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你却总涌上一种没由来的恐慌感,心脏突突直跳,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一些糟糕的情况,敲打着你,直到你的理智被强烈的恐慌淹没。比如当你独自走在荒无人烟的小道上,当你走进漆黑一片的林子里,又或者站在甲板上看着阴云密布的天。
这种情况大多来自于对陌生处境的不安,或是看着眼前的一切正逐渐失去掌控。人的一生有很多次这种时候,上学堂等着老师念出大家昨日小考的分数时,背着父母偷跑出去后半夜才回来时,第一次跟着队伍从蛮子的眼皮底下运军备时……但他唯独不愿意它出现在这种时刻。尽管大多数时候,这些恐慌和不安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虚惊一场。
“好像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他看着眼前噼啪燃烧的火堆,眼底被火光照亮的同时,倒映着旁边人的虚影。三四个人围在这里沉默地烤火,那些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那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他听着他说,“我能感觉到他。记得陈州那边的北山坡吧?十几年前那边的山匪还没被剿的时候,大伙都说走在那里,心里就慌得直打颤,就好像有几十双眼睛正在两侧草丛里瞄着你,我小时候走过……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有人在营中盯着我们。”
当时他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营中藏有奸细。他们这一个月以来连吃四场败仗,以长青河为界线,他们一退再退,两座营地失守,大量士兵战亡。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对于数年来从无败仗的北境军营来说,是反常到不能再反常的怪事了,而同样反常的,还有对方说出这些话时的神情。
比起意识到营中藏有奸细的怀疑或警觉,对方的表情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无法解释又难以言说之事的不安。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他的老家在数十年前曾发生过一场严重的旱灾,那一年村中出生的婴儿夭折大半,不少老人也被活活饿死,后来村里人在外出寻找食物时碰到了一位高人,不知那高人做了什么法,过了数日后,天降大雨,接下来的一年也没再出现过天灾,村中将此高人奉为全村的救命恩人,也照恩人的意思修建了座龙王庙。
往后的每一年,村中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礼,祈求这一年能风调雨顺,让大家顺顺利利地度过。而当哪年出现干旱或意外之灾时,他们就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拿起脚边的酒囊,晃了两下,接着一口喝完里面所剩无几的酒。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问对方为何会这么想,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对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过几天后,他又再次找来,颤抖地对他说,郑湛就是奸细,而那时他们刚遭遇过一场敌袭,损失惨重。郑湛是受伤最严重的其中之一。
郑湛是郑清大人的亲弟弟。他和两位大人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虽然年纪和他们相差了个六七岁,但在村中时,他们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从不嫌弃他是个小屁孩,仍带着他一起玩……最主要的是,郑清和郑湛两兄弟是镇北王亲自选出来跟在将军身边的,自打他们入营后就一直和将军在一起,虽是主仆,但却从未有主仆之别,他……他绝不可能是奸细。
“——他怎么不可能是奸细!我们一个月内连吃四场败仗,次次伤亡惨重,就像主动往陷阱里钻的耗子似的让人打,这太蹊跷了,就算我们失策,又怎会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有人泄露行踪……冯……”
冯长喜稍微转头,看了眼后面躺在席子上呻|吟的伤者。旁边的火把映着那人缠着纱布的断臂。冯长喜下意识抬起酒囊,想去给他点酒缓解痛苦,才发现酒囊已经空了。
太晚了。
他把酒囊扔到一旁,看着那块刚被扔进来、逐渐被火焰包裹的木头,泛红的光在他眼底燃烧,让他不断回想起那夜摇摇欲灭的火光,和眼前浑身是血、声音颤抖的人。当时的冯长喜没有理会他的话,或者说,没办法去理会,而如今哪怕是再让他回去一次,他也没法做出和当时不同的选择。
是,没错,那场仗输得太蹊跷了。
长青河附近的那片山林虽然树木繁茂,但在这之前斥候小队就已摸透了周遭的地形,甚至还掌握了敌人的扎营动向,而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杀对方了个措手不及,但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
当时对方被打得节节败退,领主肩膀和左腿中了数弹,已是强弩之末。那位领主是族中首领最宠爱的长子,据说在刚会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拿刀了,后来长大了点就开始跟着爹娘上战场,就算不上前线,也会在后边跟着学习兵术。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已将长青河以东的大小部落尽收囊中,后来当上领主不过七年,无论是名声还是功绩,都隐有高于老领主之势。
他们和他交手数次,深知传闻并非夸大其词,当年就连镇北王也没能彻底砍断这硬骨头,那些被打散的部落就如野草一般难以根除,如今数年过去,新任领主的野心和那日渐壮大的兵马早已成为北境心头大患。而此次正是永绝后患的机会。但他们派出了近百精锐,最后活着回来的却不过五人。
“如果不是有内鬼,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变成那副模样……!”
冯长喜看着火中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木头,底下的木条被烧断了,摞在上面的木头噼啪一声掉下来,伸出一截被火苗包裹着的焦木,这让他想到了一只手。败仗那一夜,一只沾满血泥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腕,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这些年以来,他从未再像新兵时那样,在战场上看到具被砍得碎烂的尸体就跪在地上呕吐不止。他见过太多次形貌惨烈的尸体,长青河附近的山下有一处被村民称之为“堆尸林”的极阴之地,因为他们在那里曾打过一场仗。
尸体堆得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一时难以清理,而夏日两三天尸体就会散出恶臭,一不小心还会染上恶疾。后来是他负责带人掩埋了尸体,那时他虽觉得惨不忍睹,但从未感到惧怕。所以直到那只手抓住自己,他都以为当初那种恐惧早已消失不见,但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就像埋在心底深处的某种直觉,直到真正的危险出现,提醒你快点——
但他那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至少在接下来一连数场败仗到来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只是死亡的恐惧让他不断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当然,不止是他,将军也想要知道答案。但得到的答案反而更让人困惑。
当时的领主身受重伤,手下的兵也全被打散,也许他们有使诈设伏的可能,但领主身上那血淋淋的口子不会骗人。更何况他们熟悉附近地形,派出的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无论如何,这是彻底除掉他的好机会……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急功近利,就算将军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但也不可能只有五个人回来。而且那五个人回来之后……
“他们个个都魂不守舍,身上却没有半点刀伤,沾着的都是别人的血,还有泥……你不清楚别人,难道还不清楚老方吗?他是我们这一批入营的里面最有血性的那个,怎么会……怎么会干临阵脱逃的事!”
对,没错。这百人就算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北境军营里个顶个的高手,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的事。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人遭遇了一场恶战,不得不在劣势下撤退。他们问过这些人林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没有一个能完整描述出当时经过。
从这些人断断续续的话里,他们只能拼凑出一点线索:数道黑影突然从林中钻出,攻击马匹,火把落地熄灭,然后就是惨叫和厮杀。他们最初猜测这些人遭遇了对方早已设好的埋伏,但一场伤亡惨重的袭击不会让这五个好端端的人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不,比起是被吓得,倒更像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惨祸。
后来他们猜测,是因为那领主在林深处埋伏了一支驯兽队,但……野兽的袭击也不会让人恐慌到如此地步。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五个人也没能挺到让他们继续追问真相的时候,短短三天内,他们相继离奇死亡。但是——
“是我照顾的他们,每一次,每一次只要郑湛经过,老方都会露出那种神情,就像……就像在看鬼一样——”
胡说。一派胡言!冯长喜还记得自己当时打断了呵斥着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这段日子不好过,死了太多的人,但他们也不是没有打输过,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是,他们的确死得蹊跷,这之后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但他实在是想得太荒唐了。
这期间郑湛和郑清大人一直在主帐和将军彻夜商议对策,偶尔的几次经过也都是和将军或其他人一起,老方他们自打回来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念念叨叨的,看到谁都觉得可疑。他怎么可能只凭老方一个眼神就确定这和郑湛有关呢?他怎么能确定他看的就是郑湛那边——
不,重要的是,如果他知道真凶是谁,当然会直接说出来,没人捂着他的嘴也没人把他绑起来,他何必这样神神叨叨地打哑谜?
还有,他说那些人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但其实他们看谁的眼神都不正常,还有人像看到鬼似的瞅着他,然后求他一刀给个痛快。所以……
冯长喜深吸一口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新酒囊,看向不远处的营帐。挂在周围的灯笼忽闪忽灭,帘子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擦去,旁边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士兵走过,没人去看那里一眼,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冯长喜当时对他说。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吓唬自己的多想而已,他没有任何关于奸细的证据,那些所谓的反常也都有合理的解释。更何况如果不是郑湛及时发现敌袭,他们要面临的麻烦恐怕比现在更多。他们只是输了几场仗,再打回来就是,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冯长喜放下酒囊,微微转头。大夫随着呼声快步跑到伤员那里,几双脚的间隙里,冯长喜看见那个断了一臂的士兵忽然抽搐起来,他想要站起来去帮忙,但还没等走出几步,那士兵就咽气了。
而那道声音仍在他耳边徘徊。
“郑湛……郑大人早就死在那一场仗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