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到了。
容钰儿这姑娘方才忽然浑身抽搐被抬出来,周围人见状皆是或因好信儿,或因惊讶地站起来。直到高曼现身,一脸严肃地呵斥他们,这些人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窃窃私语却不会少。
她不太了解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偶尔听过路人来猜测,也是诸多说法,没个确切。
阳潇潇凝视着那个营帐,出口旁边有个侍女正蹲着拿蒲扇煮药,药缸的热气化成纯白色的烟圈袅袅上翻。营帐里面倒是不声不响,异常安静。
【宿主,你说这位张公子的夫人究竟得的什么病啊?方才真的好吓人……】小乙趁着周围无人终于小声问。
“不知道。”阳潇潇状似发呆,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它。
良久,阳潇潇收回视线,随便捡起一根棍子搓了搓地面,然后在地上悠悠划动起来。
树枝的边缘很剌手,潇潇掐着长度咔嚓折断一部分。索性剩下的部分韧性尚足,落在地面的接点像笔尖一般尖锐。潇潇刚推动土壤还觉得有些滞涩,随着字越写越多,反而变得顺畅许多。
结果刚写了不到十个字,潇潇似乎想起了什么,用树枝一滑推平了字迹,转而勾勒出某种极端复杂的弧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就是阳潇潇?”一个声音传过来。
阳潇潇手上动作微顿,却并未抬头。旁边的少年已经自来熟般一屁股坐到她的旁边。
“你应该记得我吧?就是昨日,在镖局的会客大厅里。我叫赵尧。”少年探着额头,嗓音低沉微粗。
阳潇潇仍手不带停,浅笑:“记得,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赵尧见她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事,拿着根随手拣的树枝在土里来去自如地勾画,忍不住产生好奇,问道:“你在干什么?”
这般说话间,少年靠近一些距离,仔细辨认土中凹陷的痕迹,女子倒是写了一大堆出来,像字像画,弯弯绕绕,每一笔都落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整体来看,却又呈现出方正古怪的形态,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尧不是一个擅长自己为难自己的人,随即皱眉问:“这是什么字?我怎么没见过。”
“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咒符吧?”
阳潇潇收了手,问他:“你认识这些东西吗?”
赵尧不懂,她难道还是特意写给他看的不成,心里好奇愈发加重,便回答:“我如果认识就不问了,这究竟是什么鬼画符。”
阳潇潇随意笑了笑,直起身一抬脚便将地面的字彻底抹平。
“你……”赵尧看得出那些东西不好画,见她写出来又二话不说销掉,也跟着仰头站起来,“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阳潇潇:“什么也不是,就是从一本叫作十檀记的书里看到的,觉得很特别就记住了。方才闲来无聊,又想起来,便随便写一写,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赵尧简直都快忘记自己过来找人家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觉得一头雾水:“所以你写的到底是什么内容?还有,十檀记是什么书?杂记还是剑谱?”
阳潇潇拍拍手,将树枝随手一扔。
十檀记是柯平早年亲笔撰写的功法修炼典籍,记载了他钻研数十年所得的九九功法模式,以及朝阳与夕阳两大专用于自检修复的功法。除此之外,还在附录中记载了一些自创功法的灵感和思路。
至于这秘籍流传的范围吗,只是在她和她师姐二人间使用而已。
也不是说师父老人家藏私,只是自创功法只在自己所传一系中流动,早就是传统。平沙坊坐镇的其余十一位大人也是同样。
刚才潇潇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练功走火入魔的往昔惨事,进一步想到朝夕功法,便又打算随便画一画。只是后来用的是青滁古文字,她想试试这人知不知道这种古文字。预料之中,他压根不认识,还以为是她在鬼画符。
少女重新坐下来:“你猜的不错,大概是一本有关剑谱的杂书,不重要。倒是赵公子,请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看你似乎立在我周围等我很久了。”
赵尧轻哼一声:“好吧,反正我也不是习剑之人。”话音落下,他也重新盘膝而坐,松了腰间刀鞘,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张略有褶皱的信封。
“我叫赵尧,早听说你与我年纪相仿,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公子这称呼我可受不住。”赵尧爽快地道,然后就将信封径直递到阳潇潇的面前,“给你,这是小昭临走时让我交给你的信。他没说要不要回信,但是如果你能给他写一封,就更好了。”
潇潇一愣。小昭,临走,代为转交的信件?她心道,这一句话所透露的内容还真是丰富。
她接过了信:“这么看起来你和严昭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虽然他到镖局也不到四五天。”
赵尧面上露出笃定的笑:“那当然了,我这人最擅长交朋友。再说我们两个人这几天同屋而眠,我很好奇他的事,便拉着他聊了不少。”
阳潇潇点点头,手动撕开封面的最上沿儿,按照自己的设想挨个问:“你说临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离开璞月镖局了?”
赵尧:“嗯,阳姑娘就没发现今天早上的时候他没有来吗?”他抱着自己的胳膊,火光照亮他略带无语的表情,“问过他之后,我也基本上了解了这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来龙去脉了。你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要跟镖出远门,他怎么能不亲自来送一送。”
阳潇潇当即更无语地笑了。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揶揄的口吻竟然拿捏得如此熟练,话里话外还藏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试探意思。
还真是……太闲了,闲的要死。
依阳潇潇感觉,自己都在很长的时期内没听过这种话了,以前大家还在一块的时候,互相调侃其实很常见。可能是因着太久没收到过明目张胆,堂而皇之的调侃,她的承受程度都低了不少。
少女的指尖无意间覆上腰间的玉佩。
无人知道的地方,小乙缩在玉佩中被迫感知那抹莫名厚重的压力。
阳潇潇懒得解释,只是问:“赵公子可知道为什么要救吗?”
赵尧挑眉望着她:“为什么。”
潇潇指尖夹着那页轻飘飘的纸张,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样:“因为严昭弟弟是躺在地上求我救命。”
“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这回怔住的人变成了赵尧,说:“你竟然不是主动救的人吗?”
潇潇摇摇头:“你听过一个传闻吗?一个关于施救者与求救者的故事。”
赵尧的眉头皱得更紧:“救死扶伤,扶危济困,这能有什么传闻。”
阳潇潇:“有,如何没有。”
少女眯着眼睛,语气冷淡至极:“我曾听说过一种传闻,见死不救,是很可能被因此惨死的人在阴间纠缠,不救的人会下地狱,会万劫不复,会永远缠绕在无法转世的噩梦里。”
如此诡异的一句话出口,对面人霎时沉默了。
在少年紧皱的眉头间,阳潇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任凭危险的气氛四处散漫,随即便开始低头展开信件。
赵尧没说话。
阳潇潇的视线上下轻扫,不过片刻便阖上了纸张,冲赵尧说到:“谢谢,我以后可能还会回明阳宗。应该也没有回信的必要。”
话毕,一张纸已经落入面前的火堆,化成焦炭的颜色。
赵尧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这就看完了,虽然确实小昭就只写了一页纸,但是我瞧着他写完的,那么多字,你怎么能这么快便看完了。”
阳潇潇:“他跟着谢怀一同去明阳宗了。”
“不就只有这一句话吗?”
赵尧望着旁边人的目光,相当地惊讶。
“……那别的呢?”
阳潇潇:“没有别的了,本来,我连这一点都没有必要知道。”少女脸上带着笑,转而道,“赵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多谢你将这封信揣了一道。”
赵尧抬头看少女抱着自己的长剑已经合上了眼睛。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却半点说不出来。
“阿尧,你在那里蹲着干什么呢?”高曼刚同几位镖师和供奉商讨完日后护送的策略,返回了营帐门口,一打眼,便瞧到赵尧满脸不可置信和无言以对地盯着阳潇潇,而阳潇潇正在阖目靠在身后的树旁,沉默无言。
赵尧见了高曼当即蹿起来。
高曼皱眉,一脸严肃地示意他不要凑到阳姑娘跟前打扰人家的休息。
赵尧只好抿着唇,满脑子迷糊地走开。
“小尧,方才就发现你悄摸摸地找阳姑娘说话去了,好像还递给人家一封信。是什么东西?”一个青年见这“流连忘返”的家伙终于肯归队了,急忙压着嗓子拍他的肩膀问道。
“不会是……情书吧。这一路可都没有纸笔,也没有歇息。什么时候写的,不会是在出发前就写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吧。”
“这小子……真是啧……”
“真是准备充分啦。”
几人都又搂他又拍他,偷偷地大笑。
赵尧倒也不脸红,只是将他们的手逐个拂下来,正色回答:“才不是呢,知道严昭吧。我是替他送的信,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严昭,你说的是那个小孩儿?”
“对,听说还是那位姑娘从劫匪手中救的严昭呢。”
“那就是感谢信呗。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是既然这样,大尧,你都说了你只是一个送信的,怎么这么个表情啊。”
赵尧:“没什么,我只是诧异。”
“诧异什么?”问话的人以一种更诧异的表情打量他。
赵尧:“我……也没什么。”他回身又望着阳潇潇,火舌飞舞在空气里,为火后面的人镀上一层模糊浮动的红色。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昨天严昭写信时,还有将信拜托给他时的样子。他叫他把这封信转交给他这位阳姐姐,还说里面有写他要去明阳宗以及再次表达对她的感谢。那表情简直叫做遗憾,遗憾来不及亲自送阳潇潇。
他倒也问过原因,为何不等等再去明阳宗。
他却沉默了,说信上有说,他已经在信件上好好解释过原因。他这个做朋友的也就没再提问。
唉。
这么看来,潇潇和唐信一样,都擅长从废话里找关键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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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我替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