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半真相

南薰台中,傅铁汇报:“……那不轨之徒乃王子浮,系参知政事王珪与寡嫂私通所生,自幼疏于管教。被创聚赌坊赵五做局欠下赌债,赵五便劝他借王相公名头倒卖硝石。而王子浮指认,其倒卖的硝石俱是王相公批得条子,从兵部库房里提出来的。臣带人围捕赵五时,其拒捕自尽。其身后何人指使,尚无线索。”

魏玄楠听着,眉头紧锁。

赵五只算个小头目,他一死,线索断了,难追查也好追查,难追查是难以找到幕后之人;好追查是看紧了试玉行的那几个核心人物,尤其是吴岳。

但王珪却让他难下决断。首先,他是在中兴政变中出过力的。其次,他如今官居参知政事,分管户部兵部,一旦解职追查,行政压力徒增。

于是,对内侍省大压班王喜道:“请太后来,再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霍岩、刑部尚书周懿、枢密院副使赵闻道,即刻入宫。”

不多时,霍岩等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赵闻道陪同太后也到了。

魏玄楠先命傅铁将案情及证据重述一遍。刑部尚书周懿听完,捻须道:“按大宁律,王珪身为参知政事,纵容侄子走私战备物资,牵涉官家遇刺案,罪当收监。若交大理寺审理,必然牵连甚广。硝石收集,由户部、兵部统筹协调,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只怕文武百官,要空出十分之一。”

周懿说这话时,目光悄悄掠过魏玄楠、太后和霍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案子,是现在办,还是压一压?

魏玄楠看向太后。太后却将目光落在霍岩身上:“霍爱卿,你意下如何?”

霍岩是首相。一下子罢免十分之一的官员,政务运转必受重创,这份压力最终会落在他肩上。殿中沉默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况且,王珪被提拔为参知政事,当年也有他的举荐。

霍岩满脸通红,眉头紧锁,但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拱手:“大娘娘,官家。朝堂有蛀虫,就该剜掉。伤口疼一时,留着疼一世。枢机行政,乃臣之本职,自当设法善后。但北伐在即,绝不容有人拖后腿。”

周懿拱手:“霍相公高义。”

赵闻道拱手:“臣附议。”

太后亦是颔首。

魏玄楠道了一声:“准。”

这一声“准”落下去,便是铁钉入木。王珪及相关涉案官员将被逮捕。

紧接着是第二项议题,硝石不足,如何北伐。自魏玄楠遇刺后,再清点硝石便只有十万石了,其中不少纯度也不够。若要制成火药,怕是提纯都要费不少时日……

霍岩一听,就难掩激愤,弯着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尽管那深紫色的罩纱袍看起来轻飘飘的,但仿佛能压倒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然而一段很长的咳嗽止后,在场诸人俱是担忧之色。

太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赵闻道的手已经伸出去要扶,却被霍岩摆手挡开。

“没事……就是着凉了……”霍岩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用帕子慌忙掩嘴。

魏玄楠心道,霍冰蓝说霍相公只是是小毛病,可今天他的脸色青白,明显气血不足,真的只是着凉么?虽心中担忧,作为官家能道只是一句:“霍相公保重。”

太后收回前倾的身子,声音重新稳下来:“十万石硝石,能出多少霹雳雷?”

“千余颗吧……”霍岩回答。

“赵帅,千余颗霹雳雷于北伐如何?”太后转向了枢密院副使赵闻道。

赵闻道沉吟片刻:“用在刀刃上,还可以唬唬人。可若不能速胜则殆。毕竟人家是轻甲骑兵,灵活机动,咱们战马有限,叠阵和火药是必须的。”

“硝石不足,便是火药不足,北伐怕是又要耽搁了……”太后眉头紧锁,再次看向傅铁。“傅爱卿,如今北元西征状况如何?”

“耶律磊所建西辽正与其打得难舍难分,与大宁接壤的燕云河西暂不能增兵。”傅铁回答。

“趁火打劫都拿不回燕云河西,以后这些鞑子真的吃掉了西辽,那就不必想了。这十年就是北伐最好的机会。”赵闻道对太后和自己抱拳施礼:“官家,大娘娘,臣以为北伐不能等。”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俱是赞同之色,但目光落在了魏玄楠身上。

“赵副使所言极是。”魏玄楠长长的翅角微微抖动:“北伐不可等既为你我君臣共识,那诸卿便为此调整部署,拟了章程再议。”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

“臣还有一言。”霍岩再次开口。

“讲。”魏玄楠朗声。

霍岩道:“臣还想叮嘱官家大娘娘,还有今日在场同僚。此刻战和未定,若叫北元知道我火药储备不足,反倒陷于被动。所以,出了这南薰台的门,咱们得口径一致,硝石战备极为充足。”

“不错。”魏玄楠环顾众人,道:“除了傅爱卿,大家先退下吧。”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渐远,殿门缓缓合上。傅铁还站在原地,等他吩咐。

“傅爱卿。”魏玄楠压低声音:“今日之言,是说给朝臣听的。表面上,此案到王相为止。但那些被倒卖的硝石,务必要追回来。”

傅铁抱拳:“臣明白。”然后,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魏玄楠和太后。

“官家,你今日处置王珪一案,进退有度,既没寒了朝臣的心,也没漏了该办的人。倒是越发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了。”太后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欣慰。

魏玄楠微微垂首:“母后过誉。儿子还有许多要学的。”

“哀家已同赵副使说好,陆家姑娘的婚事作罢。母后想立陆氏,无非两则。一则是你赵伯伯是朝中资历最深,战绩最佳的武将,来日北伐皆要仰仗于他。他位极人臣也不好再增赏赐,唯有结亲。可他只一个儿子,咱们天家有没有公主下降。二则是陆氏并非勋贵之女,有利于北伐动员……”太后顿了顿,轻叹一口气:“不提了,你既有决断,而他也是个诚挚明理之人,这事只当过去了。但你终归是要立后的。不立陆氏,你又打算立谁呢?”

魏玄楠抬眸,正色道:“母后,儿子要娶的人,是霍二姑娘,霍冰蓝。”

太后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未曾入口,只得缓缓放下:“二姐儿?你是说……你舅舅霍相公的女儿?”

“是。”魏玄楠声音不高,坚定如铁。

太后沉默了片刻。那是她娘家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又怎会不疼爱呢?

“她……可不像是陆家姑娘那般温婉柔顺。你娶了她,若日后对别的女子动了心,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阿娘可不会替你劝和。四哥儿,你真的想好了么?”

“母后,朕从小见父皇左一个娘子右一个美人。后宫里吵吵嚷嚷,但天家依旧枝单叶薄。大姐姐和亲远嫁,三哥哥在琉球落草为寇……”魏玄楠顿了顿,“后宫纷争和父皇的自私冷漠害让儿子从小吃净了苦头。所以,儿子只想有一位知心知意的妻子就好。”

殿内的灯花爆了一下,太后的眼眶已微微泛红。

“有福之人,自会儿孙满堂。无德之人,即便姬妾成群,也断子绝孙。我家四哥儿,必是有福之人。”

魏玄楠躬身一礼:“谢母后。”

“那母后何时提亲呢?”太后欣慰地笑了。

“嗯……”他话锋微转,嘴角微微扬起:“她现在不知道儿子的身份。儿子这几天寻机告诉她,现在去,怕是要吓着她了……”

“好。听四哥儿的。”

再说赵闻道和霍岩出宫后,本是各回各家。但不远处馄饨摊亮着灯,飘香十里,两人腹中馋虫大动,对视一眼,默契地拐了过去。

“二位客官,馄饨来大份的还是小份的?大份三十只,五个铜板。小份二十只,三个铜板。”小二热情地招呼。

“当然是两碗大份的!”赵闻道朗声道,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掷入箩筐。

“好嘞!您稍坐,馄饨就来!”

两人在摊前对坐,热气氤氲间,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赵大哥,”霍岩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今天你怎么和大娘娘一块来的?”

赵闻道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别提了。今天大娘娘把我叫去……”赵闻道的声音闷闷的,“说我家华浓的事……算了。”

“算了?”霍岩皱眉,“什么算了?”

“立我那外侄女为后的事,算了。”赵闻道苦笑,“大娘娘说,她会收华浓为义女,再给她寻门好亲事,嫁妆一定少不了……可我家大娘子早就到处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霍岩恍然大悟。赵闻道的浑家陆大娘子,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将立陆氏为后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如今说不立就不立,确实丢人。

“还有我那外侄女,满心欢喜地等着……”赵闻道叹了口气,“她在闺中画了官家的像,日也看夜也看。我都不知回去怎么跟她交代。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小因为是个女娃娃,不受我舅哥嫂嫂待见,烧火的时候被烫了个铜钱大小的疤。谁会叫个五岁的娃娃去烧火呀……后来她爹娘被金人杀了,就四处漂泊,靠给人做粗活糊口。幸好三年前家里添女使竟然遇上了,才这孩子认了下来。”

霍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大哥,官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私事。太后既然开了口,必有考量。”

“考量什么?”赵闻道苦笑,“不就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么?还是大娘娘非说与这孩子有缘,先问的我,舍不舍得嫁到天家去呢……”

霍岩没有接话,只好轻轻地拍了拍老友的肩,做无声地安慰。然而赵闻道的笑容却越发狡黠。

“赵大哥,你看着我笑什么?”霍岩问。

赵闻道开门见山:“二郎,你看我家子卢怎样?”

霍岩一怔,如实答道:“子卢这孩子,稳重、勤快、人品好。”

赵闻道眼里一亮:“你收他做女婿如何?”

“子卢这样的女婿,满汴梁也挑不出几个。”霍岩若有所思,旋即话锋微转,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女儿主意大,婚姻大事需她自己满意。她若愿意,我敲锣打鼓把女儿送到你家;她若不愿意,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替她做主。”

赵闻道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爽朗一笑。“这个自然!”他拍了拍桌子,“你家二姐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聪明、有主见,我打心眼里喜欢。不管她将来到不到我家,我都当她是亲闺女一般。”然后,他端起还剩着馄饨汤的残盏,轻轻碰了霍岩的碗,笑道:“二郎,咱们三十年的情谊了。就算不成,你还能跟我生分了不成!”

月光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的转头看一旁空着的条凳,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黄天荡,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魏铮。

霍岩眼眶发红,端起碗轻轻撞击在赵闻道手中的碗:“以汤代酒,干了这碗,为了咱们的情谊,也为了北伐!”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馄饨吃完,两人在巷口告别。赵闻道大步流星地往东走,霍岩裹紧披风,往西边的侯府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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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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