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旁敲侧击

陈医官慎重颔首,转身便退下了。元宵隐在张韵身侧,及时上前:“公子,小人这就随陈医官过去取药膏。”

张韵:“我不急,你去将那名侍女带到我的帐篷,我有话同她讲。”

元宵目露忧色:“公子的伤还是尽快处理得好,若是拖久了,左腕的淤青便要留好久了。小人记得陈医官那匣子药箱当中装了宫廷秘制的清源膏,专用于活血化瘀,小人去取来为您上药……”

从小到大,元宵一直跟着张韵,对于自家殿下这种易留疤、受伤难复的体质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别看那袖下瘀痕只是方才为了护琴而在马车上不小心撞的一下,常人看来可能算不得什么伤害,但落在殿下身上,没个一二月都下不去。

要不是容钰儿突发疾病,陈医官早将药拿出来了,这个时候药都涂上了……

张韵只是微笑:“是啊,不过是淤青,又不是流血划伤,总归留不了疤。再说我派了侍卫取,东西又跑不掉,你就把人带到帐篷吧。有些事若再不旁敲侧击讲个大概,他们便是不折腾我,也要把自己人折腾坏了。”

元宵抬起的步伐微顿,似乎想来也是真没法子了。只好在心里低低讽刺一句那个自作聪明的侍女,随即快步进到容钰儿营帐中。

半盏茶后。

小宁迈着步子,低头跟着元宵走进一个布设简单的营帐。

“公子。”元宵轻唤道。

“侍女小宁拜见成王殿下,殿下万安。”女子态度很沉静,面不改色地欲行跪拜之礼。

张韵放下手中书卷,也没有制止她,只待她站起来,才望向她:“小宁姑娘客气了。这里毕竟不在王府,亦不在宫中。我不称王,姑娘也无须称殿下。”

小宁眉眼微敛,说:“侍女不敢无礼。”

张韵轻笑摇头,并不对这一句失礼评价:“小宁姑娘可是从小就跟在夫人身边吗?像我和元宵这样。”

小宁早琢磨这次私下召见,保不齐以什么刁钻的角度对她含沙射影,试探一番。闻言也没过多诧异,径直回应:“不错,侍女从夫人四五岁的时候便伴随左右,至今已经十数年之久。”

张韵点点头:“那姑娘知道你们家小姐得的病吗?”

这可当真是明知故问,小宁抬头,手中的指甲忍不住拢在手心:“侍女知道。”

张韵:“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小宁:“夫人第一次犯病的时候。”

张韵面上清隽笑容半分不减:“这话倒是真的。我知道此病的时候,曾经私下问过太医院的医官,癫疾确实是这样。不发病的时候宛若常人,发病的时候才会呈现症状。小宁姑娘这么解释也是个道理。”

“那姑娘可否知道,怎么预防这个病的发作?”

小宁心头一簇冷气腾起,瞬间警觉起来。她又想起,刚刚陈医官在帐外对她的告诫。

女子沉默半晌。

张韵只当她是打算沉默以对,便道:“我以为姑娘应该知道些的。毕竟当年在宫中的淮水池里,她已经表现出一次了。虽然当时……很混乱,我也未曾见到姑娘的身影,但是此事毕竟也算一时震动,想来小宁姑娘为了保护主子,也该在事后了解一二避免的策略吧。”

淮水池畔!

小宁脑中某根弦狠狠颤动,令她感到难以言语。唯一在场的元宵,面色也蓦然难看起来。

启熙十三年,六月初八,后廷夏林园淮水池中,容家小姐乘船,起兴奏琵琶曲。谁成想突发意外,小姐不慎坠船落水。恰遇有贵人与侍从同乘赏景,闻人呼救,奈何周围侍从无人会水,贵人忧心无辜者丧命,只好跳下池中救人。

此事一出,便在前朝后宫内掀起轩然大波。只因这一场“意外”里的两个角色,一位是容家小姐,也就是朝廷新敕封的国公爷的侄女;另一位则是彼时尚且年幼的成王殿下。

至于为何会突发意外……

这就与自家小姐突发的癫症有很大关系了。

这话又含了何等深意?是成王怀疑他们做局?那为何现下才突然想起,并敲打她。莫非还是已经知道了国公爷此行对他的谋算,所以想借机警告他们,他没办法接纳国公府,也没办法接纳容钰儿?

小宁脑子飞速转动,口中态度更显从容:“殿下说的不假。侍女也问过医官的意思,就是……就是尽量不要让夫人遭受言语上或者外物上的刺激才可能避免心绪过分波动,才能不轻易触发病症。”

张韵颔首:“据我所知,你们小姐已经很久没犯此病了,上一次,应该也就是我方才说的乘船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对吗?”

小宁:“应该……确实如此。”

张韵:“那为什么这次会犯病呢?”

面容姣好的青年,眼光里映着跃动的烛火,摇摇晃晃,仿佛只是询问,只是不解。

小宁刹那间便跪下来,双手抵在额前。

“小宁绝无加害夫人的意思!还请成王殿下明鉴!”

小宁:“正如小宁所述,小宁能做事的时候便一直跟随在小姐身边,小姐亦待侍女如同姊妹般宽厚。侍女便是不能报答小姐如此恩义,也绝不会倒打一耙恩将仇报,故意令小姐在途中发病的。”

“陈医官确实告诉侍女,得尽量避免小姐受到言语上或者心理上的刺激,但是这并不必然代表每次病症发作都是由这些原因所致!”

张韵:“那依姑娘的意思,你们小姐这回病情来势汹汹,是没有任何缘由,纯粹巧合的事情。”

这是一个顺其自然的陈述语气。

并非疑问。

小宁依旧伏在地上,纹丝不动:“侍女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当时夫人听了殿下说要就地休息,忽然间变得很难过。侍女斗胆猜测,是否因为夫人性情敏感,觉得殿下并未回应她的邀请,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说来说去竟又扯到张韵的身上。

张韵的眉眼微垂,紫色绫罗衣袍烁烁,却令人察觉不出半分神色。

元宵心中顿时不快,皱起眉,暗道:半个时辰前,也就是在医官进去为容钰儿瞧病的时候,守在马车后面监视的二人,早将听见的前因后果同殿下交代的差不多了。这侍女实在胆大包天,自己做的好事也敢栽赃给殿下。退一步来讲,即便是并非栽赃那又怎样?她容氏过意不去能如何,痛心疾首又如何,与自家主子有半分牵连?

一站一跪的两人各自无端怨怼,唯独座中人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考虑如何弥补这后果。

“既如此,待夫人醒来之后,就劳姑娘告知她无需再来邀请我了。其余的,她也无需为我做任何事了。”

“韵不需要。”

张韵想了想,最后眉梢抬起,礼貌地回应。

“是我疏忽,本以为有些事不值得在意的。可没想到只是我想的太少,在你们小姐心中却相反。如今已危害到一个人的生命,便也不该刻意掠过,平白置人于垂危之地。”

一个人,好冷漠的字眼。

还有,这话的意思……小宁双目怔然看着地面,她真的可以传达吗?她要真敢说出口,不就是在小姐心头插刀子,纯粹的雪上加霜吗?

她终究是小姐身边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也正因如此,国公爷在临行前所交代的二选一,其实,应该是小姐倾向于哪一个,她便跟着支持哪一个。她不想逼迫小姐的,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往后路途所剩时间不过屈指。若是……真的到了西泠山墓,那一切便是你死我活,再也没有第二种可能。

关系重大的事,她焉能像个没事人似的。

她也没想过小姐会如此激愤。就像成王所讲,上次,上次太久远了,还是因为……唉,小姐怕水、晕船,偏生当时年纪小不知道,被硬是推到了湖中央,极端恐惧之下才……这真的太久了,久到连她都快忘了,小姐还有着病,有着随时都会爆发的令人痛苦不堪的病。

小宁阖了阖双眼,沉声说:“如果这是您认真思考过的意思,那侍女也没有资格请求收回。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这话……殿下可否等夫人彻底恢复过来之后,亲自对夫人说。”

“小宁,不敢如此僭越。”

张韵说:“姑娘是你们小姐身边最亲近之人,从小相伴的情谊,传个话罢了。应该也说不上是僭越。”

“彻底恢复倒是应该的,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思考不下去。”

温柔叹息的口吻,令室内莫名空廖萦怀。

…………

“阳姑娘,你要来一个水袋吗,额不是从湖边打的,是我们自己从镖局背过来的。”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靠近,很不好意思地将深色的皮袋递过来。

阳潇潇独自盘坐在一团篝火处。

听见声音,睁眼笑起来:“多谢,我自己背水了。”

青年人一愣,赧然:“那……那好的。如果你还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不少。因为上回有人从道边湖里打水,结果半个队伍都染了急病,这回大家基本就都带点水,直到没水了,想着找个客栈续点水什么的。所以,我们大家储量……基本上都够用……”

“你要有需要,来找我们。”

说完一个“我们”,他就跑回自己的地方了。

阳潇潇兀自收息,随即静静看着那男子归了队伍,同坐几人几乎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胡乱闹腾什么,又是闹得男子满脸涨红。

她没再多看,而是将视线定在了那片没什么人进出的营帐上。

真的是对谁都是累 总感觉这旁敲侧击搞得像是推诿大会 回忆大会,双方都闹心的不得了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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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旁敲侧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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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有道
连载中酷酷神经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