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对峙(下)

萧明灿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匕首,站起身。

“国师就算不在乎我,难道也不在乎那些手札吗?”

檀妄生手里还拎着那把短管铳,侧头看着她说:“……不过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件有意思的事。有一年回城途中,我们正巧见到一对夫妻在街上互相谩骂,后来才知道,那男人是当地有名富商聘来的女婿,眼下正和妻子闹和离,结果拖了快两年也没成,最后闹到半个镇子都过去凑热闹,据说两人迟迟没能好聚好散的原因是三个孩子归属的问题……”

他打开火铳的药室,边道:“你看,我们现在就像那对夫妻,因为争抢孩子而——”

那石块骤然朝着面门掷来,檀妄生下意识抬起火铳,然而就在击飞的一刹那,萧明灿已经冲到了面前。匕首太短,她还没来得及近身,就险些被迎面挥来的火铳打中。她抬脚跺在檀妄生的胸口,在对方倒退时甩出匕首,紧跟着捞起地上的石块,朝檀妄生狠砸过去。

“……事到如今,将军还觉得我会因那手札任你摆布吗?”

萧明灿握着石头的手被架挡,另一只手按压着他要抬起来的火铳,在僵持中看着他,镇定地道:

“你手握手札,在我们对这些怪物一无所知的时候把它描述成解决问题的关键,却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对付怪物的方法,反而还需要在它们不断的袭击中去理解手札里的话……”

两人挨着身,萧明灿瞥向自己被紧扣的手腕,而他系在手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将军不是说过吗?那群怪物会不断重演这座岛上所发生过的灾难,从而让我们陷入绝望……反正我们也已经了解了金海村当年全村离奇惨死的真相,我想,就算没有手札,我们最终也能找到对付那群怪物方法。”

她不再和他角力,在他下一次施力时顺势收力,反手绞住他的右臂,打掉那把火铳,紧接着回身挥拳。

“它或许对我来说不再那么重要,但对于国师呢?”

檀妄生包住她的拳头,“如果没有那些手札,就算那群怪物真的重演或做些什么,你们也毫无头绪,最终只会迷失在血肉堆筑的恐惧之中。”

寒风凛冽,两人面对着面喘息着,白色的雾气混在一起,那浓烈的血腥味几乎盖过了酒香。

“……所以,我们让事情回到正轨吧。”

萧明灿说:“将军放弃那些东西,我们也不会再去追究当年营啸和之前那些押送队伍失踪一事。念在我们相识一场,共同经历生死的份上,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亲自跟皇上求情,让将军就像最初那样,在孤岛得诏而来,帮助皇上解决这场灾难,将功赎罪。”

她看着檀妄生,说:“我会让将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檀妄生问:“那地方有国师吗?”

萧明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喜欢和国师在一起。”檀妄生认真地说,“如果那地方有国师的话,我会考虑一下。”

萧明灿抽回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该为北境军营的旧部考虑。当年他们明明只需要把在营中看到的一切都坦白出来,就能保住性命,和一家老小团聚。但是他们却豁出命也要保你,为你舍生入死,难道你——”

她忽然想起了战船上的那场袭击,还有那两个为了檀妄生不惜以身试险登船的随从。

她曾和沈祈安谈起过,那些随从之所以甘愿抛下一切追随檀妄生,除了所谓的忠义,更多的应该是他们笃定檀妄生的计划一定能成功……计划一定能成功……计划一定成功……那么如此说来,檀妄生直到此时此刻还在和她兜圈子的原因是——

“国师真的很聪明。”

与此同时,檀妄生说:“那提议听起来真是诱人极了,在这种侍卫们或者怪物随时都会追过来,手无寸铁,身上又带着伤的紧迫处境下,无论是谁,想必都会选择答应国师,放弃挣扎。毕竟比起最初牺牲我一人保住岛中心其他人的性命,国师现在提出的条件可是连我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也都一同保证了。可是,如果仔细想一想的话……”

萧明灿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火铳,听着他说:“这就像国师刻意营造出来的错觉,在你慌不择路抓住那‘救命稻草’的时候,榨干你剩余的价值,然后再舍弃……说到错觉,你看,这四周怪雾缭绕,那群侍卫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未曾出现,要么是碰上了麻烦事,要么是在这雾中迷了路,这里只有你和我。至于那群怪物……”

阴云涌动。他握住萧明灿的手腕,就这么保持着稍稍俯身的姿势,贴在她的耳边,看着她背后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说:

“国师大人,这种提议应该在我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说出来才对。国师觉得仅凭自己,就能躲过那群怪物回到岛中心吗?没有了我,国师连一日都活不下去。”

他稍稍偏头,格外专注地看着萧明灿。两人在冰冷的月光下对视。

檀妄生鼻梁上还带着伤,额角的伤口泛着淡淡的血色。无论如何,在这种处境里,大多数人都会感到紧张和戒备,因为四周那些潜在的危险,因为眼前这个随时会让自己丢掉性命的隐患,而少部分人则会感到兴奋,因为濒死时惊心动魄所带来的刺激,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个喜欢杀戮或渴望有人能终结自己的疯子。

萧明灿一直觉得他属于后者,但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未曾带有一丝嘲弄,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当呼出的朦胧热气散去时,萧明灿看见了那双眼里兴致盎然又带着欣赏的笑意,这让她再次涌现起那种的感觉,那种当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出错了的茫然,那种总让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早已落入另一个陷阱的不安。

又或许两者都不是。那种怪异又陌生的感觉仅仅只是来源于,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下露出的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就像始终在身边浮荡却无法抓住的雾,就像永远站在黑暗里盯着你的野兽。

这令她指尖有些发痒。

而他继续缓缓道:“亲爱的,在这座岛上,我才是那个提出条件的人。所以……”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因为萧明灿猛然将他推开,紧跟着抡起拳头,他下意识抬手格挡,胳膊却传来刺痛。萧明灿用石块砸向他手臂的伤处,接着在他后退半步时猛地转身,朝着那地上的火铳跑去。

檀妄生抓住她的衣服,萧明灿回身反击,“将军想错了,不是我需要将军,而是将军需要我。”

头顶的枯枝随风乱晃,两人的影子也跟着忽隐忽现,刻着刀痕的枯树映着两道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那枯枝再一抖,阴影又在另外两棵树上分别显现。

萧明灿看向十几步远的火铳,自知跑不过檀妄生,以那点所剩无几的力气,也未必能从他手里夺回火铳。两道身影在重重枯枝下一闪一晃,如同闪电般映在树干和地面上,又在下一刻迅速逼近。千钧一发之际,她把石块狠扔向眼前那棵树,清脆的撞击声转瞬被闷响掩盖。

萧明灿在被扑倒时顺势捡起那枚因袖弩失灵卡弯的袖箭,转身划向压在身后的檀妄生,紧接着一膝盖狠顶他的腹部,在他吃痛抬身时蹬在他的肩膀,咬牙将人踢开。

“如果我出了事,皇城绝不会再派另外一批押送队伍来找将军。你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人,就算再怎么纵容你,也不会在你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接二连三地违抗圣旨,随心所欲的情况下仍放任不管。即便皇城被怪物彻底攻陷,也会有人赶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取你性命。”

映在树上的影子挣扎着分开,伏在地上,又再次重叠在一起,慢慢站起,如同一只啃食同类成长而起的庞然大物。而当狂风穿过整片林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时,就像野兽在仰天嘶吼。

萧明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握着那袖箭往下压,“将军觉得那时候还会有机会开口谈条件吗?你能做的也就只有守着你那宝贝手札,和它一起上路。”

“那国师呢?”檀妄生紧攥着她的手腕,轻缓地道:“国师在解决完我这个麻烦之后,会有更好的出路吗?那些侍卫或许会赶在怪物到这之前找到国师,你们也能用剩下的火铳逃回岛中心,但在这之后呢?这群怪物造成的混乱也只是暂时的,无论国师编造出什么理由,岛中心那些人也很快会反应过来,到时候……”

林中响起一阵唰唰声。残云翻涌。树上那道影子忽地分成了两截,像是被斩首的巨兽。萧明灿在被掀翻后滚了两圈,撑地跪稳后猛地起身掠向檀妄生。

“那就让混乱长久地存在下去。”

萧明灿说:“岛上那群人就算再怎么心智坚定,看到的尸体、经历的厮杀远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可还是有人因为无法承受这一切而自尽,抑或被怪物同化,不是吗?你们让自己看起来在对付那群怪物一事上得心应手,几乎无所不能,但事实上,你们也时刻担心怪物的袭击,也并非自己所表现得那么坚定。”

落在树干的影子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又迅速放大,直到一声闷重的撞击,檀妄生后背撞在了树上,抬臂挡着萧明灿的手腕。

“就像他们今夜不会派人找你,未来几日或许也不会因为我们编造出的理由产生怀疑一样,他们并不是听命行事的死士,也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你所谓的宏大计划,只要有哪怕一点希望,他们也不想去走玉石俱焚的路。”

萧明灿盯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绷紧而渗出点点血珠。她冷静地说:

“那群怪物的袭击让他们伤亡惨重,打乱了他们所建立的那看似稳定的秩序,而只要这场混乱没有结束,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他们想对策寻找你的时候,去找你那宝贝手札。所以,如果我是将军——”

她忽然听见一声笑。

“国师的做事风格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对,应该说,国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檀妄生瞥了眼那直抵侧颈的袖箭,又看向萧明灿,慢慢地说:“若是那位言生大人听见国师这番话,想必早已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会觉得有些危险。但如果是那群官员的话,一定会胆战心惊,甚至认为国师这决定太过激进。”

萧明灿握紧那枚袖箭,两人手上沾着早已分不清是对方还是其他尸体上的血。

“把怪物引向岛中心,然后在混乱里寻找手札?那群官员当中大部分人,可能还没等搞清楚手札的线索,就会倒在身边潜伏着的怪物制造出的恐惧下,更别提船上还有打杂的侍从。他们对怪物的了解,远远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应对那接二连三令人绝望的痛苦。”

檀妄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充满兴趣的目光就好像是在分析着什么难题的学者一样,“而在国师眼里,大部分人都只是用来制造混乱的棋子而已,虽然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国师的真正想法,但……”

他慢慢微笑起来,血珠沿着手臂上布条的系结缓缓滴落。

“无论是认为这个决定太过鲁莽,还是对那群怪物感到恐惧,随着接下来一次又一次危机的出现,他们心底里很快就会涌现出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檀妄生说:“国师怎么越来越像那个已经死掉的疯子了?”

“所以我在给将军机会。”萧明灿说,“我们何必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我不需要冒险,其他人也不会把性命放置到更危险的处境里,你也可以保住自己和手下的性命,得到小时候做梦也不敢想的安稳。只要我们各退一步。”

“听起来国师已经走投无路了。”

檀妄生紧扣住她的手腕,在角力的僵持中一点点上抬,他用拇指感受着她冰凉的皮肤,有些分不清那“怦怦”的感觉到底是来自她的脉搏,还是自己的心跳。

“如果但凡有一点可能的话,我刚刚说不定就已经死在国师的刀下了,就算不死,也恐怕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很可惜,国师却陷入了这种僵局里,只能在这里眼看着从那群怪物手里逃生的最佳时机一点点流失,‘苦口婆心’地劝我。”

萧明灿没有说话,咬紧牙关,让那袖箭又往下了几分。

“国师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吧?”檀妄生说,“我甚至能猜到国师脑袋里的想法……接下来的对策?如果我一直就这么和你耗下去该怎么办……那群人的去向?他们为何直到现在也没过来?坟地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那群怪物难道已经……”

两人在幽微的月光下对视,喘息声快要盖过了风声。萧明灿攥紧了袖箭。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里怪树林立,光线昏暗,他们仅仅只是在雾中迷了路而已,虽然这也足够让人丧命,但……只要国师能坚持到他们过来……”

他说到这,慢慢抬眼瞧向头顶那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枯枝,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停顿了片刻,而后对萧明灿道:

“我曾经也遇到过这么几个人。他们是北边蛮族派来的斥候小队,我们刚在边境俘获他们,一场暴雪就堵住了路。于是我们一群人挤在半塌的屋子里,因为一个难题僵持不下——”

萧明灿直觉不对,握着袖箭的手再次使力,但那手背上的血珠已经淌到了箭上,让她的手微微打滑。

“大雪封路,天寒地冻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口粮,到底是冒着危险带那群人回去,设法套出他们大部队伏击的路线,还是干脆就这么杀了他们,以防变数……”檀妄生看着她,“但最终,我们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寒风穿过林中,被遮挡的月光从两人眼底落在了肩上。萧明灿在那呼啸声里眼皮一跳,与此同时,檀妄生被风掀动的袖角下晃出一瞬泛黑的光,萧明灿立即收手,只来得及后撤半步,猛然仰身——

萧明灿眼中映出一道似是浸过血的暗光,袖箭跟着在掌中翻转,绞住那迎面刺来的暗器。但紧接着,她屈膝狠顶檀妄生的前腹,急退数步,另一枚暗器几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钉进后方看不见的黑暗中。

浓烈的血腥味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暗器来自于方才坟地的“吊尸”上,侍卫和官员们想要帮他们从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解脱,但没想到,这暗器不仅帮助了他们,还帮助了檀妄生。

“……他们都说,”檀妄生道:“在军营里面,除了在暴雪里遭遇敌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生擒了。”

杂草和枯枝在风中胡乱拍打着,月光晃出它们模糊的轮廓,那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十几个无形的鬼魂在周遭窃窃私语。

“如果想要这个人的性命,你大可以放开手脚去干。但是活捉不行。那些蛮子都是用重刀的战士,我们用刀剑很容易被压制,火铳威力又太大,足够轰掉一人的胳膊,就算打在腿上,若不及时止血,死掉也只是片刻的事。毕竟你要从他们口中打探出情报,而不是拿着他的脑袋当摆设挂在墙上。”

萧明灿不断后退。她想要反击,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她能感觉到檀妄生并没有用出全力,每一次都有在刻意给她留下应对的时间,但当她想抓住时机反攻时,他却反而认真起来,逼得她只能防守。这让萧明灿再次警惕起来,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像是在逗猫,亦或者……他在引她主动走入某个陷阱。而檀妄生还在说:

“还记得有好几次,大家在喝酒后把这事儿当话题,出的主意五花八门,比如参照钩爪,制出能够射出长索铁钩的武器,在射穿对方肩背后呈伞形张开,把对方锁在铁链上,又或者在暗器涂抹麻药或剧毒……其中几个想法甚至还真派上了用场。而带回俘虏后,很快又有一个新问题出现。”

天边暗云遮月,萧明灿一脚踏进被层层枯枝遮挡的阴影中。她在仓促应战中扫向四周,几块巨大的岩石立在弯折的树木之间,薄雾里,就像是被遗弃的坟碑。而檀妄生站在那零碎的月光下,影子落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仿佛站在原地瞭望的野兽。接着,他反握手中暗器。

“……就像当时我们在暴雪之前活捉的那一支斥候小队,大多数的俘虏都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开口?”

寒风贴着地面咆哮刮过,那树干上的影子猛地前蹿,萧明灿再次后退,暗器和袖箭刮擦时发出清脆铮响。她在下一次抬臂格挡后拉来距离,接着两步踩向旁边的岩石,抬腿扫向檀妄生。那树干上的影子急遽后滑了两步,停在了阴影外的月光里,接着又再次前冲。

萧明灿忽然意识到,也许刚才他那所谓的“穷途末路”,她离成功每次只差那么一点,都是他想要耗费她力气的手段。又或者,他只是把这当成一场玩乐,想要看看她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本事。

萧明灿手上沾着鲜血和泥土,手里的袖箭不断打滑,她仓皇后退,这附近的树木越来越密集,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来过这里的原因,高悬于头顶的树枝彻底遮住了月光,黑暗里,她想要摸清周围的地势,然而注意力却只能盯着眼前人的每一次出招。

她侧身避开攻击,在退步时踩上块石子,脚下突然打滑,后背狠撞在树干,耳边只剩下“砰!”的一声闷响。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那么强烈,可能是因为濒死时求生本能激发出的斗志感,又或许是檀妄生反而在关键时候护住了她,让她没能磕上那块岩石。她偏过头,刚想去捞地上的袖箭,就被暗器顶住了腰腹。

“从这里捅下去再划开的话,国师不但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话,也没办法疼到立刻昏过去。你只能清醒地感受到腹部一片温热,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随着血一起从伤口流出。”檀妄生扶着她的后脑,微笑着道,“国师三思。”

萧明灿慢慢收回了手,瞥向地上的袖箭,道:“这就是将军对待那些俘虏的方法?”

“不,我更喜欢对症下药。”檀妄生收走旁边的袖箭,“和国师一样,我会去观察那些人的弱点。”

萧明灿靠坐在树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渗出血的左臂,她试着勾了勾手指,却传来一阵刺痛,听他道:“有些人会在内衫里专门缝个贴身口袋,装着他妻子写给他的信。有的则在腰间腰别着块儿玉佩。”

檀妄生单膝蹲在萧明灿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边说:“而大多数人身上什么都不会带,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同时,也割舍或埋藏掉了那些会让他陷入两难的情感。这种人往往是军营里的不大不小的首领,手握一点足以为我们增添胜算的情报,杀了可惜,但也没什么和敌营谈条件的价值。这时,我们就需要……”

“将军想在我身上用那些手段?”萧明灿道:“审讯俘虏是为了能打赢仗,杀了俘虏是为了以防变数。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处境里,将军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解当年吃到的闷亏。”

她看着他,“将军久不带兵,竟忘了意气用事这种大忌。”

“这怎么会是意气用事呢?俗话说得好,只有心情舒坦了,日子才会变好。”檀妄生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接着道:“你看,有多少人因为心情淤堵,大受打击却无从发泄,日复一日沉陷在痛苦之中,最后郁郁而终的?”

周围黑得就像地狱,只有时不时的沙沙声自头顶响起。檀妄生按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下滑,听她那几乎被风掩盖的闷哼,漫不经心地道:

“据说,先帝自从东宫那场大火之后就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以往朝堂上的大小事务他都要亲自一一查看,就算有些事一时没法下决断,他心里也会有个数。但自那事过后……”

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而后道:“他老人家在走之前卧床了整整七个月,对外说是安心静养,其实身边人都知道,他是因为在御花园散步时,在草里看到了当年太子殿下被烧毁的一截衣角,急火攻心,才一病不起的。国师年少时经常跟着宋明越大人进宫,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事……所以你看,人若是始终无法疏解心中淤堵,早晚会出现问题。”

“看来将军是郁结成疾,让脑子也不清醒了。”萧明灿攥住檀妄生的手腕,道:“你没办法杀了我,而在这种布满薄雾的荒林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怪物围困的风险。你想让我吃些苦头,可到头来,将军也让自己陷入了危险。你一直把三年前的那件事当成执念,可事情也要分清缓急轻重,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谁说我没办法杀了国师?”

檀妄生道:“就像国师说的,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金海村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全村离奇死亡的前因后果,就算那些手札记录了更详细的经过和关于那群怪物的细节,可比起冒着随时被捅刀的风险,国师更愿意就此为止,除掉后患,然后借着已有的线索一点一点去摸索方法。我也一样。”

檀妄生在昏暗里收回手,捻了捻指腹上的鲜血。

“虽然和国师一起共事很快乐,但比起接下来的威胁,我想先放手……国师说得对,再如何喜欢玩乐,也不该忘记了正事。虽然很可惜,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在遇到像国师这么让我感到快乐的人了,但……”

萧明灿喘息着,她在昏暗里紧盯着檀妄生,被枯叶和残枝切得零零散散的月光洒在他身后,她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能感受到那直白投过来的目光,感觉就好像在和一道模糊又无法琢磨的影子对视。

她开口:“你——”

“还记得国师在岛中心醒来后,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吗?”檀妄生道:“‘当我们的合作结束的同时,也意味着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个会失去性命。’国师可以把这想象成那种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场充满悬念和期待的落幕。”

风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枯叶被吹得唰唰掉落。檀妄生伸手理着遮住她眉眼的发丝,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月光看着她眼下那两颗被血印遮住的小痣,慢慢地道:

“我曾在军营中审讯过一个俘虏。我这辈子叫爹娘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却叫了我的爹娘上百遍,还说要杀要剐随我便。于是我们如他所愿,挑了他一只脚和双手,选了个万里无云的夜晚,把他带到了一处林子里。”

他稍稍抬头,回忆着说:“月光照着他,而他紧紧盯着四周的树,那时正值深秋,风一吹,树枝一抖,就有叶子往下落,像是有一群人在林中跑动。他虽嘴上说不怕死,可真到了那时候,哪怕断手断脚,也要爬着离开那里。而每隔不到半刻,我们就会放出看营的猎狗。”

萧明灿想要起身,但抵在腰间的暗器又让她坐了回去,她稍稍偏头,看了眼檀妄生别在腰侧的那几枚飞刀。

“他永远不知道猎狗什么时候会出现。”

檀妄生说道,“起初他还会对我们破口大骂,但周围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抖动的枝条。有那么一两次,他跑到了一处山坡下,用泥土糊满全身,躲过了猎狗。这让他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后来随着猎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又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离开……到最后,他变得仅仅只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尖锐的哨声,就蜷缩在地上发抖,哀叫——”

他说到这,看向萧明灿,道:“我曾想过很多次,如果把那家伙换成国师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地方不是你的军营,也没有猎狗和手下供你差遣,有的只是那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萧明灿道:“将军讲的恐怖故事倒是应景。只可惜,你实现不了。”

“万一呢。”檀妄生看着她渐渐被血染红的袖管,“以国师现在的情况,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国师也难以逃出这种困境,要么因为精疲力尽倒在这片荒林里,死在天寒地冻的夜晚,要么被那群怪物追上。”

他视线缓缓上滑,停留在她的瞳孔,那暗器稍稍收力,但仍不轻不重地抵着她腹部,道:“国师总是担心我会在背后偷偷搞鬼,但这次我什么都不做,国师又会怎么想呢?”

两人在黑暗里看着对方。周围枯枝摆动的窸窸窣窣声填充着这死一般的安静。沉默了片刻后,萧明灿道:

“……将军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无论是以前年幼时,还是现在。”

她靠在树边,“大家都说你是个疯子,‘他就像一条得了病的疯狗一样,如果招惹到他,指不定哪天就会遭咬。’但其实,你只是个过度陷入执念的孩子,永远也没有长大过。”

她的声音低而沉缓,没有去掩饰自己的困境,也没有冷嘲热讽,反而是一种平静的叙述,平静到甚至有些……

檀妄生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失望,就好像等来了一个本以为会更加新奇,但其实早已在预料中的答案。

“你说不能意气用事,这是你认为了结我性命最好的地方,但事实上,如果你这么做了,就算能逃回到岛中心,也不过是留一口气告诉大家准备一下自己的遗言罢了。因为你根本无法应对接下来我死后带来的难题。”

她稍微坐直了些,那暗器因为她的动作而顶进衣料,压着她的皮肤。她抬眼看向檀妄生,就好像试图在他的眼中找寻那个被藏在层层伪装之下的身影。

“将军应该从小听过不少遍这句话吧?‘这孩子一定熬不过这个冬天’、‘他早晚会被将军扔出军营’、‘这次他闯出这么大祸,肯定会死在刑狱里’,将军对这些话嗤之以鼻,却不断证明了他们不过只是群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你喜欢——不,”

她又否定道,“应该说,你享受这种感觉。向他们证明你的能力,打那些人的脸,而你只是装作不在乎这一切,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那些在背后妄言你的人看起来就像阴影里的老鼠一样不值一提……将军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当成一种乐趣的吧?”

雾气浮动,像是围在四周的牢笼。那原本隐约映在树干上的两道影子,也随着月光的遮挡渐渐融进了黑暗。两人几乎听不见那呼啸的狂风和枝叶沙沙声,就像斗兽场里的野兽听不见周围的欢呼一样。但比起斗兽场,萧明灿觉得这更像是檀妄生亲自打造的地狱。

“你甚至开始隐隐期待着有人能和你作对。”

萧明灿道,“这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场全新的挑战,又或是一场令人兴奋的狩猎。如果能让那些人后悔招惹你,甚至对你感到惧怕,哪怕付出些代价也值得。就像四年前,你因为审问时用刑过度,差点杀了那土匪头子的独子,导致大家失去谈判筹码,险些让陈州州府的女儿丧命一样。”

“国师翻遍了关于我的所有东西,听遍了我的所有事情,”檀妄生握住暗器的手略微松动,又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往前抵,看着她道:“我家老头子都没有这么了解我。恐怕国师是这世上对我最感兴趣的人了吧?或者说……着迷——”

“你早晚会搞砸这一切。”萧明灿轻声说道,“这句话不是警告,也不是妄言,而是事实。你曾有过很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但无论是因为你的手段也好,幸运也罢,这次你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你已经让自己走到绝路了,这座岛就是你的葬身之——”

“国师要试试看吗?”

檀妄生的语气甚至多了几分期待,“也许我会死,但先走一步的一定是国师。不管国师说多少次这么做的坏处,我那卑劣的秉性,悲惨的下场,都没办法撼动眼下这一事实——你和我的命紧紧相连,或者说,”

檀妄生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回味般地道:

“你的性命只在我的一念之间。”

萧明灿手指轻动,指尖陷进湿冷的土里。

“……我能体会到那种感觉,”檀妄生慢慢地说,就好像真的在感受着什么,道:“脑中思绪在快速运转,思考对策,试图听出我话中流露的破绽,还要注意不要被我的话带偏,走入陷阱……但无论怎么想,国师最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那群怪物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而自己的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你大可以一刀捅下去。”萧明灿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让将军好过吗?”她道,“你说得没错,那群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所以就算我没办法杀了将军,也会想尽办法拖住你的脚步。你连回到岛中心那那群人思考对策都是痴心妄想。”

“国师已经开始生气了……”檀妄生握着暗器的手跟着她的动作稍稍后移,但仍保持着让她无法立刻起身反抗的程度。他顺势微微倾身,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故意悄悄地说:“不对,是兴奋了吧?”

萧明灿想要开口,便又听他道:“……国师认为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执念,一个闯进我地盘招惹我的猎物……我承认,或许两者都有。但大多数时候,我其实是把国师当成了我的老师看待。”

寒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扫过。檀妄生说:“若是想从一个视你为敌的人身上得到点什么,最重要的从不是让他受到多么生不如死的折磨,或者说,至少不只是皮肉之苦。而是找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再加以利用,榨出对方价值的同时,也能让其感受到痛苦。这一点我和国师心有灵犀,却总是不如国师……但没关系,”

他说得很慢,就像是在思考,又像饶有深意的提醒,“有句老话说得好,周围环境会改变一个人。每次和国师相处,我总是会变得喜欢学习。”

或许是黑夜让人变得警惕,又或许身上的伤口让人变得脆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萧明灿的直觉再次发出一阵空白的嗡鸣,一道模糊的念头紧跟着在脑海中响起,告诉她这就是最关键的“此时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又或者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两人离得很近,那混着血腥的些微酒香随着呼出的白气缕缕交缠。她抓紧手中的泥土,抬起手。

他忽然亲向萧明灿。

萧明灿怔了那么一瞬,眼睛微微睁大。那是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没有任何威胁之词,也没有一触即发的厮杀,这只是个蜻蜓点水的轻吻,既单纯又笨拙,违和得就好像他们只是月下相会的一对恋人。但那暗器仍抵着她,而萧明灿听见了一声得逞的轻笑。

萧明灿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足够让他满意。萧明灿抬起手,要推开他,但他却在这之前扶上她的后脑。

就像是野兽在撕咬。萧明灿想。

不再是月下相会的恋人,没有青涩而单纯的试探,这感觉就像是一场美好又宁静的伪装被陡然撕碎,露出真正的、最黑暗的那一幕。他咬着她的下唇。萧明灿抓住他的胳膊,那暗器不知何时横了过来,锋刃贴着她的前腰,让她不会因为挣扎而轻易伤到的同时,也没办法借力起身。

林中的沙沙声和嗡鸣声融在了一起。萧明灿没办法偏过头,在咬牙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闷哼,但他并没有因此退让。而当那一丝甜腥的血味散开时,萧明灿忽然想到了酒。

这感觉就像在品尝甘醇的烈酒。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片段,府中石桌上的那坛桃花酿,新婚夫妻在灯下喝交杯酒的倒影,她第一次喝酒时咽下的第一口,紧接着是眼前那双黑暗中的眼睛。萧明灿指尖狠扣着他手臂的伤口,感觉到一丝湿热的血在指腹晕染。但直到几乎无法呼吸,他才停下来。

檀妄生意犹未尽地抬起眼,就在这个瞬间,他被按着肩膀推开,接着一把土迎面扑来。他下意识侧头,然而在抬臂遮挡的刹那,就被踹在了地上。

萧明灿坐在他身上,一拳砸向他的左脸,在他闷哼偏头时,柳叶刀已经跟着顶在了他的侧颈。

“你——”

檀妄生忽然道:“那个人没说错,闵兰的确就在我们队伍当中。”

萧明灿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警惕,柳叶刀仍抵着他的侧颈,甚至渗出了丝丝血珠,“你说我们当中有人是鬼?这就是将军最后的遗言?说我们当中有人被村中亡魂诅咒了,变成了——”

“不……”

周遭林中再次响起沙沙声。

萧明灿盯着檀妄生,看着他被血染得格外红的嘴唇,正准备下手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阿兰……”

那道身影站在两人的前方,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两人,一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火铳。

然后,她听见檀妄生说:

“我就是闵兰。”

呜呜呜久等了!!

本想着跨年或者元旦就能写完的,结果当时写到了五六千字还没写完,后面想着八千字一定写完上传,结果就写到了……

也是人生中第一次一章写到一万字了!!

因为很迟才上传,所以没能第一时间祝大家新年快乐,但还是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要每一天都快乐!!比上一年更幸福!!

也很感谢哪怕我很多次都立了flag没有做到,常常缘更,但依旧追更到这里的大家,因为有你们,我才能更有动力克服拖延和写作上遇到的各种困难

新的一年,一定要更努力写写写写写!!!

(绝不是fla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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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对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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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连载中谈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