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里后,季越给梁芸发消了个消息,问季近严这次要在家里待多久。
对面回复说两个星期。季越烦躁地咂了咂舌,打算这两个星期都不回家了。
……
次日下午,上完专业课后,季越去了一趟社团的活动室。
活动室位于图书馆东侧那栋旧实验楼的五楼,季越推门而入时,夕阳正好从西窗斜切进来,将满屋浮尘照成浅金色。
谢允执已经提前到了,他站在房间中央,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吉他包,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连睫毛都染上了暖意。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朝季越浅浅地笑了一下:“学长。”
“你到的真早。”季越也露出一个笑,从包里拿出钢笔和五线谱,放在桌上。
“主题曲的旋律我昨晚已经写好了一段,你看看。”
谢允执走到桌边,接过谱子。
“怎么样?”季越问,嗓音有些哑。
“我觉得挺好的。”
“那我们把曲子演奏出来试一试。”这里以前是一个音乐教室,季越走到角落那架电子钢琴前,拉开椅子坐下。
“好。”谢允执拿出吉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季越身旁坐下。
季越弹了一小段,左手低音区压得很沉,右手在高处碎成断断续续的琶音。
“接下来那一段,我钢琴单音走到底,然后你吉他再切进来。”
坐着的时候才觉得,季越是真的很高。
他下颌线流畅漂亮,说话时凸出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季越弹完一段旋律,对谢允执使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确认,谢允执直接开始扫弦,拨了几下弦,立刻跟上了钢琴的旋律。
窗外起了风,旧实验楼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
冷风吸进肺里,季越突然咳嗽起来,钢琴的节奏一下子乱了。
谢允执放下手里的吉他,关心地看着他。
季越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今天先练到这里吧,我好像感冒了,你离我远点,免得被传染。”
昨晚他是在许驰的酒吧二楼睡的,夜里突然降温,他没关窗,床头就对着窗户,被冷风吹了一晚,早上起来时身体就产生了异样,头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有些痛,像是感冒了。
他的体质从小就不太好,为了避免嗓子发炎,出门前他吃了两颗消炎药,但似乎并没什么用。
昨天出门时梁芸就提醒他穿厚点,免得感冒,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身体很好,不会那么容易被传染的。”谢允执抬起手臂,手背十分自然地贴上季越的额头。一个有些脱离分寸的动作,季越视线上上下下流转一阵,却没能说出话来。
“你额头很烫。”谢允执皱眉,“是不是发烧了?我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季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紧蹙着。
谢允执起身把活动室的窗户关上,来到季越身边,“我的宿舍离这里近,你要不去我那儿休息吧。”
季越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嗓子干痛,连呼吸都变成一种钝痛。
他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衬衫黏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行,麻烦你了。”
谢允执带季越去了他的宿舍,和大部分男生宿舍不同,他们宿舍里的人都很爱干净,书桌和床铺收拾得如同样板间。谢允执让季越躺在自己的床上,找出温度计给他量了体温。
“38.5度。”
季越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听到这个数字后,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高烧。
谢允执:“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买药。”
到了医务室后,谢允执把季越的症状告诉医生。医生给他开了感冒药,退烧药,还给了他一个冰袋:“等他吃完药,要是三十分钟内温度还是不变,就用冰袋物理降降温。”
“好的。”谢允执点头,暗自记下。
回宿舍后,谢允执用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把药和水一起递给季越。
因为退烧药的副作用,季越吃完药后很快就开始犯困,在床上躺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
谢允执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点开一看,是顾存发来的消息。
【顾存:晚课要开始了,我帮你占好座位了,你在哪儿,怎么还没来?你再不来要迟到了。】
谢允执把手机关成静音,回复:【有事,不来了。】
【顾存:?太阳从西边冒出来了,三好学生居然会旷课。】
谢允执没有和顾存解释更多。他关了手机,走到床边。
季越睡得十分安稳的样子,谢允执把手探向季越的后颈,男生的皮肤温热,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时忘了这个动作是为了判断温度。
季越的嘴唇有些红,轻轻喘息的样子令人想入非非。谢允执移开视线,他不能去想。
谢允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越的体温好像比三十分钟前要低,但谢允执拿不准是不是退到了正常温度,也许应该试一试额头挨额头,可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并不合适。
为了保险起见,谢允执还是用毛巾包着冰袋帮季越降温。
季越依然在睡梦中,但嘴唇因为干燥破了皮,谢允执知道生病的人应该多喝热水,于是轻声叫:“季越,起来喝点儿水。”
季越却并不动,谢允执只好强行扶着他让他坐起来,季越身体软软靠在谢允执手臂里,谢允执只能用左手拿杯子喂季越喝水,稍不注意角度一大季呛到,水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脖子和T恤上,偎在谢允执臂弯里的人咳着嗽睁眼看一眼,说梦话一样讲了三个字:“谢允执。”
谢允执以为他醒了,但季越说完这话眼睛又闭上,谢允执一边手忙脚乱替季擦拭下巴和脖子,心想那大概是梦话。
谢允执对于照顾病号这种事并不熟练,动作狼狈又混乱,
但见到那张仍在熟睡、对这混乱一无所知的英俊脸庞时,心头却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柔情。
喂他喝完水后,谢允执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扑在书桌上,头枕在臂弯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偏头眯起眼睛望着季越。
就这样痴痴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
季越在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的烧也已经退了,气色恢复不少。偏头,看见床头柜的水杯下面压着纸条:
“醒来记得喝水,桌上有药,药旁边的盒子里有薄荷糖。”
季越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眼手机,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通知栏上,季近严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季越看也没看就把消息划掉了。
谢允执回宿舍的时候,正好见到季越坐在床边,冷着脸,心情很差的样子。
“你醒了。”谢允执把从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双筷子递给季越:“我买了两碗粥,一起吃吧。”
季越“嗯”了声,礼貌地说:“谢谢。”
两人坐在宿舍里一起吃东西,季越沉着脸,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谢允执也不是太会说话的人,尴尬在两人当中蔓延开来。
谢允执看出他心情不佳,脑子里竭力搜索他看过的笑话和段子。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谢允执忽然开口道。
季越:?
“医院护士凯特疯狂地爱着医生罗伯特,罗伯特也醉心于凯特。”
“凯特站在房间左边,罗伯特站在右边。凯特刚脱下外套,罗伯特就褪去了内衣。”
“左边的凯特慢慢向右靠,右边的罗伯特渐渐向□□,然后两个人飞奔到了床上。贪婪地...睡着了。”
“凯特睡着的地方是‘医院的值班室’,而罗伯特睡觉的地方则是‘自己家的卧室’。”
这是一个典型的黑色幽默:两人看似在**,其实身处异地,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
季越:……
谢允执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这个笑话明明很好笑啊,为什么季越不笑呢?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谢允执叹了口气,忍不住问。
“嗯,但不是什么大事。”季越不想他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扯了一下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话讲得很冷?”
“很冷吗?”谢允执眼神茫然。
他的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季越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震颤,气息都收不住,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笑容,不是随意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谢允执微微歪了歪头皱起眉心:“笑什么?”
季越没有回答,只说:“谢谢你今天照顾我。”
不管怎样,他终于开心了。谢允执眉心舒展开来:
“不谢。”
毕竟,你也帮过我很多。
过去的一些往事浮上心头。
谢允执的家庭情况不算差,但父母常年吵架,家里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色的压抑。自从初中时被自己最好的死党背叛后,他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了,初中三年形单影只,到了高中,他已经习惯做一个透明人。
那时候他患有厌食症,阴郁,瘦弱,穿着大一码的校服,头发长了也不敢去剪,因为怕跟理发师说话,走路永远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
由于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开学一个月了,谢允执还是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但曾经他觉得这样也没关系。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评判,不被评判,就不会受伤。
可是季越看见了他。
高一那年,三月末的时候,班上组织了一场春游。班主任包了辆大巴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城外开。
到了森林后,班主任让大家自由活动,但不要跑太远,四点前记得回来。
解散后,谢允执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绕开人群,来到一个小坡上。
他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盯着湖面发呆。
几棵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水边,枝条垂下来,嫩绿的芽点在风里轻轻晃,阳光打在水上碎成一片。
四周十分安静,但下一秒,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哟,杀人犯的儿子,没想到又见面了。”
谢允执回头,看到了一张故人的脸,是一张他再也不想看见的脸。
汪南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目光紧紧瞪着谢允执,眼神里带着轻蔑、厌恶和一种残忍的凶狠。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个高大魁梧的男生,浑身散发着“来找茬”的气息。
“赵星河,你以为转学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想干什么?”谢允执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借点钱花花。”
“凭什么给你?”
“你不给我,我就把你爸的事告诉你班上的同学。”
谢允执是上大学后才改名随母亲姓的,高中时他的名字叫赵星河。
“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给你。”谢允执说:“你爸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就算你把气撒在我身上也没用。”
“怎么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爸请假,我爸就不会去顶那个班。他也就不会死。父债子偿,我爸是你爸害死的,你就应该替他还债。”
汪南说着,心里气不过,突然伸出手猛地推了一把谢允执。
“没钱,行啊,那你就去死吧。”
“啊!”
谢允执整个人往后倒去,他脚下是一个斜坡,眼前的景色翻转着,然后脊背重重地撞上了什么,身体弹了一下,又往下滚了两三米才停住。
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裂开了。
坡顶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概是害怕被其他人发现,汪南和他的同伴们离开了。
谢允执撑着手肘坐起来,碎石硌进掌心。他捡起碎了的眼镜,低头看着脚踝上那道伤口,血珠子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他甚至不想站起来。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正从山坡下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允执慢慢抬起头,阳光恰好在那时候穿过树缝,碎金似的落下来,照在季越的脸上。
大概是从另一条岔路过来的,他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同学,你怎么坐在地上?”
季越目光掠过谢允执脚踝上的血痕,眉心蹙了一下:“受伤了?”
“我没事。”
“你的脚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季越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
“班主任让大家集合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谢允执,“你能走吗?”
“能。”
谢允执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右脚刚一着地,那股尖锐的痛就从脚踝蹿上来,顺着他小腿一路向上,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季越连忙伸手扶住他:“别逞强了,要是脚被扭伤的情况继续走,伤会更严重的。我背你吧。”
“不用。”
“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踝关节的韧带很脆弱,你现在不注意,以后会一直痛的。”
集合时间就快到了,谢允执不想让全班同学都等他一个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季越的提议。他的身形看起来清瘦,但毕竟是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体重并不轻,反而像沙袋一样沉甸甸的。
季越背着他沿着林间小路往下走,却并没有表现出吃力。他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很少做这种体力活,不过他每周都会在家里的健身房健身,所以力气并不小,步伐也很稳。
谢允执双手搂着季越的脖子,脸颊离他后颈很近。少年的衣领洗得雪白,身上散发着一股阳光又干净的气息。
谢允执想起开学那天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季越也帮过他,那只是一件小事,也许对方已经忘记了,他却还记得很清楚。
明明我们并不熟,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谢允执很想问他,却并没有问。他想,大概是因为他是个见义勇为的人吧。
在这个角度下,谢允执看不到季越的正脸,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微笑的面容。同时在心里幻想,如果初中时他遇到的人不是汪南,而是季越,或许他们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孤僻的性格。
“下面的路有点陡,你可以搂紧点,我感觉你要掉下去了。”
意识到季越正抓着他的大腿,谢允执的脸颊却开始发烫。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山路两旁的树在慢慢后退,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地,很用力,用力到他担心背着他的人会不会听见。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
而是喜欢。
我喜欢上了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谢允执就开始注意季越。
下课的时候,他偶尔会装作去讲台边接水,回座位时用眼角余光往季越的方向望一眼。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也会假装在压腿或者系鞋带,好把目光停在季越的身上久一点。
在这些的漫长的、小心的注视里,谢允执知道了不少有关季越的事。
比如他每天由司机接送,穿的鞋是很贵的名牌,可能比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有钱。
比如他午饭从来不在食堂吃,而自己带便当,饭盒是红色,里面的配菜每天都不同。
他还知道了季越的一个小习惯,那就是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两下太阳穴,这个动作大概和他在学钢琴有关。
同时谢允执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和季越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这鸿沟的距离不是一个光年能够丈量的。
谢允执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像季越那样的天之骄子是不会喜欢自己的,所以他从未主动和季越说过话,写过很多封情书,却从未交给过对方。
不试图成为他的朋友接近他,也不奢望在他的青春故事里扮演哪怕一个配角,他只是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沉默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喜欢着他。
那种喜欢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人发现。
就连季越本人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高中时代,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男孩因为他曾经给过他的小小的善意,就将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了他。
……
“咔——”
宿舍门忽然开了。
放上完课的顾存回到宿舍,恰好撞见季越和谢允执一起吃饭的场景,愣了一下。
“季越,你怎么在这儿?”
“事情是这样的……”谢允执把季越感冒,所以自己送他来宿舍休息的事告诉顾存。因为谢允执的其他室友也陆续回来了,季越便没在他们宿舍里多待。
季越走后,顾存忍不住问:“谢哥,你旷课该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谢允执没有否认。
顾存有种怪怪的感觉,他想,谢哥对季越,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顾存了解谢允执,他虽然脾气好,但不是个滥好人。平时的交往中,谢允执和大部分同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可是他对季越实在比对其他人主动太多了,而且他看季越那眼神和看其他人不同。具体是哪儿不一样,顾存说不上来,但就是能感觉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