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冲突

东京汴梁城官衙林立,不少衙门修得恢宏气派,但玄镜司衙门比较低调,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金字匾额,只有两扇黑漆木门。

霍冰蓝站在门前,伸手叩门。门环撞在木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衣少使探出头来,问:“找谁?”

“武仁侯府霍氏,求见任南任长使。”霍冰蓝递上名贴。

少使接过名帖,脸色微变:“姑娘稍候。”

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但来人不是任南,而是颜少使。“任长使此刻不在值。您若有要事,指挥使大人在。”

霍冰蓝心中略有失望,但来都来了。偏厅里,一个黑脸大汉端坐堂上,紫色罩纱袍,那是三品武官服制。

“霍二姑娘,老夫傅铁,玄镜司副指挥使。”

霍冰蓝屈身行礼:“见过傅指挥。”

“我们大人是正指挥。”颜少使在一旁轻声提醒。

霍冰蓝讪讪一笑。

傅铁摆摆手:“谁叫我姓傅,永远做不了正的……”旋即收敛笑容,“霍二姑娘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从创聚赌坊的掌柜赵五杀害王子浮的随从,尸体在城外。”

“埋尸之地可还记得?”

“记得。我带你们去。”

傅铁捻须沉吟,对颜少使耳语几句,她领命而去。

从义庄出来后,霍冰蓝守在不显眼处,等着老郑叔处理尸体。过不了多久,老郑叔果然推着板车前往乱葬岗,她暗暗记下位置后,悄悄前往玄镜司报信。

傅铁当即决定派两队人马前往,共计十二名青衣少使在院中整装待发,火把映得满院通明。一队六人跟着自己去城外起尸,另一队六人由方长使领头,带义庄头子回来问话。然而那方长使身形精干,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对着身后的少使们朗声道:“出发!”

福宁殿西厢。

官家魏玄楠独坐窗前。一只老橘猫从梁上跃下,衔来一片枇杷叶,轻飘飘落在他发髻上。他摘下叶子,哑然失笑,将猫揽入怀中:“小南瓜,下次别衔这个回来,意头不好。”

老猫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小南瓜如今变成老倭瓜喽。但她倒是没变……脾气还是那样。”魏玄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思绪飘回十年前。她明明想摸他的小橘猫,却又不敢,只有他把猫抱在怀里,她才敢轻轻摸一下。

她起名“小南瓜”,他嫌俗,却叫了十年。

后来霍相公辞官,刘夫人带她入宫辞行。他抱着猫去找她:“送你,路上有个伴。”

她推开猫:“我不要你的东西!”

猫跑了。

他愣住了。

“小南瓜,到现在朕也没懂,当年她怎么就突然不理朕了。”他喃喃自语。

这时,门被叩响,传来内侍省大押班王喜的声音:“官家,玄镜司颜少使来了。”

魏玄楠起身开门,颜少使施礼:“官家,霍二姑娘来司了……”然后她寥寥数语,将霍冰蓝带人去找尸体的事讲得分明。

“待朕更衣,即刻就去。”魏玄楠脱口而出。

“官家。”王喜拦住了他,急切得声音发紧:“回您去巡查硝石库,遇刺受伤,霍相公和大娘娘急得什么似的。您当他们的面保证过,再不亲身涉险。这才过了几天……”他顿了顿,撇了一眼颜少使,语气亦严厉起来:“臣即便顶着内侍不得干政的罪名,也要参玄镜司指挥使傅铁,放任属下,惊扰圣驾。官家许玄镜司从速面圣,是为不耽搁禀报军国大事,而非此等小事。”

颜少使一听瞬间白了脸:“王大班,这……这……”她偷偷撇想自己,语气渐弱:“这是官家交待的……”

魏玄楠明白,王喜一番说辞倒也不是干政或者对玄镜司不满,而是在劝谏自己。道理,自己懂。但一涉及霍冰蓝,就做不到知行合一了。

那天他微服出宫,恰撞见傅铁带人抓捕走私贩子。当他从暗处看见被掌柜引进门的姑娘是霍冰蓝时,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

他看见她跟着掌柜走进暗巷,每一步都在往陷阱里踩。然后门关了,灯灭了,有姑娘被压制的呼喊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教训全忘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那掌柜踹上了天。把她从那登徒子抢出来时,她的手冰凉,凉得他心口发紧。他守在她身旁,八个时辰,寸步不离。她跪在审讯室里回话,吓得连声音都在抖,抖得让他心慌。

“她来找朕,必有要事。”魏玄楠的声音低下来。

“即便有要事,玄镜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能让霍二姑娘受了委屈?”王喜苦口婆心。

魏玄楠沉默良久,松开攥着红袍小吏的官服,缓缓坐回窗前。

小南瓜跳下来,重新窝进他怀里。

“朕饿了,伴伴你去烤个芋头吧。”他声音恢复平稳,对颜少使吩咐道:“再有什么进展,随时来报。”

“是!”王喜如释重负,拉着颜少使躬身退下。

然而,当王喜端着烤好的芋头再敲门时,寝殿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橘猫还在垫子上酣睡。

官家不见了。

那身红袍也不见了。

马蹄声在宫墙外响起,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乱葬岗,是霍冰蓝亲眼看见老郑叔埋尸的地方。她站在大青石旁边,指着槐树向东第三棵的位置:“就是这儿。”

同行的少使抄起铁锹,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出来,不到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一卷草席露了出来,沾满了泥,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霍冰蓝上前,蹲下身,用刀尖挑开草席。火把凑近。草席里裹着的,正是那具尸体,左侧太阳穴上方有塌陷,在火光照应下更加骇人。寻到尸体,一行人折返玄镜司,而那方长使所带人马也回来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一辆囚车停在阶下,老郑叔被从车上拖下来。他双手套着沉重的木枷,脖子上还锁着一根铁链,整个人佝偻着身子,走一步晃三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血迹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半旧的短褐上全是土和脚印。

“快走!”方长使跟在其后,一脚踹在老郑的腿弯上。

老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装什么死?起来!”方长使又是一脚。

霍冰蓝一下气血上涌,冲过去,一下挡在老郑面前,喝道:“你要干什么!”

方长使先是一怔,然后眯起三角眼,冷笑一声:“哟,哪儿来的小娘子?玄镜司办案,轮得到你插嘴?”

“他是证人,不是犯人!”霍冰蓝的声音气得发抖,“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你们这是审案还是用刑!”

“证人?”方长使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一个义庄的臭老头,帮着藏匿尸首,说不定还是同伙。我给他上枷怎么了?我踹他怎么了?小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

霍冰蓝气得浑身发颤,“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提供线索的人的?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给玄镜司报信?”

方长使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小丫头片子,你算老几?老子办案用你教?”

此刻,霍冰蓝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白芷香味。

“小心。”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冰蓝抬头看,是任南。“谢……谢大人。”

待自己站稳,他才松了手,挡在了自己身前。

方长使脸色铁青,不情愿地拱手道:“任长使。”

“方长使。”任南拱手回礼。“为何要给证人带枷?”他眉头微皱,目光如刀落在方长使身上。

“我奉命带人回来问话。”方长使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硬气,“但这老头不配合,略施手段而已。”

“略施手段?”任南目光轻移至嘴角带血的老郑身上,语气极为不满:“把人打成这样,枷也上了,链也锁了,叫略施手段?”

“任长使。这老头藏匿尸首,形迹可疑,还拒捕。给他上枷,我觉得并无不妥,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以向傅指挥告状!”方长使说得掷地有声。

“方长使,把人枷卸了。”任南依旧面不改色。

“卸不了。”方长使梗着脖子,“人是我抓的,怎么审,老子说了算。”

此刻,两身一模一样的红袍,仿佛水火不容。院子里几个少使都变了脸色,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霍冰蓝站在一旁,心头也不禁为任南捏了把汗。周遭是死一般的沉默,唯有耳畔火把燃烧声轻轻噼啪作响。

“我说,卸了。”任南不高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任南!你别以为有指挥罩着你,你就可以在玄镜司横行!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方长使涨红了脸,抡起拳头朝任南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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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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