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阵风卷过，雨点骤然加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夏荼星被这声响吸引，缓缓拉开窗帘。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厚重地压着。急坠的雨滴如断线的珠子，在地上溅开一片片转瞬即逝的水花。
这天气像极了她这几日的心情——自7月10日那个下午起，便一直笼在阴霾里。
张玉英和夏峰在家时，总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无精打采，连话都少了许多。
转眼快到报名的日子，天气似乎也随着时间一起，慢慢回归往常。
报名前夜，夏荼星走到父母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她站得笔直，眼神是几天来未曾有过的清晰：“我要上学，我要读高中。”
“？”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吓了一跳。
“我要去职高。”
“怎么不考虑私立高中？”张玉英放下手机。
“我问过梁老师了，她不建议我去私立。”
“真想好了？”夏峰坐直身子。
“嗯，想好了。我想继续读书。”
“好，”张玉英和夏峰对视一眼，“明天陪你去报名。”
这个决定，其实已在心里酝酿了两天。她知道普高之门已经关上，便在某个下午，战战兢兢地拨通了梁老师的电话。
“喂？您好？”
“老师，我是夏荼星。”
“荼星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我没考上附中，可是……”夏荼星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你还是想上学，对吗？”
“嗯……所以，想听听您的建议。”
“你差多少分啊？”
“1.5”夏荼星有些不好意思说。
“1.5，真的可惜。那我建议你去职高。”
“职高？为什么不是私立高中呢？”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孩子，职高对你来说，可能有更多实际的好处。”梁老师的声音温和而耐心，“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疑问，但先听老师说完，好吗？”
“嗯。”
“第一，是费用。私立高中一年学费加各种开销，可能要五万，甚至更多。这对普通家庭不是小数目——当然，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可能负担得起，但钱总要花在值得的地方。”
夏荼星静静地听着。
“第二，是出路。咱们这儿的私立高中，录取线比职高低了百来分，但考上本科的概率……微乎其微。而职高，你这次分数够了，选择余地很大。”
“老师，职高分数线是？”
“第一志愿390分。落榜生二次报名要求450分。你都符合。”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给她时间消化，接着问：“荼星，你知道第三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
“第三，是春考。”
“春考？也是高考吗？”
“对，春季高考。它同样是正规高考，难度通常比夏季高考低一些，是职高学生升本科的重要途径。”
梁老师语气恳切，“还有两三天时间，你再好好想想。无论选哪条路，老师都相信，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谢谢老师……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后，夏荼星认真地想了整整两天。
她想清楚了。
第二天，蝉鸣接管了整个世界。天空是未经漂洗的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太阳孤悬于顶，光芒灼烈，像一柄淬火的剑，笔直地刺向毫无遮蔽的万物。
夏荼星起得很早。吃过早饭，却见张玉英和夏峰正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
“爸妈，你们……还陪我去报名吗？”
夏峰瞥了眼手表，满脸歉意：“星星，公司早上突然有急事，必须得去一趟……今天陪不了你了。”
“没事，我让哥和琳琳姐陪我去。”
“好，报名完了要是去玩，开销爸妈报销！”张玉英匆匆说完，便和夏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夏荼星脸上撑着的微笑慢慢滑落。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365天里，父母几乎总是这样，在家庭与工作之间奔波，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拿出手机。
“琳琳姐，该起床啦。”
“……星星？现在还没到七点……”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爸爸妈妈今天有事，你能陪我去报名吗？八点就开始。”
“八点？……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身去敲夏凌飞的房门。敲了两下没反应，便直接推开。
房间一片昏暗。她“唰”地拉开窗帘，阳光轰然涌入。床上的人形被子团动了动。
夏荼星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嗯……？”夏凌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还睡！爸妈有事，让你和琳琳姐陪我去报名。”
“什么时候？”夏凌飞把胳膊搭在脸上。
“现在、立刻、马上。”夏荼星抱起胳膊，“给你五分钟，不然琳琳姐就来按门铃了。”
“行行行……你先出去，我换衣服。”夏凌飞顶着个鸡窝头愤愤地坐起身。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多分钟，夏凌飞的车停在了学校附近的停车场。
还没走到校门口，三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队伍早已排成长龙，蜿蜒曲折，根本看不到头。
“我的天……”夏荼星倒吸一口气，“这不还没到八点吗？怎么这么多人？”
“看来大家都想赶早。”胡琳琳也踮脚张望着，无奈地摇摇头。
太阳越爬越高，像个烧透的熔炉倒扣在头顶。汗水湿透了夏荼星的额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烫。胃里空荡荡的感觉逐渐变成一股焦躁的火气，直往上冒。她烦躁地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都中午了，怎么还没到我们啊……”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嘴唇有些干。
“快了快了，你看前面，已经动起来了。”胡琳琳拍拍她的肩，递过一瓶水，“喝点水。”
空气像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蒸笼，嘈杂的人声、蝉鸣和地面蒸腾的热气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来回磨蹭着紧绷的神经。
“等报完名，想吃什么？”夏凌飞试图转移注意力。
“自助！”夏荼星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特辣的那种！”
“好，就吃自助。”胡琳琳被她迅速切换的表情逗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终于，轮到他们了。
推开教学楼大门的一刹那，蓄满的冷气汹涌扑来，像一盆冰凉的水，将黏在皮肤上的燥热“刺啦”一声浇熄。那清凉几乎有了实体，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多沉溺几秒。
他们找到报名室。屋里挤满了人和嘈杂的咨询声。夏荼星一眼就看见门口正对着的那个专业介绍展板，径直走了过去。
旁边，一个男生正俯身填表。夏荼星瞥了一眼，觉得侧影有些眼熟。
男生填完表，直起身：“老师，填好了。”
“行，扫一下这个二维码进群，后续通知都在里面。”
男生抬起头——正是那天在小区门口撞到的那个男生。他好像没认出夏荼星，转身离开了报名桌。
夏荼星收回目光，看向老师：“老师，请问这个是计算机的什么专业？”
“这是网络技术，偏理论和运维，需要记忆的内容比较多。你数学和英语成绩怎么样？”
“还行吧。”
“成绩条给我看一下。”
夏荼星从口袋里拿出在校门口填好的成绩单。报名老师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绽开笑容：
“孩子，你这个分数和科目优势，非常适合选我们专业！这个专业升本率很高，课程难度也适中，好好学肯定没问题。”
“真的吗？”
“当然。感兴趣的话，就在这里填表报名。”
夏荼星接过报名表。在填写信息的瞬间，她瞥见了上一行的名字——李回笙。
她默默在自己的信息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夏荼星”。
随后，和之前的男生一样，她扫码加入了专业群。
“选好了？”见她出来，胡琳琳和夏凌飞迎上前。
“嗯，网络技术。”
“走，交费去。”
走出教学楼时，已是下午一点多。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校门外依然排着看不见尽头的长队。
夏荼星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来得早，庆幸没有错过，也庆幸在那些阴雨绵绵的日子过后，终于亲手推开了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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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倾泻，九月的第一天随着清脆的闹铃与满窗明媚，一同到来。
安静的社区瞬间苏醒——匆忙的脚步声、家长的叮嘱、自行车的铃响，与枝头鸟鸣合奏成一支熟悉的开学序曲。
学生们的身影涌现在每个街角，脸上还残留假期的慵懒，眼里却已映出新学期的微光。整座城市，仿佛都在为这场青春的奔赴而轻轻跃动。
夏荼星换上淡粉色衬衫外套，内搭白色短袖，下身穿了条浅蓝牛仔裤。她在鞋柜前利落地套上小白鞋，抓起新买的电动车钥匙，背上书包，朝正在餐厅吃饭的家人扬起笑脸：
“亲爱的家人们，我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正式开启！走啦，再见！”
“路上一定慢点！头盔戴好！”
“知道啦！”
学校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夏荼星骑着她精心挑选的小电驴，心情像九月的风一样轻快。校门口不出意料地被送行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门卫保安大爷正挥舞双臂，当起临时指挥，奋力为学生们辟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跟着人流拐进校门，旁边“新高一停车棚”的指示牌十分醒目。棚里早已停得密密麻麻，夏荼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宽的空隙，小心翼翼地把车塞了进去。
走出车棚，她轻轻舒了口气。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洒下跃动的光斑。校园里人声浮动——拖着行李箱的住校生、神色茫然的新生、高声招呼熟人的活跃分子……交织成一幅鲜活的青春画卷。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新书隐约的油墨味，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蓬勃的气息。夏荼星仰起头，看见两栋教学楼上遒劲的鎏金大字：“知行楼”与“笃行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踏实——这里，就是她要度过三年时光的地方了。
连廊里挤满了人，各专业班级的报到处前排起长队。夏荼星正对照昨晚群里的通知找队伍，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同学，这是高一（3）班的队吗？”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朗的女生问。
夏荼星转头：“嗯，是的。”
女生很自然地排到她身后，主动介绍：“我叫丁雨璇，也是三班的。”
“你好，夏荼星。”
班级是专业群里老师提前按照名单分好的，学生们只要在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知道自己所在的班级了。
意外的相遇让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签完到，她们便一起按指示牌往教学楼走去。丁雨璇是住校生，早就到校收拾好了行李。
“教室好像在四楼。”夏荼星边走边说。
“哎，一想到未来三年都要爬四楼，我已经开始累了。”丁雨璇皱皱鼻子。
“听说班主任姓陈，是个有点严肃的小老头？”
“应该是吧……”
夏荼星边聊边望向走廊两侧。墙上挂满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与寄语，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竞赛奖杯。在一面贴满摄影作品的展板前，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其中一张拍的正是日落时分的学校天台。暖金色的光铺满整个画面，栏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角落有个模糊的、仰望天空的侧影。照片下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是不可复制的青春。”
“这张……挺好看的。”她轻声说。
丁雨璇凑过来看了看：“咱们学校还有摄影专业吗？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别的专业吧。”夏荼星应着，目光仍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走到三班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因彼此陌生，教室里显得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将崭新课桌映得泛着暖光。黑板旁的电子屏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上一届学生的毕业合照。
只剩下第一排还有空位。夏荼星和丁雨璇选了靠门边的两个位置。放下书包，夏荼星伸手抚过光洁的桌面——未来无数个日夜的笔记、涂鸦，或许还有偶尔的走神，都将留在这里。
她拿出笔袋和新笔记本摆好，然后望向门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走廊上抱着作业本匆忙经过的学生，以及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的身影。
高中时代的人际开场白，似乎永远始于那句：“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新的对话，新的笑容，新的故事，正在这间洒满晨光的教室里悄然酝酿。
教室门被推开。
一位有些银发、身着黑色短袖的老师缓步走上讲台。他应该快六十岁，眼睛大而略显突出，嘴角微向下抿，看上去十分严肃。
“都到齐了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环视教室，又抬眼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8:00。
转身，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略显潦草。
“我叫陈伟，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开学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中生了。该有点高中生的样子。”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望着他。
“我刚才大致看了看咱们班——女生比较多。”陈伟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笑意，“开学前我跟校长说过，不想带女生多的班。校长当时跟我说‘放心吧’。我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他？因为他也是我的学生。不光他，这学校里头好些老师，当年都坐过我的讲台下。”陈伟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我不想带女生班，理由很简单：男生嘛，实在不像话了还能骂两句、踢一脚；女生呢，说重了不行，碰一下更不行。我不是说女生娇气——我是个女儿奴。”
他语气缓了缓：“我也有个女儿，早就成家了。她从出生到现在，我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没动过她一根指头。但我还有个儿子，他也成家了——这小子从小到大的揍，一顿都没少过。”
女生们掩嘴轻笑，男生们则发出心有戚戚的“哀叹”。几句话下来，原本严肃的气氛松动了些，学生们忽然觉得，这位陈老师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好了，言归正传。”陈伟从讲台上拿起一份名单，“现在点名。点到名字的举手答‘到’就行。自我介绍就免了，太俗套，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
全班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报告——”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响起。
陈伟望过去：“进来吧，自己找空位坐。”
教室里只剩下丁雨璇旁边还有一个空座。那女生在门口张望片刻，正欲开口，丁雨璇已经朝她招手：“同学，这里有空位！”
女生坐下后，陈伟开始点名。
“丁雨璇。”
“到。”
……
“孟紫菀。”
“到。”
丁雨璇和夏荼星不约而同地看向刚坐下的女生——原来她叫孟紫菀。
……
“李回笙。”
夏荼星心头微微一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到。”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教室中后排响起。
她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已有两面之缘的脸。
又是他。
夏荼星以为他会被分到同专业的隔壁班，结果是和自己同班。
名字点完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同学们纷纷转向自己的新同桌，第一次交谈声如涟漪般在教室里漾开。
这一刻的感觉如此真实而崭新。高中生活的扉页，就在这个阳光清澈的九月清晨，被轻轻掀开。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悲欢，所有即将发生的成长与蜕变，都将从这里开始，一笔一画，缓缓写就。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