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迷失

那是一颗头颅。

那脑袋悬在两人之间,头发被一根细绳捆住,挂在了埋进黑暗的枯枝上,剩下一小半散乱的头发则盖住了大半张脸。它就像鱼钩似的在半空微微晃荡。萧明灿下意识后退一步,接着抬起匕首。下一刻,远处火光骤然亮起,她看清了那头颅的面容。

他的嘴大张着,已经到了撕裂的程度,而里面赫然嵌着把生了锈的长柄斧,斧刃上面还沾着血,在火光中闪着鲜红的微光。她与那双如死鱼般灰蒙的眼睛对视。而当匕首贴近头颅的瞬间,那头颅在一阵窃笑声中猛地上抬。远处跑动的人影又挡住了火光,头颅就像缩回黑暗中的一缕幽魂似的消失无踪,只剩下诡异又尖锐的笑声在周遭回荡。

檀妄生抽出火铳,震耳的砰响在黑暗中炸开,枯叶唰唰落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那浓烈的血腥味仍徘徊在附近,这让萧明灿忽然想到了言生常看的那种鬼怪话本,当某个强大的邪神降临时,周围就会散出腥腐的雾气,而眼下的东西远比话本里所描述的邪神更令人恐惧。

它肮脏又丑陋,像孩子一般天真,对一切充满好奇,同时又带着满怀恶意的残忍,抢夺并寄生在活人的身体之中……重要的是,这就像是一种征兆,一种危险将要降临的征兆。她在黑暗中抬眼,弥漫的雾气模糊了不远处的那张面容。

眨眼间的片刻里,她握紧了匕首,喘息间呼出的白气散在空中,她看见檀妄生微微张口,上前半步,像是要推开她,说着什么:“小——”

下一刻,她猛地后仰,躲过了那迎面挥来的斧头。那头颅劈空一圈后又在半空中晃荡,从断颈穿出的木柄还滴着血,像是一截刚被扯出的脊骨。萧明灿感觉一阵反胃,下意识后退半步。

伴随着头顶传来的窃笑声,那斧头又再次动起来。与此同时,附近又有数颗头颅唰地落下,挡住了两人的退路。那些头颅各个面目狰狞,口中插着折断的草叉或刀斧,在抡动时鲜血四溅。火铳的砰响在笑声中变得越发刺耳。

萧明灿仰身躲开面前挥来的血斧,那鲜血从断颈渗出,滴在了她的眼角。她后撤两步,匕首跟着反握,随即旋身划向那脑袋吊起的头发。散落的黑发像是飘散的灰烬。

失去“武器”的怪物开始焦躁起来,甩动着只剩半截断发的绳子,嘶叫声听起来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铁板。萧明灿循声抬头,正准备甩出匕首时,那怪物就随着一声砰响栽倒下来。下一刻,血斧从后猛荡而来,萧明灿下意识俯身,在那脑袋因为惯力前荡时抓住斧柄,接着狠力下拽。

那怪物似乎比其他几只更加聪明,在绳子将自己拽倒之前就适时松了手。它蹲在树干上,在那道背影扔掉血斧时猛地扑向她。萧明灿微微侧头,眼前突然炸开一道血花,怪物没来得及嚎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逐渐发散的瞳孔里映着头顶层层交叠的枯枝。

萧明灿转过身,抬臂蹭掉脸上的血,瞥了眼身前那干瘦的怪物,又抬眼看向薄雾后那道高大的人影。檀妄生踹开倒在自己靴前的怪物,那些求救声逐渐远去,又被雾气模糊,像是一群人在哀声痛哭。

他踩过那细碎的断枝,几个还吊着口气的怪物颤抖地伸出手,朝着檀妄生爬去,它们行动缓慢,大半身子被埋在阴影里,几乎和漆黑的土地融为一体,就像从坟里挣扎着爬出的干尸。檀妄生只是瞥了它们一眼,单手抬起火铳,萧明灿看着它们随着鲜血喷涌而栽倒在地,或了无生气地跪在那里。她再一次想到了那场营啸。

沈祈安是最先奉命支援北境军队的人,而那时距离营啸爆发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沈祈安说当时的影将军已经处理了一部分惨绝人寰的尸体,但即便如此,他仍把那里称之为地狱。

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飘出了高耸的营墙之外,就像世上最肮脏的屠宰场,灾疫过后无人处理尸体的死城。他说檀妄生就站在那鲜血积聚的泥地里,站在那些尸体面前。

萧明灿看到一个怪物正朝檀妄生走去。它的一条腿因为从高处坠落而折断,此刻竟像是感知不到痛苦般挣扎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它又摔在了地上。那怪物的面孔渐渐出现在昏光里,它曾是跟着檀妄生一起登岛的下属。

她知道檀妄生也看清了它。她看到他抬起火铳的动作微微一顿。周围火光闪烁,他用衣带随意束起的发已经松散,随风吹动的发丝蹭上了脸颊的血。萧明灿回想着冯长喜生命最后所说的那些话,他断断续续又充满恐惧的声音和远处的尖叫重合在了一起……檀妄生在营啸之前就已经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吗?他为何要隐瞒这一切直到营啸爆发?

而这又意味着什么?

萧明灿看见他稍稍倾身,伸手盖住男人的眼皮,慢慢地合上。怪物抓住他的衣角。

一团血雾自它后颈炸开。

檀妄生缓缓抬眼,他脸颊上的血还未完全擦干净,又有新的血溅了上去,顺着下颌缓慢淌下。当他看向萧明灿时,明明没有笑,但眼中似乎总会带着些莫名的笑意,仿佛他此刻并非被怪物追杀,而是在乐趣十足的围猎场上。思绪混乱的恍惚间,萧明灿忽然浮现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围捕的猎物。

冯长喜颤抖的话音又再一次回响起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有将士站在他的对面,绝望地看着他抬起手中火铳——檀妄生漫不经心地抬起握着短管铳的手。

他看向已经扶住腰侧火铳的萧明灿,嘴角轻轻牵起,接着松开手,就这么让火铳绕着卡进扳扣的食指转了半圈,边走向萧明灿,边说:

“大家都说无事不要往林中跑——尤其是荒树林立的地方。那种地方阴气重,上山极容易碰到邪门怪事,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山里出现的事故也比其他地方多得多。若是用合理的方式去解释,那就是山中视线不佳,再加上树枝怪石遮挡,很容易让人迷路、产生被鬼怪盯视,甚至缠上的错觉……总而言之,”

他看了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目光又转回到萧明灿身上,“我让国师感到不安了吗?”

下一刻,一颗铁弹擦着他的额角划过,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檀妄生稍稍转头,看向那个从树上坠落的怪物。萧明灿把火铳插回腰侧,“那将军呢?”

檀妄生挑眉,听国师说:“比起突然登岛的外来者,它们应该更喜欢那个从三年前就在等待的‘闵兰’。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将军会感觉到恐惧吗?”

“这个嘛……”檀妄生放下了手,跟在萧明灿身后,“国师是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他看向林中那些被追逐的人影,又看了看旁边树上那还在下淌的血迹,慢慢地道:“毕竟,对于国师来说,我的命可比那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金贵。”

“那将军更要打起精神来才是。”萧明灿说,“将军于我而言就像价值连城的珍宝。可若是这珍宝落在旁人手里,对我来说,就成了只会带来麻烦的灾厄。所以……”

她看着跟上来的檀妄生,视线掠过他脖子上的血印,短暂停留在那道横向刀疤上,缓缓说:“在将军被那群怪物夺走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檀妄生说:“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情——”

鲜血猛地喷溅在了树干上。村民踉跄后退了几步,摔在了附近一块山石上。

檀妄生收回火铳,听到萧明灿沉吟道:“……看来这群怪物的确不常来这里。虽然它们早就已经发现了我们,但出现的怪物远没有我们所想的多,想来就算共享了记忆,它们一时也没办法准确找到位置……”

萧明灿没再说下去,而是看着这四周。不知是错觉还是光线太过昏暗,这里的雾气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些。那些被火光映照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其中几道映在弯折的枯树上,扭曲又模糊,像是吊死的鬼。疲惫和思绪的混乱让她脚步变得越发沉重。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被黑暗笼罩的深林。

檀妄生曾带人来过这里几次。这地方虽然地势险峻,时常降下夜雾,但因为太过荒凉,和没有洞穴这种藏身之处,就算是怪物也鲜少踏入。而且这里靠近主村西面,若是能计划好路线,危急关头可以利用这条路避开怪物,绕过主村,再走上不到半刻钟,就能回到岛中心。

当然,这只是在特定的危急关头下。没有人会闲来无事跑到那早已废弃、几乎寻找不出什么线索的偏僻屋群,也不会踏上那片埋葬着惨死村民的坟地,就算踏足这里,也未必会遇到被怪物围困到难以脱身的险境。

正如地形图上将这里标记为不可踏入之地,檀妄生也很少带人靠近这里,所以就算是条特意打理出来的小路,若不仔细看的话,也和周围遍布杂草枯枝的土地没什么区别。檀妄生的确已经很久没来了,走到这里时,脚下已经全都是断枝和枯叶,只能靠树上的标记来辨别方向。

所以,只要注意周围的陷阱,说不定就能在怪物围困过来之前走出荒林,回到岛中心。她握紧了匕首,血腥味和土地潮湿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黑暗中。只是……

“只是……”

萧明灿开口的同时,不远处一道身影突然朝着这边冲来,檀妄生按住萧明灿的肩膀,向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同时端起火铳,瞄着那道黑影晃动的脑袋。

“救救——救命——!”

一个官员忽然从林中冲出,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脸朝地摔了过来。他顾不上疼,抹掉脸上的泥,下意识回头,只见自己一只脚正踩着个被火铳打掉了一半的脑袋。他吓得直往后退,又被人拽着后领拎了起来。

“——这不是职方司的孙大人吗?”

檀妄生新奇地瞧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那向来规整有型的胡子此刻全被血泥糊成了一团,但那用来绘制地图的宝贝笔袋子还结结实实地拴在腰间,只不过上面都染上了血。他拍掉官员肩膀上的土,意外道:

“我还以为孙大人早就已经……正感叹世事无常,结果没想到你紧跟着就出现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的际遇还真是始料不——”

“国师大人!”孙大人根本没去听他那冷嘲热讽,两眼从见到国师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他看着国师满身的血,又看了眼她胳膊和手上的伤口,心底那块快要消失的石头又倏地悬了起来,“国师大人,你受伤……”

萧明灿看着他过来的方向,那地方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是怪物在追你们吗?”

“对……对……”

孙大人快步跟在萧明灿身边,心有余悸地环视周遭,道:“国师进荒林后不久……坟地前面就出现了怪叫声,前路走不通,后面又是废弃屋群,我们就都跟着进了荒林。但这地方太邪门了……明明刚开始没那么暗,可越往里走,就跟走进墓室似的,最多只能看到十步远。再后来没一会儿,那群怪物便追过来了,大家惊慌失措,四处逃命,就成了这样——”

他看到两人慢慢停了下来,话音也跟着停了,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笔袋子,看向四周,“怎么了……”

他发现前方不远处立着数块山石。

那些山石立于枯树之间,像是一座座立在林中的坟包,但仔细看的话,它们边缘皆歪斜不齐。既然和坟包八竿子打不着,那就算是件好事。他压下心里的恐慌,又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再仔细看的话,他发现不止是前方,周围的黑暗里也有几块这种石头。笔袋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紧张地咽了口吐沫,血腥味就像糊在鼻间的油脂。

萧明灿看着附近被鲜血喷溅的枯树,“我们多久没有看到记号了?”

檀妄生说:“……半盏茶的工夫?”

萧明灿道:“以往我们每走七十步远就会有一个标记,但现在我们走了将近一百四十步,都没有看到一个标记。最后一个记号指向的是这里,我以为我们至少会看到村落的影子,但这里只有一堆……”

孙大人惊呼一声,慌忙后退数步,颤抖地指向其中一块最近山石,“那些……那些是尸体……!”

那些尸体堆成一摞,月光被头顶的枯枝层层割裂,细碎又虚弱地照着那里,一条胳膊躺在“山石”的最上面,手里还紧握着一柄剑。

“如果……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萧明灿低声说,“它们正试图用血毁掉树上的记号,来打乱我们路线,让我们迷失在这片荒林里。”

檀妄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真奇怪,树上的记号既没有明着画出指向,也没有显眼到随便一瞥就能发现,它们几乎不懂得如何思考,根本不可能凭空悟出这些……那又是如何学到的?难不成它们看见其他人用这方法做了什么——”

他话音忽然一停。

萧明灿抬起头。寒风呼啸,那些交叠在一起的树枝随风晃动,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一块块缠在一起的枯骨。

“……那个真正的首领,”萧明灿说,“它从我们踏进荒林开始,就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它的真正目的或许不是为了追杀我们,而是把我们困在这里。”

孙大人哆哆嗦嗦地问:“为什么……?”

萧明灿脑海里回想着冯长喜描述那场营啸时的模样。

那场营啸持续了数个时辰,但期间没有一个人逃出军营。

“……那里……那里就像是……”

冯长喜不断重复着胡明生说过的话,“那里就像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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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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