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失策(上)

几年前,有一批话本在城中卖得极其火爆,几乎刚上架就被一抢而空,甚至就连言生也买了好几册。那是个关于爱情和冒险的故事——当时大多数年轻人担心家中长辈会阻拦没收,“团结”地把这称之为一个振奋人心的冒险故事——在残暴的杀人狂手中惊险逃生。

而正是这种刺激又极具新意的题材成为了它出名的原因之一:

两个家中早已定下婚约却相互嫌弃的年轻人,在一次马车事故后被困在荒无人烟的竹林中。两人在捡拾柴木准备取暖过夜时又吵了一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林中深处正站着一个人。当走近时,两人看到只剩半截的车夫被挂在树上,而不远处站着个蒙面的男人,那人手上还拿着——

萧明灿从没把檀妄生当成深仇大恨的敌人来看待,但也绝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和他共度一生。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让她荒唐地想到了那话本里几乎快要忘记的一幕。也许是因为她同样被困在林中,而此刻又是个阴云密布的夜晚,面前还站着个随时会让她丧命的怪物……

当然,现实远比话本里的故事更加荒诞。在她身边的不是和她有婚约的熟悉之人,而是那群怪物中的一员,甚至还是个早在五年前就已死去的亡魂。

闵兰……闵兰……

这个名字在萧明灿脑中不停回荡。

大家是根据那废弃石屋里的血字墙和遗落的病患名册,才得以知道闵兰和闵三的存在。如果檀妄生真的和那群怪物有关系,那……那些所谓的线索都是他刻意伪造的吗?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圈套,从大家登上这座孤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他设好的陷阱。

可如果是圈套的话,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萧明灿攥着那枚柳叶刀,看向身下的人。

不惜耗费大量精力,和那群官员和侍卫反复周旋,抗旨,甚至把自己和手下的性命都赌上,在设下圈套消耗他们人手的同时又告诉他们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不断地给他们希望,就这么一步步引着大家走到绝境……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岛,杀光所有登上岛或试图带走他的人?

他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当自己是这座岛的守护神吗?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让他们一次次体会陷入绝望的同时又看到希望的感觉,然后在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足够多、快要掌控一切的时候,又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顺便坦白一切,让他们“心知肚明”地死去?

萧明灿觉得檀妄生真是疯了。

……等等,如果他真的疯了呢?

这看似荒唐、不合理的举动,如果换做是那群怪物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那群怪物占据活人的身体后会得到其生前的部分记忆,同时也会被生前执念所影响,就像那些一到阴雨天就想着回家的村民,在家中画像上笨拙涂画的小女孩,寻找家人的闵三……如果檀妄生变成了怪物,以他生前那副性子,很有可能会干出这种只顾享乐的荒唐事。

而如果把怪物看作成一个族群的话,那么它们就像蚁群一样,看似只是一群混乱且依附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但却有着成熟且明确的分工。它们有负责监视周围并共享记忆的怪物,有得到受害者生前大部分记忆,从而拥有一些智慧去模仿活人、设置陷阱和埋伏的怪物,还有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首领。

而檀妄生……则扮演的是守护这座岛,不让外人毁掉这巢穴的——

萧明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而檀妄生仍看着她。

月光从枯叶间隙里虚弱地铺散下来,使得他瞳孔里的那道身影模糊不清,而周围则是相互交缠的树枝,看起来就像一张罩在头顶上的巨网。萧明灿有很多选择,比如现在就杀了檀妄生。

无论是那群怪物的一员还是想趁乱自立为王,檀妄生始终都是队伍里的隐患,而此刻就是解决他的最好时机。萧明灿清楚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一次,绝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容易得手的机会。

又或者干脆朝着不致命的地方刺上几刀,让他没法立刻毙命的同时,也没办法出手攻击她。既然他是闵兰,就说明他在族群里的地位极高。数日前,那群怪物还曾在白日的空旷地出现,不惜顶着大量伤亡的代价也要救下首领,想来这次也一定会把注意力都放到这个在生死关头的“二把手”身上。

虽然冒险,但说不定可以借此来拖住它们的脚步,让她有机会离开这里。坟地的那些人也许陷入了麻烦,但直到此时她都没有听见惨叫声,就说明情况还没有糟糕到失控的地步,只要……只要她能找到言生或其他人,就有机会活下来——

她真的有选择吗?

“阿兰……”

那怪物嘶哑地开口。因为原本在长身体的年纪长期经历挨饿和反复受伤,以至于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套着块破布的秸秆,话本里常常描述的那种被恶鬼附身的稻草人。

它吃力地跨过眼前的横木,托着火铳走到更亮的月光下,萧明灿看到它下半张脸和双手糊满了鲜血,那血在月色里隐隐泛着暗沉的光。

一瞬间,萧明灿脑中闪过无数种画面。言生和其他官员在坟地里被怪物袭击的场景,那些试图用“闵兰”来吸引注意的随从被怪物围堵到绝路的景象。耳边呼啸的风声在脑海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暗中浮荡的薄雾像是散着热气的血。

萧明灿用拇指压紧刀刃的边缘,感受到一点细密的刺痛,借此来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想这些对解决眼前的困境没有任何帮助。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逃避,再怎么思索对策,都无法忽视那个事实——她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那群怪物对首领极其保护,这数年来首领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藏在隐蔽的洞穴中度过,衣食全靠其他怪物搬运上来。而这意味着,首领出现,周围很有可能潜伏着大量怪物。就算她解决了檀妄生,又或是利用他短暂地拖住了那首领,她又真的能在迷雾笼罩的黑夜里跑出这片荒林吗?

那怪物已经靠近。它踩过地上的杂草,在踉跄时火铳刮过旁边的岩石和树干,那模糊的闷响听起来就像一声声钝锈的丧钟。萧明灿再次看向檀妄生,她一手压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手掌下的心跳声,“怦”、“怦”,这声音和自己的喘息缠在一起,又时不时和怪物笨拙的脚步声重叠。

混乱。她下意识地想。那些断续的线索和想法在脑海中缠绕,如同粘稠的黑色油脂,又像盘结在浅滩的水蛇,随着那一句句嘶哑又扭曲的“阿兰”而不断颤动,膨胀,变得模糊。她看着檀妄生的眼睛,握着柳叶刀的手微微下压。

其实这一切都很简单。她手上有的只是那一掌长的柳叶刀,没办法对抗那群怪物,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但她现在可以用它来解决目前一大隐患:是眼前这个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举动的疯子,还是远处那个看似号令着所有怪物,周围却没有任何怪物出现保护的“首领”。

“……国师一定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场无法逃离的噩梦。”萧明灿听到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吊儿郎当的笑意,转瞬被寒风压盖了几分,就像脑海里又一个模糊的想法,又像看台外早已料想到结局的观众,“你发现无论如何选择,自己最终都难逃一死。”

……不,你以为我怕的是死吗?

萧明灿没有说话。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就算她舍掉性命,也没能换来解决那群怪物的方法。如果她死了,沈祈安一定会带人攻上岛,没人会知道檀妄生就是闵兰,也没人再有机会弄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于找到解决那群怪物之法又有多么大的帮助。

再糟糕一点,如果坟地的那群人凶多吉少,如果言生出了事,船上的人甚至不会知道闵三的存在,又或者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根据样貌或特征去确定身份。而这就意味着哪怕沈祈安成功带人攻进岛中心,也未必能找到并除掉那个所谓的首领。归根结底,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只有檀妄生。

在她离开皇城之前,城中和其他地方就已经出现了“感染”迹象,上一批队伍中侍卫的家人,还有那些官员。那群怪物在不断模仿和学习,不断吞噬着生者,如今两个月过去,城中的情况只会比当初更糟糕。

就算城中和各个州都有充足的军备和应对危机的人手,皇城甚至还有被世人称之为“医圣”和渡大师坐镇,但……但毕竟这里是怪物最初的巢穴,有族群的首领,还有檀妄生这个族群“二把手”,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城中就算人手充足,可一旦“疫病”爆发,城中到时必然一片混乱,再加上太傅一行人在暗中操纵,那里到最后只会成为另一个金海村。

再者说,就算他们找到了解决怪物的方法,万一首领没有死,它们暂且缩回到暗处蛰伏起来,直到某一天、某一时刻再次出现,像杂草一样源源不断地蔓延怎么办?

所以,必须杀了那个首领——

“国师现在连手都在抖,真的能打中它吗?”

檀妄生看着她,“你手里的柳叶刀有三柄,只有三次机会。这周围林立的树暂且不谈,如今夜里隔着一层雾,还有寒风干扰,而那家伙身材矮瘦,走路摇晃不稳……如此算下来,国师能打中它的把握还不如蒙眼射下一只正在飞的鹰——”

“这就是将军费尽力气也要说出口的话吗?”萧明灿道:“将军对我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国师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檀妄生就这么躺在地上,望着上面那些交缠的枯枝,说,“国师想要杀了我,也预料到了我死后会发生的情况。如果你失手了,我也许能拖住那怪物一会儿,但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你逃出这片林子……或者更准确一点,甚至有可能国师还没等看到坟地其他人的身影,那群怪物就追过来了。如果国师死了,我死了,那么皇上唯一能保住江山,保住那个龙椅的底牌也就跟着没了。啊……”

他侧眼看向旁边,那怪物已经走到了二三十步远的距离,接着停在了一棵树后。它还痴痴地唤着“阿兰”,那嘶哑又如同牙牙学语般笨拙的声音透过一层雾传来,这一瞬间让萧明灿想到了民间那些关于荒宅厉鬼的异闻,他们常说那些厉鬼的声音尖厉凄惨,仿佛能感受到它生前所遭受的无尽痛苦。萧明灿此时深有体会。

而当脑海中又一次闪现起那些坟地队伍遭遇袭击、血肉横飞的景象时,她再次用指腹压住了刀刃。

丝丝血珠沿着锋刃流淌,和檀妄生侧颈那道细微的割痕交汇。檀妄生目光落回到萧明灿身上,他看着那被阴影遮挡的面容,耳边只有一截流苏坠在模糊晃荡,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国师之前还说我意气用事,结果到最后为了杀我不仅放弃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连背后那些人的安危都不顾——”

他话音猝然一止,萧明灿猛地掐住檀妄生的脖子,另一手夹起柳叶刀。与此同时,远处的怪物端起了火铳,瞄向两人。萧明灿没有动,安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它往前一步,露出大半个身子,另一部分则被枯枝挡住,单薄的身影让它看起来就像被枝条勾住的纸片人。萧明灿耐心地等待它停下来。它仍旧唤着阿兰,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般僵硬地顿了一下,而后再次上抬,瞄准了萧明灿。

一阵冷风刮过,几片枯叶飘落下来。那柄柳叶刀在它扣动扳扣前就甩了出去,刀锋在旋转间割开枯叶,朝着怪物直削而来。萧明灿看着那暗器擦着它的耳边刮过,让它不由踉跄了一下。

被割成两半的枯叶落在地上,轻轻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怪物后知后觉地转头,想要看清那朝自己甩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而有所动作的瞬间,一股血流就从耳朵喷出,淅淅沥沥落下,迅速染透整个肩头。那柄柳叶刀就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它大声嘶叫起来,枯枝似的手指扣向扳扣。

那咔哒声在林中枝条碰撞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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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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