，尽管昏暗中她看不太清，但仍能感觉到它死气沉沉的目光中那赤|裸又森然的盯视……窥视。萧明灿想。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它们的窥视之中。
它们学习或理解的速度为什么会突飞猛进地增长？
它们所得到的那些经验或教训，真的全都来自于这座岛上所发生的一切吗？
“……外边出事了。”过了片刻，萧明灿低声说。
“往好处点想，”檀妄生伸手把住那头颅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打量什么稀奇野兽的尸体似的，边道：“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新线索呢？”
比起新线索，萧明灿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死亡预告。
就算檀妄生是金海村早已去世多年的闵兰，但到底不是它们其中一员。相反，他甚至还借着它们对他的某种近乎癫狂的执念而去利用它们。比如战船袭击的那场“祸水东引”，利用它们对食物或繁衍的渴望而引诱它们出现，然后去围猎船上的人，让两方相互残杀，为此帮他自己铲除威胁。又或是干脆把它们引进陷阱，然后围杀它们，试图寻找它们的弱点，以及对付它们的方法。
但无论是哪一种，从萧明灿在登岛那日遭遇怪物的袭击，在她和檀妄生躲进洞穴后，怪物为了追他们而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悬崖摔得血肉模糊，再到如今利用他们最终会根据金海村的线索，试探着去那片坟地这一点，而提早设下陷阱，再在得知他们走入坟地后，利用假闵三来吸引注意力拖延脚步，都说明了它们成长极为迅猛。
这种成长绝非来自于这座短短数日没有发生什么太多事情的孤岛，而是这座孤岛之外的地方。
一切有人生活的地方。
这还不是“预告”中最糟糕的部分。
从萧明灿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活人被转化成怪物后，未必全都会成为那种拥有一定智慧、能够共享记忆的怪物。比如登岛那日她在荒村碰到的小女孩。
它在受到袭击后，曾试图通过尖叫来吸引周围其他怪物。而附近那些原本在漫无目的游荡的怪物，也的确在它发出了刺耳尖叫后才开始试图攻击他们——它们并没有因为小女孩看到了他们而发现他们。
而岛上这种没有太多智慧、似乎也没有共享记忆的怪物，明显要比拥有智慧的多得多。这说明了活人转化成怪物后，大部分都会变成一个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怪物族群之中最低等的人肉挡箭牌。但即便如此，它们却还是能通过记忆共享而学到经验，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这意味着什么？
“国师想猜猜看哪个地方会最先沦陷吗？”
檀妄生把那脑袋又往眼前靠近了点，看着这个常年蜷缩在狭小洞穴里靠着吃腐肉和野果为生的“人”。他用指腹按了按它粗糙凹陷的眼眶，那稀奇又专注的模样就好像是在对待一个刚从别人祖坟里挖出来的宝贝。萧明灿没有说话。
“……金海村位处偏僻，距离这地方最近的，只有西面一个将近五个时辰船路的渔镇。而那镇子在金海村爆发不明疫病的一两年之内，就搬走了大半人。如今留下的大多是年迈到无法赶路的老人。”
他说，“再往西走，便是山城，但那地方因为位置的原因太过荒凉，虽然周围的群山很适合那群怪物躲藏，但……比起山城，它们应该会更喜欢北边的清磁州。毕竟那里到处都是赶路的商队和江湖上的过路客，其中当属清泉镇最为热闹，据说附近方圆百里最有名气的镖局就开在那。如果闵三想要一些得力干将，这里再合适不过……”
那些火光仍在四周闪烁。粗糙的树干挡住了大部分光亮，而薄雾模糊了林中的一切，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深山小屋里的一盏盏灯火，只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提醒着这里的危险。但如今时间久了，萧明灿对血腥味也渐渐感到麻木。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缠在一起的枯枝，觉得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兽笼，而火光则来自那些窥看兽笼的人。
她呼出一口气，听到檀妄生说：“战船出事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转变的迹象，所以那群怪物自然也知道你们是谁。明明只要像之前那个侍卫一样，说出他们各自最恐惧的事，就能轻易击溃他们。但是它们却连皇城里的半个字都没提过。所以国师不必太担心，”
他稍微侧头，看了眼林中的火光。昏黄的光线下，萧明灿能看到他轻轻挑起的嘴角，和旁边头颅那从上唇被划开到眼角的狰狞伤疤。
“至少现在，皇城还是安全的。”
但……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
萧明灿忽然想起了那位营啸幸存者曾说过的话。不知是周围火把似的光亮太像那场灾难爆发的前夕，还是始终没有怪物现身的林中太过蹊跷，那颤抖的声音几乎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仿佛趴在肩上哭诉的阴魂：
“我本以为我们很安全，至少此刻很安全。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那声音不算尖锐，被凛风和窃语般的杂响遮掩大半，又艰难地从薄雾里渗出，其中还夹杂着类似呼唤着谁的哀嚎。萧明灿微微转头，看到几道举着火把的身影在林中奔跑，晃动的昏光追着前面那连滚带爬的影子。
“但那只是噩梦的开始……”
那声音夹杂在呼啸的寒风里。
“他……他跟我说，在败仗之前的一场交战中，蛮子在林中的边界立了三个木桩子，上面分别挂着三具尸首，他、他们的……”
与此同时，檀妄生扔掉了那颗脑袋。萧明灿看着它落地后滚了两圈，恰好立在了断颈边。那双被血浸红的双眼直直盯着她背后的方向。而那方向传来了微弱的求救。
檀妄生循声望去，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抽出之前萧明灿甩在树干的匕首，朝着萧明灿走去。萧明灿没有回头，筒管仍瞄着檀妄生，食指未离开扳扣半分。身后的惨叫越来越近，但很快又被那幸存者的声音掩盖：
“他们的头颅被斩下，胸腹被剥开，里面的东西像上供似的堆在了每个人的脚下……最中间的那个人是……”
檀妄生走出阴影，那身单薄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到贴附着他的胸口，而他的脖子到下半张脸沾满了血。他看着萧明灿，微笑了下，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
“那个人就是……”
那声音变得越发颤抖，其中的不安和强烈的恐惧再也无法掩藏。萧明灿还记得，他当时说出这话时紧抱着脑袋，双手因为某种无法理解的焦虑而抓扯着头发。
“他说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就是……”他重复了许多遍这句话，似乎永远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那个人就是……郑湛。因为他当时被埋在了死人堆里，意外碰到了那蛮子对郑湛下手的过程……所以……所以……”
檀妄生继续往前走着，妥帖地放慢了脚步，任由她盯着自己的每一个举动，直到擦身经过时，萧明灿才跟着转身。一个人踉跄跑出了荒林，手里捧着什么，跌跌撞撞地朝她走了几步，最终因为失去力气，跪在了地上。
火光微弱的映照下，萧明灿看到了他被剥开的腹部，和手里那鲜红的——
“所以……”耳边的声音痛苦地说。
萧明灿认出了他。他是坟地队伍中的侍卫。
然后，她听见站在身前的檀妄生说：
“这就是我成为闵兰的开始。”
久等了！！！终于赶到除夕这天写完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超级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尤其是追更到这一章的人！！真的很感激我更新不稳定还坚持在看的人！！ 虽然可能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还是要感慨你们真的是我克服拖延和困难的动力！！（虽然我依旧在慢吞吞地写，但是新的一年一定更加努力！最起码要做到比去年更新更稳定写得更多更好！
希望我们新的一年还可以一直陪伴！！！
要天天开心！！要幸福！！！
再次祝大家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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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悲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