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独处

周五,杨齐海给谢允执发了条消息,约他在学校外的一家中餐厅吃饭,说有重要的事想和他商量。

消息弹出来时,谢允执正在图书馆里翻看民法教材。他盯着“重要”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到了餐厅后,站在前台附近的杨齐海十分殷勤地朝他招手道:“谢哥,你来啦。”领着他上二楼包厢的途中,杨齐海一直在寒暄天气和课业,语气热络得像两人是多年老友。

谢允执心里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到这份上,之前还因为竞选班委发生过口角,不知道他找自己是想说什么事。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杨齐海把菜单推过来。

“我已经吃过了,”谢允执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咱们班下个月不是要评选优秀学生代表吗,我问了以前的学长学姐,他们说评选一般是先向辅导员报名,然后班上的学生在班群里线上投票。谢哥,你到时候能不能把名额给我啊?”

谢允执皱了皱眉,这件事辅导员之前和他提过,投票一般是团支书负责发起和统计的。没想到杨齐海找他是为了说这个。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他的声音平稳,“名额是大家投票选的,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被拒绝后,杨齐海脸色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又恢复成精明的谄媚状:

“投票不是匿名的吗,结果又不是公开的。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我发给你一个投票的小程序,只要你把它转发在班群里,投票结果咱们就是可以控制的。都是匿名的,大家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怎么样。”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搁在桌上推过来递给谢允执。

“谢哥,我知道我以前得罪过你。我给你道歉,这是一点心意,里面有一万块钱,希望你既往不咎,帮我这个忙。我保证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你要是帮我这一次,以后咱俩就是哥们,你有什么事,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你。”

谢允执盯着他手里的红包。一万块钱,他两个月的打工费都没有这么多。但他还是拒绝道:

“抱歉,我不能收。”

他站起身,包厢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弧度映得清晰分明。

帮助他,就代表自己接受贿赂,破坏了选举的公平性。他是法学生,公平公正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底线,如果跨越了这条底线,他也不配读这个大学。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事请我吃饭了。”说完这句话后,谢允执便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包厢。

转身拉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杨齐海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骂人的话,但他不介意,也没有回头。

……

夜晚,初见酒吧。

许弛把一幅镶嵌在淡金色画框里的画递给谢允执,说:“小谢,帮我把这幅画挂在墙上吧。”

谢允执从他手里接过那幅画,画框不重,质感倒是很好,边角雕着细密的藤蔓纹。画面上是两个站在轮船甲板上的人,一男一女,都只露出侧影。男人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暖边,女人微微偏着头看他,似乎在交谈什么。晚风把女人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季越就坐在散台上,谢允执看了看画,又看了眼季越的侧脸,忍不住说:“这画上的人看起来有点像你。”

季越摘下一边的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到沙发外,膝盖懒洋洋地搭着,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吃饱了、暂时懒得动弹的大型犬科动物。

耳机里播放着音乐,所以他刚才没听清谢允执说了什么。

谢允执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季越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真的是你?”谢允执有些惊讶。

“这幅画是我姐画的。”

高三暑假的时候,季越和程唯一起去意大利旅行。在威尼斯的运河旁,程唯画下了他的背影。

谢允执对程唯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之前一起吃饭时听他和顾存提起过。

“你们以前是不是交往过?”

“嗯,交往过一段时间。”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已经和要好的朋友一样。季越主动和他谈起程唯的事。“我们的父辈是交情很好的朋友,所以我跟她从小就认识了,以前我生病的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她经常去医院看望我。后来我们很自然地就成为了男女朋友。没有特别轰轰烈烈,高中她十八岁生日派对的时候,我跟她一起跳了一支舞,就这样正式在一起了,我们父母都挺开心的。但交往一个月她就把我甩了。快毕业的时候她问我想报哪所学校,她想去意大利留学,但我本科想在国内念书,她觉得我不重视她,而且不够浪漫,就提出分手了。现在想想,我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做她男朋友,还是更习惯拿她当姐姐。”

谢允执很少跟身边的人聊心事,现在看季越耽于回忆的陈述也并不十分适应。或许是这段回忆中有一些令他不舒服的细节,比如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大小姐无忧无虑的十八岁生日派对,父母支持而当事人不珍惜的恋情。又或许,他可能只是单纯嫉妒对方的爱情故事里主角不是他。

季越苦笑了一下,“你说,要怎么做才算浪漫?”

谢允执把画挂在墙上,然后转身扶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浪漫……大概就是为喜欢的人做一些特别的事。”

“比如?”

“比如为她写一首情歌。这不是女孩子们喜欢的浪漫招数吗?”

季越沉默了一会:“其实我想过,但是真正去写的时候,我发现我好像写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喜欢程唯的,可是,在想起她的时候,却发现他对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多感情要讲。

这大概是他的问题,也就是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并没有那么喜欢。

“真正写过才知道,情歌挺难写的,所以我觉得会写情歌的人都很厉害,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情歌。”

“哪首?”

“Beyond的《喜欢你》。”

季越问谢允执知不知道这首歌的故事,谢允执摇头说不知道。

季越就把这首歌的故事告诉了他。

据说88年黄家驹找了一个女朋友,可是女朋友见他整日专心音乐,无心顾她。于是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只要他能放弃音乐,自己便跟他走。

但最后,黄家驹放弃了爱情,写下了这首情歌。

酒吧里的灯光照下来,落在谢允执脸上,季越能清晰看见他脸上遗憾的神情。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谢允执说:“我会选择放弃音乐。”

“真的?”

“如果是为了喜欢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是叫你送死你也愿意。”

“嗯,愿意。”

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执拗。像是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里,为了心上人跳进湖里捞月亮的傻瓜。季越本来想告诉他,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为他去送死,但他最终并没有开口。

“那你对爱人有什么要求?”季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中认真了一些。

“没有。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我喜欢他,不求任何回报。”

季越想起来他以前的女朋友。哪怕她们,也无法像他一样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吧。季越一直想遇到一个爱自己爱到可以放弃一切的人,一直以为那样的人现实里并不存在。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这样的人是存在的。只可惜,对方和他一样是男人。

……

今天店里的生意不是很忙,盘点完滞销酒的库存后,许弛就凑到散台旁,问:“你们俩在聊什么?”

“音乐,”季越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

“我周末打算去宁夏拍组照片,你们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呗?”

许弛除了是酒吧的老板外,还是一个自由摄影师,平时为各种类型的杂志拍照。

季越挑眉,“你什么时候出去拍照还怕孤单了?”

许弛莞尔一笑:“不是怕孤单,是这次拍的题材有点特别。杂志社约的是一组‘西北夜饮’的稿子。贺兰山深处有片废弃的烽火台,我想拍两个人在荒野里喝酒的样子,你们俩往那儿一坐,照片不就有了吗。”

原来他们俩是被看中的高级模特。

“行,我去。”季越答应得很干脆,他也算是个旅游爱好者,但他去过的大部分是国外城市,还没去过宁夏。

接着偏头问谢允执:“你去吗?”

“嗯。”谢允执从没和别人一起出门旅游过,但如果是和季越一起,他想试试。

回宿舍后,谢允执把这事告诉了顾存,后者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一下子蹦起来道:“我靠,银川!沙漠!我也要去!”

于是周六早上,四人便在机场碰了头。谢允执换好登机牌,低头一看座位号,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他在季越旁边。而顾存和许弛坐在7D、7E的座位上,和他们隔着一条走道。

早上的风灌进航站楼,带着深秋干冷的凉意。季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绕了一圈暗红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衬得他皮肤白皙,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谢允执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围巾,他没想到季越还留着。

自从那次春游过后,谢允执就开始默默关注着他。可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真正和他有接触,是高二那年的冬天。

季越生病了,请了很久的假。他的身体虽然看起来挺健康,实际上每年都会感冒两三次,而且一感冒就很严重,那次直接烧成肺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班里组织探病,谢允执也跟着去了。病房里摆满了花和果篮,同学们围着病床说说笑笑,季越靠在枕头上,嘴唇还有点白。

“祝你早日康复。”谢允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放着那条围巾,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里面暗藏玄机,围巾内侧偷偷缝着一枚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谢谢。”季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深不浅地掠过,然后就把袋子搁到了一边,和别的礼物摞在一起。

……

进入客舱后,顾存隔着走道探过半个身子,道:“季越,你这围巾哪儿买的?挺好看啊。”

“高中同学送的。”语气漫不经心。

“谁啊?暗恋你的女生?”顾存笑得不怀好意。

谢允执坐在他身旁,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季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两秒,随口道:“忘了。”

“不愧是你,一般人哪能忘啊。”顾存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谢允执的手指在安全扣上捏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季越早就扔了,可发现季越留着。看见那条围巾挂在季越的脖子上。他本来是开心的,可季越却说忘了送他礼物的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收到过那么多礼物。自己送他的并不是最特别的,也不是最值钱的。

季越保留着那些礼物,应该是出于教养和尊重。可是他收下礼物,却忘记送礼物的人。既温柔又绝情。温柔在于他珍惜每一样礼物,绝情在于他珍惜的只是礼物本身。

飞机滑行起飞,窗口的跑道飞速后退,城市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季越歪着头看窗外,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谢允执偏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开口说“那是我送的”。心情有些压抑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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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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