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春,周瑜离府第三日。
天刚亮,静院便已井然有序。小乔起身梳洗,不施粉黛,只一身素色常衣,发髻高挽,神色沉静如院中青竹。
将军不在府中,最是考验主母分量。前几日安稳,不过是余威犹在;如今人去远了,府中人心,才真正开始浮动。
侍女端来早膳,轻声道:
“姑娘,今早管事来问,外院几处修缮、月钱发放,还有吴侯府送来的节礼,都等着您示下。”
小乔淡淡颔首:
“知道了,用完早膳,叫他到正厅来。”
她吃得不多,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从前周瑜在时,万事有他拿主意;如今他远赴江边大营,她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她一乱,满府皆乱。
---
正厅内,管事垂首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乔端坐主位,听他一条条禀报,不插话,不急躁,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账目、用度、规矩、往来,她句句点在要害,条理分明,决断利落。
“将军在外,府里只一条——安稳。”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不必张扬,不必生事,一切按旧例。谁若在这时候偷懒、生非、揣度人心,按家规处置。”
管事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管好下人,绝不给主母添乱,不给将军抹黑。”
小乔微微颔首:“下去吧。”
人走后,厅内重归安静。
侍女轻声道:“姑娘,您比将军在时,还要稳呢。”
小乔望向院外长长一道空廊:
“他在江边顶着风露,我在家中,就得替他撑住这片天地。”
---
近午时分,门外传来一阵轻快马蹄。
“将军有信到——!”
小乔指尖微顿,缓缓起身。
传信小卒是周瑜亲卫,恭敬递上一封密封短笺,低声道:
“将军说,一路平安,已至大营,诸事初定,叫夫人不必挂念。府中一切,全凭夫人做主。”
小乔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尚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凉。
信很短,寥寥数语,字迹清劲有力:
“吾已安抵江营,防务渐布。府中辛苦你。勿忧,勿念,保重自身。——公瑾”
小乔轻轻将信按在心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回他:府中皆安,勿以家事为念。愿君珍重,静候归来。”
亲卫领命而去。
侍女忍不住笑:“姑娘,将军心里一直记着您呢。”
小乔浅浅一笑:“我知道。”
---
午后,日头缓缓西移。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完折好,收进匣子里。然后又取出来,再看一遍。
暮色漫进静院时,她去了一趟账房。回来的路上,走过回廊,脚步不自觉放轻。从前他回来时,脚步声会在这里停一停。如今只剩风声。
风穿过竹影,带来江上的凉意。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边有灯火吗?他睡了吗?江风大不大?
侍女点上灯,一室昏黄温柔。
小乔走到琴前,静静坐下。桐木琴微凉,她指尖轻拨,一声清响,散入夜色。
没有悲,没有怨,只有安稳绵长。
她弹的还是那曲《安守》。弦音轻缓,悠悠飘出院落,飘向远方大江。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小乔垂眸抚琴,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夜色渐深,静院灯火长明。
一灯,一琴,一人,一心。等他,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