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寒梅经了数日风雨，枝桠愈发苍劲，虽未含蕊，却自有一番凌然风骨，静静立在廊下，守着一府安宁。
小乔并未像往日那般做针线，而是移步设在西跨院的小香室，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捻香。
室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清和宁心。案上摆着新晒好的香材，沉水香、安息香、白檀、藿香，皆是她亲手挑选、晾晒、炮制。此刻她正垂眸，以指腹轻轻揉捻香泥，手法轻柔娴熟，气息沉静如水。
这是她的方寸天地，亦是乱世之中，她稳住心神的方式。
府外的喧嚣，似被这一室清香隔绝在外。
春杏轻手轻脚添了些炭火，暖炉里的红炭燃得温热，驱散了窗畔的微凉。她望着夫人安静的侧脸，低声道：“夫人，方才外间管事来报，今日朝堂又议了许久，直到午后才散，各位大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小乔指尖捻着香泥，动作未停，语声轻淡平稳：“是为荆州的事。”
“是呢。”春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管事还说，张昭大人在朝上力主劝陛下归降，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势强盛，又得了荆州水军，江东根本无力抵挡，为了保全百姓与世家，唯有求和一途。”
这番话，早在世家女眷的私下往来中，隐隐传了出来。
主降之声，几乎占据了朝堂大半。老臣重臣纷纷附议，言辞恳切，句句都打着为江东安稳的旗号，可内里的怯意与权衡，人人心照不宣。偌大的建康城，仿佛被一片投降的论调笼罩，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云岫刚从外打探消息回来，入内时脚步放轻，垂首禀道：“夫人，如今朝中大半文官都跟着张昭大人，劝降的声音一日比一日重。陛下虽未应下，可神色间，也满是犹豫。”
小乔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将揉好的香泥轻轻置于瓷盘之中，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她虽身居内宅，不通朝政，却也明白此刻江东的处境。前有曹操大军压境，兵不血刃拿下荆州，锋芒正盛；后有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主降派声势滔天。孙权年纪尚轻，身处这般漩涡之中，动摇也是情理之中。
而此刻，远在江夏的周瑜，依旧坐镇前线，督军备战，未曾还朝。
千里之外，他是江东唯一的主心骨；千里之内，所有的目光，都暗暗落在了周府，落在了她这位都督夫人身上。
“夫人，”春杏忍不住担忧，“如今满朝都在说降，万一……万一陛下真的应了，那都督在前线，该如何是好？”
小乔轻轻整理着案上香材，神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都督定夺，我们身为内眷，不妄议，不揣测，便是不给府中添乱。”她语声轻柔，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张昭大人主降，是为江东百姓谋安稳；都督在前线练兵备战，亦是为江东守山河。立场不同，心思皆是为公。”
云岫低声道：“可如今，所有人都在盯着周府，都在看都督的态度，也在看夫人的动静……”
“看便看。”小乔淡淡一笑，眸清澈如水，“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打理好府中事务，安稳度日，不慌不乱，便是给外面最好的回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静静伫立的梅树，目光柔缓而坚定。
“都督在前线，身负重任，日夜操劳，不能因家中半分波动乱了心神。我能做的，便是调他最喜的安神香，守好这一方庭院，让他知道，建康无事，府中无事，我亦无事。”
顿了顿，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遥寄千里之外的牵挂：
“他守江东万里河山，我守这一院清香。
他定军心，我定心。
无论朝野如何喧嚣，周府，始终安稳如磐。”
风穿庭院，拂动梅枝轻响，细碎而安宁。
府外是朝野分声，人心惶惶；府内是一炉幽香，心静如水。
小乔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可她不怕。
只要心定，家安，远方的他，便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