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天刚蒙蒙亮,建康城便浸在一片薄寒之中。
院中老梅枝桠清劲,枝头凝着昨夜的霜露,虽未到花期,却已在渐冷的风里,蓄着一身冬日将至的风骨。
西跨院的香室之中,烟气轻软,清雅的檀香气缓缓漫开。小乔正垂眸,将碾好的香粉细细过筛,动作轻缓,心境澄明。一炉香,一方案,便是她乱世之中最安稳的方寸之地。
春杏守在一侧,半步不离,随时伺候。
不多时,外间管事寻到院门口,神色匆匆,隔着一段距离便朝春杏递了眼色。春杏心下一紧,悄悄退出去问明情况,再回来时,脸上已染了几分凝重。
她轻步走到小乔身侧,放柔了声音,低低禀道:
“夫人,荆州那边……传来了惊天消息。曹操已率大军进驻襄阳,刘琮开城归降,献上印绶符节,荆襄九郡,尽数归曹了。”
小乔手中的香筛微微一顿,目光依旧落在香粉之上。刘表尸骨未寒,刘琮继位不过数日,便将荆襄河山双手奉上。曹操不费一兵一卒,尽收荆州战船、粮草、兵马,声势一夜暴涨。
她静了一瞬,轻声开口:
“刘备驻守荆州多年,与都督立场相近,同属抗曹一脉。他如今……可还安稳?”
春杏连忙回道:
“听闻刘备驻守樊城,直到曹操兵临城下,才得知刘琮降曹的消息,惊怒之下已率部南逃,一路携着百姓,行军缓慢,境况十分狼狈。”
小乔轻轻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刘备一退,荆州再无抗曹之力,曹操便可全力沿江而下,刀锋直指江夏。
正此时,小丫鬟匆匆来报:
“夫人,府外来了好几辆马车,都是城中世家夫人,说是特意前来探望。”
春杏立刻绷紧心神,压低声音道:
“夫人,她们哪里是探望,分明是听说曹操占了襄阳,特意来探我们周府的态度,看都督是战是降!”
如今建康城内人心惶惶,张昭主降之声日盛,周瑜远在江夏,态度未明,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了周府。
小乔淡淡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从容无波:
“既是客,便请进来奉茶。”
不多时,三四位夫人一同入内,脸上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惶急不安。一进香室,闻见满室安宁的香气,又见小乔静静端坐、慢条斯理理着香材,几人皆是一怔。
外头早已乱作一团,这里却静得如一方世外天地。
一位夫人先按捺不住,轻声试探:
“夫人,襄阳的消息,您可听说了?曹操势大,连荆州都轻易归降,我们江东……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连忙附和,语气发虚:
“是啊,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说江东难以抵挡,这日子,过得实在心慌。”
她们不敢明言投降,不敢直问军情,只一味流露惶恐,等着小乔先露出口风。
小乔指尖轻触温润的香泥,语气平和得体,不紧不慢:
“荆州易主,消息我已知晓。只是朝堂军政,自有陛下与朝中大臣、前线都督定夺。我们身为内眷,不妄议,不揣测,守好自家安稳,便是不给家国添乱。”
一句话温和有礼,却滴水不漏。既不言战,也不语降,既给足体面,又将所有试探轻轻挡回。
一位夫人仍不死心,追着问道:
“那都督在前线,可有什么示意?”
小乔抬眸,眸色清澈如水,淡淡一笑:
“都督在外,身负江东安危,日夜操劳。我在内,只守好这一府安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至于军国大事,非我女子可轻言,诸位夫人也不必过分忧心。”
话说到此处,几位夫人已然明白。眼前这位都督夫人,心定如石,口风如铁,她们再坐下去,也探不出半句多余的话。只得各自起身,讪讪告辞。
等人一走,春杏默默上前添了炉香,轻声道:
“夫人,您方才……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乔抬眸:“哦?”
春杏摇头:“不是变,是更稳了。上次您应对她们,奴婢还替您捏把汗。这一次,奴婢一点也不慌了。”
小乔重新拿起香匙,轻轻拨弄炉中香灰,声音轻而坚定:
“我稳,府里便稳;府里稳,外面的人,便不敢轻看周家。”
她望向窗外渐冷的秋风,目光柔缓,却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