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谈

那一拳带着风声,又快又狠。任南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他没有还手,只退开一步,声音依旧平静:“方长使,我再说一遍,把枷卸了。”

“少废话!”方长使又是一拳,直奔面门。

任南偏头躲过,左手一抬,扣住了方长使的手腕。方长使想抽手,但任南的手似铁钳,他用尽浑身力气,但任南却纹丝不动。只见任南伸右手在方长使肩头一按,脚下一绊。“砰”的一声,方长使就被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任南单膝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而方长使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挣扎了好几下,但任南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住手!”傅铁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紫色官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颜少使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方长使,又看了一眼任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任南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回指挥,想来方长使喝多了,弄不清证人和犯人的区别。”任南一副阴阳怪气地语气。

“方大石!在衙门里动手,你是不想干了?”

“指挥,是他先——” 方长使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胳膊肘也蹭破了一块皮,他刚想说话,却被傅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傅铁一摆手,“我不管谁先谁后,在衙门里动手,就是错。回去写份检讨,关三天禁闭,再犯,滚出玄镜司!”

方长使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傅铁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吭声。他恨恨地瞪了任南一眼,又瞪了霍冰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还不等方长使走远,傅铁急得便一溜烟儿小跑至任南跟前,神色慌张,“官……”

话音未落,任南躬身正色道:“属下知错。”

傅铁身子略顿了片刻,恢复了上峰应有的仪态。他看着众人道:“愣着做什么?卸枷!还有你们几个,杵在这儿看白戏的?也不知道拦一拦!赶紧散了!”

几个少使听了,慌忙掏钥匙卸枷,草草行礼后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趁傅铁训人的时候,霍冰蓝指尖搭上老郑的脉搏。“别怕。”她低声说:“我帮你上药。”

此时,颜少使也来扶老郑,众人终于散去。

霍冰蓝回头看,任南跟在傅铁身后走了。她心道:这位任长使什么来头啊?傅指挥明明是他上司,怎么反倒战战兢兢呢?

偏厅里,老郑背着一身淤青,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方长使上来就说我藏尸是同伙,一路又打又骂……”

听罢,霍冰蓝心中更愧疚了,她真没想到,老郑因为自己的举报而遭了这多罪,鼻头发酸,连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然而,颜少使竟一改冷脸,不仅给霍冰蓝递了帕子,还给老郑头递了热茶:“郑大叔,这其中有误会,是我们做得不对。但这会子指挥使都交待好了。您别怕,我就问您几句话,问完就送您回家。”

“姑娘大人,还是你说话中听,就像百灵鸟一样。”待冰蓝包扎完毕后,老郑情绪方稳定下来,对颜少使有问必答。

……

“把尸体交给你是谁?他在哪儿做事的?”颜少使一边柔声问,一边记录。

“他叫陈三狗,是王相公管家媳妇的外侄。”

……

对于霍冰蓝来说,那些枯燥的询问听不懂一点,不知过了多久,她打起了瞌睡,然而又被一阵叩门声唤醒。当睁开睡意朦胧的眼时,竟是任南站在门口。

“你们好了么?指挥大人让我送霍二姑娘回去。”

还不待霍冰蓝反应,颜少使一边提笔记录,一边语气平静:“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但暂时不用霍二姑娘帮忙。”

老郑依旧知趣:“霍二姑娘,老郑我身上也好多了,您赶紧回吧。”

此刻,任南已经走到她身旁,浅浅一笑:“走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那……那就走吧。”霍冰蓝不禁抿嘴偷笑,提起青囊起身随他走了。

两人出了玄镜司的大门,霍冰蓝坐在驴背上,任南牵着驴走她在边上。青驴的蹄声哒哒哒哒,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越想越气。老郑脸上的伤、嘴角的血、后背的青紫,还有他呜呜哭诉时的委屈。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枷也上了,链也锁了,结果傅指挥轻描淡写地放过方长使,老郑的伤白挨了?

“任大人。”她忍不住开口。

“嗯?”

“今天的事,您不觉得不公平么?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关三天禁闭写份检讨就完了?老郑叔的伤谁来赔!”

任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星眸里带着几分无奈。

“霍姑娘,你只听了一面之词。”

霍冰蓝一怔。

“你知道老郑头为什么被打么?”

“因为方长使不讲理!”

“其实是老郑先动的手。方长使亮明了玄镜司的玄镜腰牌,老郑非但不配合,还抄起扁担打了方长使一下。方长使这才上的枷。脸上的伤,也是推搡的时候他自己撞在门框上的。”

霍冰蓝一怔,一时语塞。

“方长使办案粗暴,是他的不对。但老郑拒捕伤人,也不无辜。傅指挥各打五十大板,不是和稀泥,是各论各的。方长使关禁闭,老郑不追究拒捕,已是最稳妥的处理。”

霍冰蓝低下头:“那是我太冲动了?”

任南没有接话,转身继续牵驴往前走,开口道:“方长使也不容易。他来玄镜司十几年,从探子做起,熬了七八年才穿上青袍,又熬了五六年才升到长使。他吃的苦,比谁都多。”

“哦。”霍冰蓝心中愈发愧疚,头更低了。

“我也有错。”

他想起刚才傅铁把他叫进去说那番话:“官家,您年纪轻轻,一来玄镜司就是红袍。臣知您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可在旁人眼里,您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关系户。方长使看您不顺眼,不是没有原因的。”低下了头,只道一声:“我也有错。”

霍冰蓝语气越发愧疚:“你有什么错?你温和,但有锋芒;你克制,但不懦弱。如果你有错,那是被我误导得……”

两人拐过巷口,侯府所在的街巷已经不远了。

“饿不饿?”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路边,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老妇人正守着馄饨摊。热气和香味从锅里升腾起来,她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请我吃馄饨吧。”任南浅浅一笑。

霍冰蓝愣了一下:“这太便宜了吧?我想请您去樊楼的。”

“可我现在就想吃馄饨。”说罢,任南牵着驴,载着冰蓝,朝那馄饨摊走去。

馄饨摊很小,只有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任南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霍冰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对面。

馄饨端上来,碗里飘着十几只,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和一把翠绿的葱花。

“硝石用上了么?你父亲的病好些了么?”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舀馄饨的勺子一顿,脑海中闪过发白发硬的肺泡,忍住了哽咽,只道:“用上了。”她缓缓放下勺子,垂眸道:“就是些小毛病,不碍事的。”

“好,用上了就好。”任南会心一笑,端起馄饨,一口气全部吃完。

“任大人,上回您说,边关百姓不会像我这样,用一只金镯子去换一副药。既然他们过得那么苦,为什么我们不同北元讲和,通商贸让他们日子富足起来,而是非要打仗不可呢?”霍冰蓝问。

任南脸上笑容渐消,目光也沉了下来:“北伐的意义就是为了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

“为何?”

“平原上驻守,一千人只能守十里。但在崇山峻岭,在荒漠边陲,一百人就能守百里。”

“因为地势险要,敌人来攻,也要付出代价?”

“不错。”他点点头:“千人和百人戍边,在粮草、军饷、兵器、衣甲等所用物资财帛,日积月累,天差地别。其他人就能在家,可以陪父母、陪妻儿,可以种地、做工,经商,做其他营生赡养家人。国朝若军务上花得钱少,用在民生上的钱就会多,像修水利、开荒田、办义学,贷青苗,用来给穷苦人托底法子就多了。”

夜风吹过,馄饨摊的油灯跳了跳,忽明忽灭,但霍冰蓝迷茫的眼神却渐渐笃定。“以前爹爹也跟我讲过差不多的话,但我没太懂。现在由你这么一讲,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

“霍相公是个实干的人,不善于说教。但他做的事,比说的多。”任南正色道。

“大家都说,我爹爹是拗相公。只顾着自己青史留名,弄得国家疲弊。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想北伐,肯定会很开心的。”然后她抬起头,神情极为认真地问道:“您查硝石案是为了北伐,那我提供线索,也是北伐出力啦?”

“是。”任南郑重回复。

听到任南的回复,霍冰蓝笑了。

见到霍冰蓝的笑容,任南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侯府的大门在望,他停下脚步,把青驴的缰绳递给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得很近。

霍冰蓝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带着小女儿娇俏道:“任大人,这顿饭我没吃好。下次我想去樊楼吃,您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司里忙,下个月得空。”任南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可是这个月,他是真的很忙。首先,傅铁已立军令状破案。再次,北伐在即,这些国朝蛀虫绝不可以成为拖油瓶,须从速决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与母后言明,拒绝那陆家女儿,霍冰蓝才是他想共度一生的女子。

“要下个月?这么久……”霍冰蓝下意识地撇撇嘴,“那下个月我等你消息。”

“嗯。”任南颔首。

“任大人,您早点休息。”霍冰蓝屈身行礼。

门合上,霍冰蓝靠在门板上,脑海中他满身清辉的样子挥之不去。

门外的任南看着月光下那扇朱红的大门,也站了很久,想起她小女儿情态尽显的样子,不禁嘴角微扬,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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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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