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失策(下)

咔哒。咔哒。咔哒。

怪物疯狂地扣动扳扣,然而除了轻响什么都没有出现。

萧明灿对此早有预料,她之前就特意数过檀妄生装进去的铁弹有多少,“如果就这么看着他装满弹药,那她接下来的处境绝不会比现在更好。”这是她当时冒险冲向檀妄生,以及后面果断放弃和他争抢火铳的原因之一。

但即便那怪物手上拿着的只是一根铁棍,萧明灿也没感到有多庆幸,这附近还潜藏着其他难以估料的危险和难题,比如那个只身前来寻人的怪物首领,比如身后那些迷失在坟地或荒林中,却迟迟未有半点声响传来的队伍,又比如……萧明灿看向身下的人。

她稍稍松劲,指腹在擦过他侧颈暴起的青筋时蹭上了道鲜艳的血痕,她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那沾着血迹的下唇在月光下轻轻颤抖,如同离开水面的鱼。脆弱,萧明灿想。

她用拇指指腹感受着他狂乱跳动的脉搏,无论他是怪物还是装神扮鬼的疯子,只要一柄柳叶刀,就能轻易结束他的性命。而那怪物仍在嘶哑地叫着,像是被铁夹夹住脚的鬣狗。她在这片刻的停顿后松开了手,指腹留下的血印从侧颈滑到前颈,经过横向的伤疤。

破碎而淡冷的光线里,一滴血珠沿着那道伤疤缓缓下淌,看起来就像一个新的伤口。

萧明灿还记得,三年前檀妄生被押送回城时,那场营啸的幸存者曾说过,当他们发现影将军时,他无力地靠坐在一处尸山旁。那尸山渗出来的血浸透周围的土地,“附近全是残肢断臂,就像往外蔓延的荆棘。”那个厨子把眼前的景象描述成一个用血肉堆筑而成、向外扎根的尸树。

而树的脚下就是檀妄生。他全身被血浸透,“那往下淌的血就像……就像缠住他的枝条。”厨子惨白的脸色让萧明灿记忆犹新,“几个跟着将军的人正捂着他的脖子。血止不住地顺着指缝往外流。”

他说他跟着将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哪怕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哀嚎”、“撕心裂肺的惨叫”、“分不清谁是谁的残肢断臂”,那些受到惊吓的幸存者大都用这些字眼来描述那场营啸,还有……

萧明灿看着檀妄生。

她还记得,那场营啸的幸存者当中有一人,曾一度被视为查清营啸之事的关键……或者说,功臣。

他在营中负责新兵的管理和训练,和檀妄生的副将郑清是同乡,也是这一缘由,他当新兵的那段日子受过几次同乡大哥的照拂,人自己也争气,在战场上立了几次功。后来那场仗他正巧也在前线营中,听说主帐那边出事了,立刻带人跑过去帮忙,因此目睹了营啸爆发的整个过程。

“真不知道那究竟是福还是祸。”那是负责调查营啸真相的官员最常说的一句话,而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那场惨烈的自相残杀背后,又藏着怎样令人脊背发寒的谜团。

他们最初曾向他提过,只要他说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护国有功的功臣,奖赏多到足够保他一家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仅如此,还能查清同乡大哥被当众处决的真相,为他解冤。

和那些当初跟着檀妄生烧杀毁尸的疯子们不同,他是个正直本分的人,营中突遭变故,亲如手足的兄弟们枉死,自然想要弄清楚这一切。但事情总是和预料的相反,还未等让大家了解到真相,他就在屋中自缢身亡了。

而他的死也让大家更加确定,导致营啸爆发的关键就是檀妄生。他在前几日就变得恍恍惚惚,当回忆到影将军时,他就像让鬼魇上了似的,突然胡言乱语,抱头钻到桌下或角落,就像那种在墓地里碰到鬼的人一样。而在他自缢的当日,他的状态变得比之前还要糟。

以往半个肩头差点被削掉,烧火止血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现在却当着一众官员的面躲在被里发抖,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将军”、“将军的眼睛”之类无厘头的话。

后来他们在其他幸存者口中大致拼凑出了一点细节——他出事当日所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尸山”看到檀妄生的景象,而那“尸山”是檀妄生亲自堆成的。至于他的眼睛……大家只当是他受了刺激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但真的只是胡言乱语吗?

萧明灿放在他前颈的手缓缓下滑,注视着脖子上的那道伤疤。她在脑海里想象着他背靠尸山和那熊熊烈火时的模样。昏暗的光线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血腥味足够清晰。慢慢的,脑海里那幅画面又和天将亮未亮时的刑狱重叠。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把那怪物嘶哑的叫声想象成狱中那些刚被用过刑的犯人,又或是营啸过后伤者的哀吟,她在那短暂的停顿里反复想象着这一切,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证据,证明檀妄生是——

檀妄生撑着地想要坐起来,却又被搭在锁骨边的手按了回去。

“……你的身体强壮、健康,在岛上的这三年里,也从未受过严重的致命伤……”

萧明灿沉吟着开口,檀妄生没想到她突然说这些话,“国师这是在夸我吗?”

萧明灿没理会这句话,落在他胸口的视线慢慢上移,停在脖子那道伤疤上,“虽然你在当年那场营啸里受过重伤,但……我和你相处的这些时日里,虽然你说话不着调,却从未出现过什么反常的行为,相反,你在算计人这方面甚至比这岛上大多数人都厉害得多。那些被转化后的‘人’无一不变得举止怪异,面容狰狞,哪怕是那所谓的首领……”

她在一声声诡异的“咔哒”里侧头,看向那道人影。

“它虽懂得如何使用火铳,用形貌恐怖的吊尸来遮掩藏在其中的‘眼线’,但也仅此而已了。它行为怪异,在对待一些很容易做出判断的东西上反而异常地执着——甚至可以说是呆板。哪怕火铳已经没了弹药,但它依然不肯放手,仍把那东西当成最有用的武器,因为它曾一次又一次看你用那东西杀了它的同伴。”

萧明灿的声音很低,语速稍快,比起在和檀妄生解释,她更像是在自顾自确认着什么,“那群怪物似乎以能力划分地位……所以,如果你真是怪物的话,一定会是它们的王。但那些怪物却从没把你当成王来尊敬,而你也会时不时去设埋伏围杀它们。”

檀妄生忍不住挑眉,“……这算是称赞吗?”

“它们想要抓住你。”萧明灿看着他,“……就像登岛的那个雨夜一样,它们一直想要转化你,把你当成猎物——更准确地说,是把你当成了必须抓到的目标。就如同那首领手上的火铳一样,你是它们整个族群的执念,除非首领或怪物全部灭亡,否则它们会永远缠上你,无论你在哪。”

她的手掌压着他的胸口,“而当你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闵兰”时,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那怪物的叫声变得越发焦躁,它开始胡乱扣扒着火铳的药室,接着又再次对准萧明灿扣动扳扣,然而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往前走了几步,这个举动让萧明灿微微侧头,同时右手勾出腰侧的暗器,但怪物却停在了那里。它似乎在顾忌着什么。这也在萧明灿的意料之中,毕竟它心心念念的闵兰在几日前差点就屠了它的老巢。

但这种短暂的安全并没有让萧明灿松一口气,她仍被困在这种危险的僵持中,就像被铁夹困住的野兽。这四周薄雾缠绕,寒风阵阵,枯枝摆动的沙沙声和那怪物瘆人的叫声重叠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观察周围的情况。她受了伤,精疲力尽,冷到连握着暗器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必须快点想办法摆脱这种被怪物和檀妄生牵制的僵局,赶在情势失控之前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她用指甲狠切了下拇指指腹的伤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关键在于,既然他不是那群怪物中的一员,那么她感到被困住的原因是什么?

“……将军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心魔一样。”

片刻的停顿后,萧明灿说,“明明自己死到临头了,却还不老实,让我以为你就是那群怪物的一员,又或是你和它们存在某种‘合作’。你想让我害怕,让我下意识认为在这种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危机里,只有你能救我,主动放弃那些想要杀了你或算计你的心思,听你摆布。”

她看向檀妄生,“但事实上,如果我不帮你,这种情况下,你能独自离开这里的把握连一成都没有。”

意外的是,檀妄生并没有底牌被揭穿后那种玉石俱焚的沉默,反而笑了起来,“这就是我想要国师亲自过来的原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那群人都说我疯了,就因为三年前刑狱的那件事让我对国师怀恨在心,不顾大事,死前还想着耍弄国师一番——虽然我也有这个想法,但……”

那怪物嘶哑的叫声越来越响,就像野兽痛苦的嚎叫,它疯狂地捶打着那把火铳,看起来就仿佛在拿摆件撒气的孩子。

檀妄生笑着说:“国师知道吗?他们若是在这种处境里,恐怕早就被吓得东跑西窜想要离开这里,结果最后要么失足摔下山坡,要么在林子里迷了路,被那群怪物给抓住了。只有国师才能冷静下来,在它们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中寻找它们的破绽。”

萧明灿一手紧攥着柳叶刀,偏头看向那道栽歪的身影,没有说话。

檀妄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道:“国师在想,要不要干脆把我丢在这里,然后自己走。”

“它害怕你。”萧明灿说,“如果把你比作猎物的话,那你就是它们最忌惮的那一种猎物,它们深切知道你有多么危险,一不留神就会死在你手上,所以它才迟迟不敢靠近这里。但你既然不是怪物,它们就会一直追杀你。所以……如果把你留在这里,它们一定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从而没空理会其他。”

她回过头来,一手压着檀妄生的胸口,稍稍抬起柳叶刀,看着微弱月光下那蹭上血印的唇角,道:“带着一个它们就算死也要抓到的目标上路,你和我都逃不掉。与其走到穷途末路,提防你把我当成拖延那怪物的拦路石,倒不如——”

“我的执念一定会是你。”檀妄生忽然说。

萧明灿抬眼看他。

“国师也说过,它们由能力划分地位,那国师不妨猜猜看,如果我变成了怪物,会不会真成为了那怪物们的首领。”檀妄生瞧着那几乎快要融进黑暗的刀尖,懒洋洋地说:“大家都说我想要趁乱自立为王,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担心的事的确应验——”

他故意拖长了话音,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重要的是,它们的目标会变成国师。”

怪物渐渐不再捶打那把火铳,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迟缓地抬头,看向两人。

它张着嘴,却始终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如同用钝刀划擦瓦片的刺耳叫声,仿佛耳聋的人尝试说话,只不过比那多了一种让人悚然的歇斯底里。萧明灿听着这声音和狂风的呼啸声叠在一起,又震得周围枯枝唰唰作响,感觉就像是一头庞然巨兽在黑暗深处怒吼。

“国师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

她听着那疯子说,“船上的人就算能占领岛中心,也不可能屠尽这岛上的怪物,到时国师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岛中心这些人了。为了稳妥起见,那群人肯定会拼命劝国师离岛,从长计议。但即便如此,城中已经有怪物出现。所以无论国师去到哪,都会时刻面对这种被怪物追杀、被某种目光死死盯住的困境,并在如影随形的追杀里去寻找怪物的方法。”

“将军和我都不知道,同样是人,那怪物为何会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成为首领,让身强体壮、称得上是村中主心骨的村民们,变成一个只会依靠残存的生存本能浑噩游荡的行尸走肉。”

萧明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将军的话听起来就好像笃定自己会变成首领。”

“这就是国师迟迟没能对我动手的原因之一,不是吗?”

檀妄生说:“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你也不想去赌。毕竟当年废弃屋群出事时,闵三可是在村民们的自相残杀中刻下了那面字墙,无论那时他是否已经变成了那怪物,都意味着他的悔恨和不甘比屋子里的任何人都要深……我虽然没有遗憾的事,也没什么悔恨,但谁知道呢?”

他瞧向那道歪斜的身影,“万一遭受了那怪物非人的折磨后,我在‘转变’前一刻一直想着那个把我扔进怪物堆里的人,说不定就——”

怪物向前迈了两步。

它盯着迟迟未动的两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并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威胁。它迟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还在渗血的断耳,又再次迈步。

萧明灿侧眸,手中的柳叶刀又稍稍握紧了几分。而黑暗里两道始终未动的模糊轮廓给了它某种鼓励,它握住火铳,像拿铁锹似的举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让萧明灿又想到了田里套着破布的稻草人。

“我知道国师的顾虑。”

与此同时,檀妄生说:“你担心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在接下来每一次遇到危险时算计国师。但你死我亡后又是另一个难题。我死了,国师身边就再也没有能对怪物如此了解、和它们正面动手的人。而我失去了国师,就只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孤岛上。”

他转过头,看着那柳叶刀,“国师不觉得这是一种美好的缘分吗?无论我们多想除掉对方,却总是没办法在最后关头狠下心来动手。我们比任何人都需要对方——重要的是,国师已经看到了我的价值,我对于国师来说,比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要有用。所以……”

那焦躁的呼唤声越来越近。怪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犹如在地底沉睡百年后突然醒来的干尸,当它的身影滑过几棵树时,留下了一道模糊又狰狞的血印。

檀妄生说:“国师为我指引方向,我来做国师手中的刀。”

萧明灿仍未放开檀妄生,道:“刀有时也会成为伤主的凶器,我该如何信你?”

檀妄生说:“国师如今最担心的便是我的线索总是会比你多那么一点,这就导致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先一步找到对付那群怪物的方法。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国师。比如我为何会成为闵——”

他的最后一个字被嘶吼声吞噬。

怪物似乎确认了两人无暇攻击自己,在距离十步远时突然加速,以一种极其怪异又扭曲的姿势冲向两人。

它高举着火铳,打算朝着那道背影重重劈下,然而距离萧明灿五步远时,它看到萧明灿忽然转身。昏暗里闪过一瞬泛白的光。它尖叫一声,之前吃到的教训让它下意识抬臂护住脸,那暗器生生刺进了它的胳膊里,紧接着又一暗器钉进了左胸,距离心脏不过半掌远。

狂风如同海浪般短暂盖过了它的叫声。它栽歪了几步才站稳,然后就这么硬生生地把那柳叶刀从胳膊里抽了出来。当它抬起头时,萧明灿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身处在地狱,又或是中了那诡异的幻觉。

它的脸糊满了鲜血,其中左边脸有一道两指粗是疤痕从眼角横到嘴角,像是一条血色的肉虫。而因为少了块肉的伤口硬用长针粗劣缝上,导致它半张脸就像纸团一样皱在了一起。

萧明灿再次甩出柳叶刀。

那闵三看起来和行尸走肉无异,却在遇到危险时动作变得尤为迅捷,它再次护住脑袋,尽管身上伤让它看起来就像被扎漏的水囊。而当它放下手,准备攻击时,一道身影忽然冲向眼前,当胸一脚将它踹飞数步远。

檀妄生在它后背撞到树上时猛地前掠,一手抓住他的脸,就这么扣住脑袋往树上砸。那闷重的声响渐渐变得湿漉漉的。怪物胡乱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扣着他的手背,嚎叫起来,痛苦而惨烈,声音就像哭哑了的婴孩。

萧明灿撑地站起来,捡起掉落在地的火铳。檀妄生高大的背影几乎挡住了闵三,月光下,只有零星血点朝外飞溅。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于是在又一次撞击时顺手抽走它肩膀上的柳叶刀,在它又一次护住脑袋时一把捅进它的脖子。

那嚎叫声骤然停止,接着又变成了发闷的咯血声。

萧明灿握紧了手里的火铳,拿出从檀妄生腰间顺走的铁弹和一小袋火药。

直到某一瞬间,那零星的血点如同血泉般骤然向外喷溅,怪物彻底没了声音,但似乎还在挣扎。檀妄生的动作未停。尽管光线暗淡,但萧明灿还是能看到两人脚下的土正被血迅速浸透。她打开药室,迅速装弹,而这个时候,她看见檀妄生终于直起了身,而那怪物也颓然倒了下去。

萧明灿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人头,而他下半张脸乃至整个前身全都被血染红。没由来的,这让她忽然想到了那场营啸,想起了那个厨子说过的话。

檀妄生看着周围,似乎在想些什么。

林中沙沙作响,深处的几条枯枝半垂下来,随风轻晃,像是吊在坟地的尸体。

“……有意思的是,”檀妄生边看着周围,边说:“上一个为我出谋划策的人,最终还是变成了我的敌人。最后我把他开膛破肚,就像现在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的目光又慢慢落回到萧明灿身上。月光透过层层枯枝,在地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冷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只是平静地说:“而他也是让我成为闵兰的原因。”

周围忽地燃起了火光。

就像三年前的那场营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心劣犬
连载中谈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