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陈伟已经抱着两大摞深蓝色的校服走进了教室。校服被放在讲台上，叠得方正正，在日光灯下泛着崭新的、略带化纤质感的光泽。
“校服到了，按你们报名时登记的尺寸领。”陈伟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拿起最上面一件，翻出领口内侧的标签看了看，“XXL……刘强！”
一个高个子男生快步走上去领走了。陈伟发得很快，念名字，递衣服，下一个。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同学们迫不及待地展开衣服比划着，低声议论着尺码是否合适、颜色是否喜欢。
“夏荼星。”陈伟念道。
夏荼星起身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套。衣服沉甸甸的，入手微凉，是深蓝接近藏青的颜色，左胸口有学校的圆形徽标。她回到座位摸了摸布料，夏季的短袖T恤和长裤是透气的棉混纺，秋季的外套则挺括一些。
“丁雨璇……孟紫菀……李回笙……”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校服一件件被领走。有人当场就套上外套试了试，有人则仔细地叠好放回桌肚。
最后一件发完，陈伟拍了拍手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尺寸不对的，下课来办公室登记调换，都看清楚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现在，调座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比刚才发校服时更甚，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陈伟身上，或者说，聚焦到了他身后那台还没打开的一体机上。
调座位在开学第一天，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决定了未来一段时间里，每个人在这方天地中的“坐标”，以及将与谁共享最近的距离。
陈伟不紧不慢地打开一体机，操作了几下，一张清晰的座位表投影在了大屏幕上。表格划分成横十竖七的方格，每个方格里用稍小的字体写着名字。
“这是初步安排的座位表，”陈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大家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收拾好东西，尽快换好。以后的每次考试都会换座位，保证公平。”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椅子拖动和收拾书本的嘈杂声，但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寻找自己名字的低声念诵和目光巡梭。
夏荼星抬起头，视线快速在表格上移动。第三排……中间……找到了。“夏荼星”，在第三排正中央的那个格子里。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这个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应该不错。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右后方扫去——第四排，靠右一些的格子，写着“李回笙”。果然在他的斜前方。她又看向第一排中间，“孟紫菀”的名字赫然在列。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是“丁雨璇”，她的旁边是“许昌闲”，一个目前还不太有印象的名字。王蓟在倒数第二排靠门的地方，而他后面最后一排坐着的正是“张廷之”。
“都看清楚了吧？开始搬吧，动作轻点，别太吵。”陈伟说完，背着手站到教室后门处，像是监工，又像是观察。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夏荼星的东西不算多，新发的二十多本书加上笔袋水杯等零碎。
她抱起一摞书，又用胳膊夹住卷起来的校服，有些费力地离开靠墙的座位，朝第三排中间走去。新的课桌桌面空荡，残留着上届学生或许留下的一点细微划痕。她放下东西，又返回去拿第二趟。
路过时，她看见孟紫菀已经安静地坐在了第一排正中，背挺得很直，正将笔袋放在桌角对齐。
丁雨璇正抱着一大堆东西，有点摇摇晃晃地奔向靠窗的“新家”。
她的新同桌许昌闲是一个瘦瘦的小圆脸，很标致的男生。他已经先坐下了，正帮忙把旁边椅子拉开。
李回笙搬东西的动作利落而安静。他一次就搬起了大部分书本，稳稳地走到第四排那个位置坐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坐下后，他并没有立刻整理，而是抬眼看了看前方——正好能看到斜前方夏荼星低头整理书本的发顶。
王蓟在教室另一头大呼小叫：“哎哟张廷之！以后咱俩又是前后桌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张廷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点无语的表情。
教室里充斥着拖动桌椅的闷响、书本放置的碰撞、以及压低的交谈声。像一幅慢慢重新拼凑的拼图，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色彩，移向被规定的那个小格子。
夏荼星在新座位坐下，把书本在桌肚里放置整齐，校服暂时搭在椅背上。她环顾四周，新的视角带来新鲜感。
正前方是孟紫菀挺直的背影，右后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是李回笙，左边是一个还不太熟悉的女生，右边则是过道。丁雨璇在她侧后方的窗边，偶尔能听到她跟新同桌许昌闲极低的说话声。
陈伟看着大家都差不多坐定了，才又走回讲台。“好了，新座位就按这个坐。同桌之间、前后左右，都尽快熟悉一下。以后上课、自习，都记住自己的位置。”
他看了看时间，“剩下的晚自习，大家自己安排，可以预习新课本，保持安静。9点放学，别记错时间了，我先回家了。”
灯光依旧明亮，但教室里的格局已然刷新。空气里飘散着新校服的淡淡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木头的气息。每个人都坐在了一个被预设好的点上，与一些熟悉或陌生的人，形成了新的相对位置。
夏荼星翻开一本崭新的数学书，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图表上，觉得不是很简单。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清脆地划破了教室里的静谧。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仿佛得到了暂时的赦免，低低的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起，迅速填满了每个角落。
丁雨璇几乎是铃声落下的下一秒，就离开了靠窗的座位，脚步轻快地穿过并不宽敞的过道，来到了夏荼星右侧的走道旁。她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夏荼星空着的邻座桌面上。
“呼——终于能喘口气了，”丁雨璇眨眨眼，语气带着熟悉的活泼，“新座位感觉怎么样？我觉得我那位置还不错，靠窗，风景好。”
夏荼星从数学公式里抬起头，看到是丁雨璇，眉眼自然地舒展开。
“还行，不近不远。你同桌呢？许……”她回忆了一下名字，“许昌闲？”
“他啊，出去接水了吧，挺好相处的一个人。”丁雨璇耸耸肩，并不太在意，话题很快又跳开了，“哎，你看咱们这新校服，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太……丑了？”
两人正就校服的审美问题展开友好且小声的讨论，另一侧，王蓟也晃悠到了李回笙旁边的过道。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敲了敲李回笙的桌沿。
“嘿，同桌，”王蓟叫得熟稔，尽管他们只是上午才成为名义上的同桌，
“晚上放学怎么走？顺不顺道？顺道的话一起啊，路上有个伴儿。”
李回笙正合上一本专业课本，闻言抬眼看向王蓟，神色平静。“我住城东，锦华苑。”他报了个小区名。
“巧了不是！”王蓟一拍手，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他赶紧压低了些，
“我住锦华苑隔壁那个云栖半岛！就隔一条马路！妥了，放学一起走，说定了啊。”
李回笙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拒绝。
王蓟解决了自己的“放学搭子”问题，心情颇好，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自己前方、背对着他和夏荼星聊得正欢的丁雨璇。
他眼珠一转，凑近半步，隔着丁雨璇的肩膀插话：“哎，丁雨璇夏荼星，你们俩呢？晚上放学怎么走？要是顺路，咱们可以组个团啊！”
丁雨璇和夏荼星同时转过头来。丁雨璇先开口，语气有点遗憾：“我住校，不出校门。你们组队吧。”
“我回家，”夏荼星接道，想了想自己家的方位，“我住梧桐路那边……云栖半岛”
“我去，咱俩同一个小区啊！这都是一个道上的。”王蓟积极确认，随即又看向李回笙，“对吧，李回笙？”
李回笙“嗯”了一声，算是赞同了王蓟的路况分析。
夏荼星听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那行，晚上可以一起。”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丁雨璇，投向第一排那个始终挺直、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
她轻轻碰了碰丁雨璇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然后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孟紫菀？”
孟紫菀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夏荼星朝她笑了笑，温和地问：“你晚上怎么回家？顺路的话，要不要一起？”
孟紫菀似乎愣了一下，眼神在夏荼星、丁雨璇以及后面站着的王蓟和李回笙身上快速掠过，然后轻声回答：“我住……春熙里。”
“春熙里？”王蓟迅速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地图，“那跟梧桐路、锦华苑也是一条线上的！更顺了！一起一起！”
孟紫菀看着夏荼星带着询问和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王蓟那副“人多热闹”的积极样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丁雨璇看着他们三言两语就定下了，笑着叹了口气：“真好，你们都有人一起走。唉，我这个住校的，只能目送你们远去咯。”
“那明天早上给你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王蓟立刻接话，成功把丁雨璇逗笑了。
“不行，我下学期也要走读！我家也和你们顺路，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丁雨璇实在有些羡慕。
“好！”王蓟应和着她。
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
王蓟回到座位，敲了一下张廷之的桌子，“张廷之，你晚上怎么走？”
“我和昌闲一起。”张廷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们家和我家住的挺近的，要不我们一起？”
“算了吧，你和昌闲都不认识。”
“但是，这样我们人多热闹啊。”
“呵呵……”
第二节晚自习在同样的静谧中开始又结束。当晚上放学的铃声终于响彻校园时，教室里瞬间充满了迫不及待的躁动。
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拉链声、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丁雨璇快速整理好东西，背起书包，对正在收拾的夏荼星他们挥挥手：“我先撤啦！回宿舍抢洗澡位置！你们路上小心！”
“明天见！”夏荼星抬头应道。孟紫菀也朝丁雨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王蓟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已经冲到了李回笙旁边：“走走走！” 李回笙不紧不慢地拉好拉链，将书包单肩背好。
夏荼星和孟紫菀也相继收拾妥当。四个人在教室后门汇合，随着同样放学的人流，一起走出了此刻灯火通明、嘈杂声四起的教学楼。
夜空是深蓝色的，点缀着几颗疏星。校园里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着三五成群走向校门的学生们。初秋夜晚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也似乎吹散了开学第一天积攒的紧张与陌生。
“丁雨璇跑的真快啊。”王蓟回头望了望教学楼说道。
“她应该是怕去晚了要排队。”夏荼星解释了一句。
四个人并排走着，不算很齐整，王蓟在最边上挨着李回笙，话最多，李回笙偶尔简短回应。
夏荼星和孟紫菀走在一起，夏荼星会找些话题，孟紫菀也会自然的回答她。
他们走到停车棚，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在校门口集结。
校门外更是灯火通明，来接学生的家长、各式车辆、路边的小摊贩，构成了一片喧闹的夜景。
“这边！”王蓟熟门熟路地引着方向。四人小组融入放学的人潮中，朝着那个被称作“家”的共同方向，迈开了步伐。
把开学第一日所有的崭新、忙乱、试探与初识，都暂时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灯火里。
夜晚的城市街道上，少年们的身影被路灯拉长，交织在一起，向着前方蔓延开去。属于他们高中时代第一个平常而不平凡的夜晚，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