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

冀州的灯会比往年要繁华的多。

如今战事也告捷一段落,百姓安居乐业,一批外来的货商纷纷入驻到此地经营。

市场上美食古玩纷纭。

宫里的规矩不似前朝那般森严,自瞿稷继位后逐渐放开了政策,海外贸易增加,整个夙朝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之象。

瞿绾先前衣服粘上了泥点子,江司瑶白日里又让侍从去江滐房里再取出一套来。

瞿绾在江府这几日穿的外袍几乎都是那素未谋面的江滐的衣服。

虽说江府大到堪比一座小型集市,可还是会有许多日常所需,要到外面去采购置办。

正如现在江司瑶上个月买的胭脂油膏用腻了,硬是要拉着瞿绾陪她一同去逛这香粉铺子。

这家胭脂铺子在冀州颇负名望。

御香楼有三层,无论贵贱即使是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寡妇也能从这里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

江司瑶是御香楼的常客一进来就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招待她,向她一一展示新研制的香粉。

香粉不光粉质细腻,更是透出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

店家注意到站在江司瑶旁的小公子衣着华丽一袭水貂朱红大氅里面穿着暮云灰净面杭绸直裰,皮肤白皙。

当真是活脱脱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江司瑶比瞿绾大四岁可当两人真的站在一起时江司瑶也只比瞿绾高出了半寸。

店家打量着这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心想着是江司瑶的未来夫婿,竟要拉着他去给江司瑶挑选首饰。

瞿绾放出求助的眼神看向江司瑶。

一般古代女子在15至19岁就会出嫁,而男子在15至20岁就会娶妻或妾。

平日里江滐很少和江司瑶一起走在大街上,而是在每次战捷归城时和江赫一同骑马入城。

所以冀州的百姓是知道江滐长什么样,不会认错。

江司瑶大方的拍着瞿绾的肩膀介绍:

“这是我家新来的驯兽师的徒弟,年纪还小店家莫要打趣呀。”

店主是个热心肠的人临走前还送给他们一副菩提手串,寓意平安顺遂。

御香楼里出来的人大都容貌姣好,瞿绾和江司瑶一同出来时还是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有几家小姐聚集在一处小步走进店中问店家打听是不是研制了什么秘方,怎的会有人保养的如此之好。

今夜的灯谜盛会的在酒肆举办,阁楼上空还挂着头筹。

“一只纸糊的兔子。”

不一样的是这兔子是宫中的娘娘所制。

下头人云亦云。

“这灯笼就是那…后宫得宠的潇淑妃做的吧”

“据说今年战捷圣上龙颜大悦,带了宫妃和官吏出来。”

“真想看看这宫里的娘娘都长什么样啊。”

“看,那是什么!”

人头攒动,瞿绾原本站在外头,可随着底下的人注意力转移到了后方,他就被人群推挤着到了别处。

他只能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

那个曾被提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滕王阁上站着一人,他的背后飞着无数天灯(注:孔明灯)

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这夜色也可与人间烟火融为一体。

他不喜欢太过拥挤的地方,更何况楼台之上站着的那人也不过就是他见面后只会兵戎相见的小叔叔。

如今出来江府他已无处可去,且暂时忘记这些烦恼好好享受人间的乐趣吧。

想着想着他走上拱木桥越过了一条溪流,那对面就是食货摊贩。

那火红的糖葫芦包着淡黄色的糖衣被安插在木架子上,小贩站摊子后面,招呼吆喝着是全冀州最正宗的。

他摸摸衣袋,这口袋里空空如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有只修长的手拿着几个铜板递给了小贩。

小贩挑了串又红又大的包好给他。

他疑惑的看了看背后的小公子,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糖葫芦要转手给他。

可那小公子没有接,而是浅浅笑了下说

“送你的。”

他看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大,外表有些冷峻但举手投足都温柔得体,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那小公子只身一人,问他愿不愿意陪他去酒肆坐坐。

瞿绾看对方身边也没有随从,大约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家里管的严,偷偷跑出来又没有人陪。

挺可怜的。

瞿绾发现对方对这儿的路挺熟,左弯右绕的就走回了之前他看到散灯谜的酒肆。

他们上到了第四层,那窗户上整好能看到挂着的头筹。

这层屏风后头坐的都是文人墨客,摇头晃脑的,摇着扇子的。

一声尖细的呼唤打破了这儿的宁静。

“江滐!”

正是江司瑶的呼唤。

她先前想得这萧淑妃的纸兔子,就去楼上找这些文人墨客帮她想点子猜灯谜。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江滐,姐弟俩也是一见如故。

江滐淡淡地叫了声:“姐”

“快来给我想想这灯谜是什么,那位沈公子已经猜对了一半。”

江司瑶拉着江滐快步走到了屏风后,不过刚落座又想起了什么。

屏风后探出半颗脑袋说:“小绾你也来。”

瞿绾见到江司瑶的时候就跟她说他叫小绾。

江司瑶默认他是母亲请到家里做客的那些好姐妹家的小孩。

江滐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一打眼一扫就说出了答案。

江司瑶如愿拿到头筹还不忘,用拳头捶江滐。

“早知道你回冀州了,我第一时间就去将军营找你,还有这灯谜你出的吧,一上来就把答案猜出来了。”

江司瑶一脸愤慨,她可是在这酒肆蹲了半宿花了不少银盏请那些书呆子猜谜。

“不是我出的。”

江滐回答了她的问题。

注意力一直没离开瞿绾。

瞿绾从知道这位公子就是江滐后就十分胆寒。

若他就是江滐,那他那日重伤昏迷或许就是被他捡回来,他一定认得他的面貌。

还听说是他把他从马背上卸下来,可这江滐比他高了点儿也不过十来岁。

他避不开对方目光干巴巴的问了句:

“足下年几何?”

“你猜。”

“……”

一时空气凝滞,沈司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瞿绾缩着脑袋,他上哪里猜啊,现在只羞于启齿,自己这残缺破败的身子没被捡他的人随手丢下马背就不错了!

左看看右看看,小绾揪着衣服垂着头,江滐像审视犯人。

“那我们先回去吧,爹娘叫的马车到了。”

江司瑶坐在车上笑眯眯的对江滐讲白天的趣事。

“我上午发现他时可傻了,他听先生说话非得蹲草里,还被我吓得一屁股坐进了泥巴堆里哈哈哈。”

马车空间不大,江滐和瞿绾挨着坐在一起,江司瑶坐在对面。

江滐被他逗的很开心露出了那对小虎牙。

回来的时候府里的灯都熄了,有引路的仆人把他们带进东院点上灯。

江司瑶也早早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和江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当院子的真正主人回来时,他就有种鸠占鹊巢的危机感。

江滐打了个哈欠,关上门就进去了。

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会才进去睡。

清早他穿戴整理,有侍从送来了做好的衣裳,他终于不需要穿比自己大一码还要用各种衣带收络才能合身的衣服。

有人来传话说是主公(江赫)找他。

江府的中堂和庄严肃穆不搭边,随意的摆放些花花草草,几把椅子歪歪斜斜的堆在墙边,显然这个家并不以规矩来约束人。

江父江母还有江滐都坐在一快。

江母温柔的向他招手:

“别站着了,过来坐。”

江赫开门见山的说:“你就是亲王瞿漾的儿子吧。”

瞿绾瞳孔骤缩,拳头紧张的握住了。

“看到你脖子的玉佩时我还是不太相信,恭亲王府满门被屠的消息一传出来,皇宫里就散出消息要清除就当余孽。”

江赫顿了顿又解释道:“几年前我带兵路过扬州时遇上一场大难,当时粮仓失了火不得已之下我求助于恭亲王。”

“他不仅给我提供了军粮,还给了张地图,专门研究勘察过当地的地形,以最有利的优势地向敌方开战。”

那一战打的沸沸扬扬,当初扬州时常有船只运输外寇,还有北地的游牧民族南下。

简单的解释完,瞿绾毕竟年纪小,只是听多少记多少,知道对方不会是敌人。

“你现在的身份敏感,不如暂用江姓也好掩人耳目。”

江赫当然想到了他们家在冀州一直都没有第二个儿子,临时收个义子也会引起注意。

江家女儿有四五个只有一个儿子,随便多一个也不会有人在意,况且女儿家一般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瞿绾那天见到的江司瑶就其中一个。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瞿绾获得了许多女孩子穿的衣服,是府里佣人做的,做工精致,裁量得当。

瞿绾老老实实的住在后院,可还是担心自己的身份哪一天露了馅。

屋内一团黑雾朦朦胧胧的扒拉在墙上。

江滐目光微微一凝。

素来听闻岐山道士收了一批魑魅魍魉困在山上。

可这道士怎么学艺不精,没多久结界不攻而破。

若是一般术士小小的鬼怪往往刚到手就已经被消灭了。

可见如今已经混乱到这了这种地步,连凡人的家里都能看见。

江滐紧了紧手里的匕首,悄悄抽出一节利刃。

眼神紧锁着那一团模糊不清的鬼怪,随时准备将其切碎。

当这鬼气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时就已经俯低了甚至,利爪剐蹭着房梁发出“吱拉,吱拉”的刺耳声响。

江滐听的背后沁出些冷汗,他也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用匕首制住。

只听一声呜咽不光不难听,反倒还让人想起某种动物。

那鬼影刹那间被一条灵巧的尾巴扫落到地上,落地就化作一团空气彻底消散了。

风一吹过,屋子的阴森之气顿然一扫而空。

屋里的蜡烛没了风的影响又重新染发出微弱的光芒。

隐隐约约的桌案上端坐着一只狐狸,狐狸的脖颈挂着一块玉。

这玉似曾相识。

江滐走到近旁,狐狸也不躲,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歪头看了看他,就兀自舔毛。

这狐狸通体雪白,一条尾巴长长的垂着,尾椎处还有好几条要冒出头的像兔子尾巴一样的小白球。

一看便知道是一只幼年的狐狸。

他轻轻把狐狸抱到怀里。

拇指和食指捏住狐狸脖子上挂着的玉。

难道江绾趁他不在家偷偷去山里抓了只狐狸回来养。

可是他也不过几日不在家,父亲做了甩手掌柜,军营重担就这么压了下来。

可这……

江滐将玉心对准烛台,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因为姿势的缘故狐狸不得不伸长脖颈配合他的动作,一只前爪微微抬起撑在江滐胸口的护心甲上。

这狐狸如此乖顺莫不是还开了灵智?

不过看了看,今日瞿绾不在家,屋里又进了这等妖孽。

留着这玉大概是在暗示他这是他养的宠物莫要当成偷跑进来的夜猫野狗扔了出去。

江滐唇角一勾,虽说他对猫狗无感,可这狐狸莫名的让他有种亲近之感。

罢了,姑且先替他养着吧。

刚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江滐怀里的狐狸就跳下来窜到了床底下,只留一双发光的眼睛让人能看到床下确实趴着只狐狸。

他把身上的盔甲卸下来去了后院的温泉。

狐狸独子在他房里漫步,东悄悄西看看甚至连书架的角落都不放过,裹着一身灰,毛的颜色都变了。

最后一跃居然蹦进了温泉池里。

这狐狸是灵狐虽然没有淹死,还蜷着前爪伸着头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还水里游泳。

温泉池很大,江滐在一边泡着都快睡着了,头跟着陷进水里,知道鼻腔涌进水才反应过来。

他上来时,狐狸也跟着钻出水面,一身毛耷拉着,他微微一晃身上的毛就又变回了原样。

不愧是灵狐啊。

江滐心里感叹。

狐狸像是能看懂他的想法,迈着优雅的步伐,只留给他一个高傲的背影。

江滐睡前掀开被子才看清那狐狸居然比人还要会享受,耳朵和后脑勺枕着他的软枕,身子放松的垂下来。

因为被子被揭开风透了进来,不满的一爪子拍上了床单。

江滐把它朝里推了推还把枕头让给了它,自己枕着胳膊很快睡着了。

梦见,他看到一个人,这人身形很是熟悉,却有一双灵动的耳朵,和九条尾巴在背后摇晃。

那人缓缓转过身他看清侧脸的时候,身子一抖就醒了。

可能是昨晚睡觉压着心脏了吧。

毕竟好几年都没这样过了。

他缓缓睁开眼,可下一秒又不可置信的瞪直了。

因为瞿绾他的弟弟就睡在他旁边,而且还霸占着他的枕头。

虽说两人常年搁一块睡,只可惜任谁也不能无端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江滐默默吞下了这个秘密,轻声下榻灰溜溜地溜去马厩骑马去军营。

瞿绾醒来时睡眼惺忪,眯着眼想不起来怎么会莫名跑去哥哥房里,还有身侧之人的余温压在乱作一团的被褥里。

寻常日子。

瞿绾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却不是一间屋子,夜里经常被梦魇住,家里的仆人一般这个时候就会跑去叫醒他。

于是第二天清早就能看到瞿绾盯着一双熊猫眼跟他一同上早课。

瞿绾睡觉有个毛病,做了梦如果被叫醒过即使很快睡着了第二天的精力值最多也只能恢复到常人一半。

为此还影响了成绩,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晚上偷懒看闲书。

江赫虽然严厉但却是把瞿绾当做亲儿子看待,这点江滐可以看出来。

相比其他几个姐姐,江赫虽然上心但还是更加疼惜一些,因为那几个姐姐一个比一个厉害。

老大江司瑶性格直爽,果敢,胆子也大,自从有一次父亲教训她,被她气的吹胡子瞪眼后就懒得训了,主要还是年龄大了,怕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二姐江雨梦是唐翊雨夜梦呓时破了羊水所处,虽然异象,但江赫却并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疼惜呵护。

三姐江淑是最温柔贤惠也是最懂事的,常常用两句道理轻易的将人堵的哑口无言。

四姐是最顽皮的经常看不见人,只知道江以沫爱披着头发,有刘海遮着,睫毛很长,整体并不凌乱,反而有些俏皮可爱的意思在里面。

在江赫的眼睛没有什么重男轻女之说,因为喜欢自己的每一个孩子所以都以她们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事情为出发点。

譬如不喜欢受教条的约束扎什么辫子来显得更有礼仪什么的,江赫就找东洋都美发师给江以沫打理出一种不容易乱还能披散着的发型。

喜欢读书,不喜欢学习什么三从四德江赫就搜集天下名书打了个巨大的书房让江淑看

喜欢品鉴美食江赫就给江雨梦请了各国的点心师既做美食也可以学习到制作方法。

喜欢骑射又不愿意放掉女人喜欢的胭脂水粉漂亮衣服,江赫就找了北方的牧民带女儿射艺。

甚至在冀州江赫也会和幕僚夸赞女儿,这让江思瑶在这个大圈子里也不受约束的和男性切磋技艺。

即使她穿着漂亮裙子花着漂亮的妆也不会令让人说叨,反倒成了许多女子的表率,有些冀州的公子哥也会摇着扇子用诗来称赞。

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还有什么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等等……

江赫对他的孩子们就是一种任由他们随着本性像地上的草一样野蛮生长的父亲。

他之所以生气是忌讳孩子对于自己真正喜欢又感兴趣的事情因为面对困难而轻易退缩,还未磨炼出意志就已经浑浑噩噩起来。

大抵也是有原由的,当时江滐和瞿绾相处有了些时日是知道他的心性的。

若真是那种吃不了读书的苦头之人当年怎么会带这么这么严重的伤躲避追兵钻进洞穴只为活着报仇雪恨。

有如此毅力和坚定报负的人,怎么会……

晚上,江滐刻意忍着困意站在门边等,大概是三更天的时候,他听到瞿绾房里传来声音,就有侍女跑进去叫他。

连着好几日都是如此,江滐躺在自己小床上想着这些事,既有些纠结也有些不忍。

就在某一天侍女欲进去时制止住了。

“先下去吧,我看看他。”

“是,少爷。”

“等等”

“少爷有何吩咐?”

“你们是轮流值班,应该知道这事儿,不过没听人说过。”

小侍女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低着头说“因为怕打扰到少爷休息,我们只向夫人禀报过,但夫人没有当回事,只说不要打扰到少爷休息。”

江滐微微蹙眉,吩咐侍女以后不用再这样了。

轻轻推开门时屋里的人还在折腾。

瞿绾每次做梦额头上都会有一层薄薄的汗,梦呓的声音很小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可更多的是踢打的动作折腾的床铺咣咣作响他还不自知。

江滐也是头一次见到人做噩梦会这样,不想叫醒他影响第二天休息,只能摁住他的双脚,可是弟弟的手又开始捶床了。

最后没办法江滐翻身上床,手脚并用把他制住才算完事。

这日休息,第二天不用上早课,侍女也就没进屋叫他们起床。

晌午的阳光透进来,瞿绾的床帘没有拉,所以他们是被刺眼的光亮照醒的。

瞿绾不明所以的看向哥哥,眨巴着眼往里挪挪,因为他睡得太沉以至于自己都快从床边上掉下去了。

“哥,你干嘛跑我床上。”

“因为你晚上做梦,大家都睡不好。”

“那你还来我床上”

瞿绾不满的嘟嘴。

“随我去医馆”

“现在?”

“嗯,现在”

“不要,我想再睡会儿。”

“嗯,那就再睡会儿。”

虽然他们平时就这么聊天,但这还是头一次江滐由着他性子,让他有点别扭。

于是他下意识地又翻了会儿,想起来床上还有个人就坐起来了。

“哎,算了算了,不想睡了,哥带我去医馆吧。”

“那先去换衣服。”

“好”

他们出府的时候马车就停在外面,家里顾的有马夫,正赶着下午的点儿。

瞿绾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从府里出来。

因为如今外面还有官兵在查,在府里可以自由自在,可去了外面就不同了。

江赫对外称他是五女儿江绾,时间久了旁人也没在意,因为江家的女儿多,很多都没见过,倒是也没人去想具体多大了。

开医馆的是个宫里出来的老医官。

年龄大了又不喜欢宫里冷冷清清的气氛就搬了出来自立门户。

如今在这冀州的名气也越做越大,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

江滐进来后就看到白胡子老头正拿着铜称挑选药材。

瞿绾头戴帷帽跟在后头,唯恐被人发现是男子。

济世堂的屋里站了不少人,因为邓老先生不论贫富都会望闻问切地去医治所以生意每天都红红火火。

这个点儿来大概是要排上三四个时辰。

江滐拉着瞿绾从衣袋掏了个银靛放到台子上。

老规矩看病先挂号。

江滐挂的是个能提前的。

白胡子老头眼一瞪,就招呼旁边的小徒弟将人带进后堂。

后堂竟然还坐着个人,这个手持烟斗偶尔吐出一口薄雾,看起来比门口抓药的老头年龄还要大。

江滐会心一笑,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

这个吊儿郎当看起来极不靠谱的才是那宫里出来的老医官,临走时他带走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老医官姓邓,终身未娶,所以自己的徒弟就随了他的姓,凡是要拜济世堂学医的都要改姓,也好有个延续。

邓医官更是个爱财的,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即便是起了个清新脱俗的济世堂,但凡是粘上了铜臭味那就多少有儿虚伪的层面在里头。

不过这都无伤大雅,在文人墨客士大夫眼里讲究点儿可能还会撇撇嘴说到说到。

但是人多少会生点儿病真要是能治好那还真都不是事儿。

济世堂老规矩听人口口相传,凡是冀州城内生活过的大都略有耳闻。

邓医官用斗柄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两人先坐下。

瞿绾静静的坐在放了软垫的凳子上,看到桌子上有脉枕,脉枕干干净净。

看来不是个爱将旧东西当做宝贝的。

即使家里的陈设都有了些许年头,但邓医官还是挺讲究的,经常用的还是要换新的,或者洗洗干净。

值得收藏的不经常用的摆在外面做装饰。

倒也不像一般老人家无论新旧都把东西留着不舍得扔,被子放个几十年旧了盖在身上像灌了铅似的。

又或者是碗用了几十年了多多少都有了裂痕,边沿也有细小的口子刷洗的时候还会划到手。

诸如此类,从家里的老奴身上都能看出来。

邓老抽完最后一口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又有下人端了盆水洗干净手用帕子擦干才来给瞿绾把脉。

“是不是经常夜半梦见些东西?”

“是”

“有被梦魇住啊……”

“老先生怎讲?”

“想必你儿时就有心疾,如今遭遇了事情又尚在发育期……时间长了会演变成癔症的。”

“啊……?!”

瞿绾微愕的张着嘴,他小时候都是奶娘带大,他母亲对他的事不太过问,父亲又经常外出,家里除了几个年长的哥哥外就他一个人。

若是说缺少父母疼爱也不至于有什么心疾,倒是他韶年时,母亲突发心病离世。

“一般有三种原因,其一服用了损害心脏的药物,其二先天性的随亲人。其三便是受到过什么刺激。”

邓老没等他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刚才听你的心脏跳动频率,你是占了两点。如果没有说错就是后面两个了。”

“你且先吃着我给你开的方子,在家静养,晚上睡眠时切莫被人打扰,对了,这位你的兄长吧。”

看年龄江滐也不可能是旁的。

“嗯”江滐替他回答。

“你若是愿意多照顾点弟弟,不妨晚上给他开窗通风,这季节虽说是凉了点儿,但却对治疗心疾有效。”

“?”

“溯寒之气吸入体内可静心养神,但要注意的是要温养。”

“温养是何意?”

“就是睡眠时要保暖,看你这弟弟似乎喜爱女装?”

瞿绾尴尬的把脸撇向一旁。

江滐在一旁捏了捏他的手心,算是安抚。

向邓老解释说“老先生可能保密?”

“害,我一把老骨头了什么没见过,且不说您今日来我这儿是贵客,若是还将您家这事儿秃噜出去那我这店怕是也不想开了。”

是了,江氏在冀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不亚于曾经的恭亲王府。

势力可谓是一手遮天。

江滐放下心来。

“那就请先生不吝赐教。”

一边说着又拿出来不少银盏,放到托盘上。

“唔,你这弟弟身子骨比旁人弱了点,身上笼罩的还有一种不似凡人阴柔之气,若是能有阳刚之气镇着会好很多。”邓老意味深长的说着,两眼有些放光似乎是许久没见到有人这样大手笔。

“要是有条件可以住靠东的屋子,越靠东越好,正所谓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采光,通风,住东屋是极好的。”

江滐默默在心里记下。

他观察瞿绾反应的时候,邓老已经手执毛笔利落的吩咐底下的徒弟去抓。

两人都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一前一后穿堂而过。

瞿绾的头发又是披散着的垂落在腰间,后臀挺翘,目测腰也不过巴掌宽,即使戴着帷帽也难免令人遐想。

有人耳语纷纷,都在悄悄打探是江家的哪位小姐身段竟如此妖娆。

听到这番话,两人皆是面红耳赤灰溜溜地快速上了马车。

这心疾也并不好医治,江滐的房间是正东,瞿绾的小屋子虽说跟他一个院儿,但确实东偏南。

于是江滐私下里背着江赫和唐翊吩咐每日晨起的侍从不要去敲侧屋的门(瞿绾的房间)。

若是要上早课,便只消敲他的门即可。

侍从不明所以,还收到一堆药,焦急的问小少主是不是生病了。

江滐也只说是普通风寒,不要大惊小怪的,也不必向主公和夫人禀报,还有姐姐们也不能说。

底下侍从有纷纷闭紧了嘴,唯小少爷命是从。

江府之大,光是侍奉兄弟俩的,每日撒扫的七八个,清理床单衣物收纳的四五个,负责饮食和晨起的两三个,还有十几个是出门做护卫的,还有些不知名的暗卫在暗中观察保护。

江家的每个子女都配一套这样的程序,包括江父江母。

可想而知,若是不想让旁的知道也不难,光是从这头走到那头都要许久。

更何况每日府内的杂事都够仆人忙的脚不点地,还要接待府里来的客人。

做到面面俱到,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细小纰漏。

这就是江府的家仆。

身为江府的家仆有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呢~

晚上,江滐从自己房间携了一套干净的被套铺平放在自己床旁边。

他的床比瞿绾房里大的多。

是月洞式六柱架子床,床榻极为宽敞还有雕花护栏。

床下也雕刻了些盒子格子类的可以放一些东西,床底可以摆放东西,不过屋内宽敞一般不会往那里放东西。

大约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有些花纹都包浆了。

(解释下:古物一般包浆是更有价值的,不要认为是脏昂,而是江府的仆人很细节的不会连雕花都放过。)

他把床又铺的比平时还要柔软些,为了能够让邓老说的溯寒之气吹进来,他把床幔都换成了极为透气的薄薄几层精缫的纱蚕丝帘子,为了遮光染的紫色。

之前嫌弃是紫色的女孩子家家,江滐一度想丢掉,可那料子是进贡都稀缺的皇帝家都没几件,所以一直没扔,那么多帘子也就这一个是最透气的了。

不过给瞿绾用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毕竟他本来就是他名义上的妹妹,虽然是男孩子。

无形之中,江滐都下意识将瞿绾当成了女孩子。

此时正愁眉苦脸嘬药的瞿绾根本没心思窥探哥哥收拾床铺时的古怪心路历程。

如今也还是深秋,再过些时日就该下雪了,真的开窗也不能这样,多少是**凡胎,春捂秋冻而已。

瞿绾躺在哥哥的床榻里侧,侧过身来。

这床比他房里的要软许多,而且宽敞。

他大字型的张开开心的打了好几个滚,被哥哥一脚踢到床里面,因为有被子作为缓冲,他也不过就是陷进了被子窝里。

江滐担心他冻病了特意多放了两床被子因为懒得撑开就团成一堆,堆在里面。

好歹是个大少爷,平日里在军营干活的也些小兵小卒,他也是坐在帐子里翘着二郎腿指挥,或者最大的体力活就是训练了。

江滐没使多大劲,倒是瞿绾矫情的陷在一堆被子里不动了。

江滐本来没想理他,但看他真不动了担心他闷坏了,又从一大堆被子里把他挖出来。

瞿绾出来的时候一拳击向江滐,江滐灵敏一躲,两人在床上闹做一团枕头扔的地上都是。

“哈哈哈”

瞿绾玩的面红耳赤累的瘫倒在床上,江滐同样气喘吁吁。

躺着躺着就睡着了,蜡烛烧到了尽头终于噗的一声灭掉了。

从那以后瞿绾就没被什么梦魇住。

也就养成了在哥哥房间睡觉的习惯,后来哥哥及冠父亲又彻底把军营交给他管,就经常在家等不到他了。

于是江滐又跑回了自己的小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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