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春,江风渐暖,却吹不散军府渐浓的肃色。
周瑜受命前往江边大营布防,整军、练卒、筑垒、控江,这一去,不再是往日短暂巡营,而是真正远赴江边重镇,少则半载,多则经年。
这是小乔嫁入周府以来,他第一次,离开得如此之远,如此之久。
静院内,一切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账册清、规矩明、人心定,府中上上下下,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心。可越是安稳,她心底那缕轻浅的牵挂,便越是清晰。
这日黄昏,周瑜归来得比往日更晚。
他一身浅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军务沉淀后的沉定,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柔了眉眼。
侍女早已识趣地退下,院中只余二人。
小乔上前,为他解下腰间玉佩,指尖轻触他微凉的指尖。
“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嗯。”周瑜应着,伸手握住她的手,“三日后卯时,出发赴营。”
短短一句,便定下别离之期。
小乔垂眸,长睫轻轻一颤,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历经沉淀后的沉静。
这是她第一次,要真正独自撑起整个周府,撑起他的后方,撑起一整个家的安稳。
不再是短暂等候,不再是有人撑腰,而是——他在前方守江山,她在后方守他的根。
“我知道了。”她抬眸,目光清透而坚定,“你放心去。江边风大露寒,务必保重身体。营中事务繁杂,也莫要太过操劳。”
她没有说不舍,没有说难过,只一句句叮嘱,全是实在的牵挂。
周瑜心头一暖,又一涩。
他原以为,她会慌,会忧,会舍不得。
可他的妻,永远比他想象中更稳、更韧、更有风骨。
“我走后,府中一切,便辛苦你了。”他声音放得极轻,“若有难事,便遣人快马传信与我,无论多远,我必回来。”
小乔轻轻摇头,指尖按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这般牵挂之语。
“你不可因家事分心。”她语气认真,“周府有我,江东有你。我能守好这里,守到你归来那日。”
她顿了顿,眸底泛起一层浅柔光色:
“从前你护我,今后,我守家。
你在前线,不必回头。
我在后方,绝不后退。”
周瑜望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只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中的人安稳、温暖、坚定,是他征战四方最硬的底气,最软的归处。
“乔。”
“我在。”
“等我回来。”
“我等你。”
简简单单八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渐深,小乔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桐木琴身微凉,她指尖轻拨,弦音清越。
这一曲,没有欢悦,没有悲切,只有安稳、沉静、笃定。
像庭院里的竹,风来不倒,雨打不弯。
像她此刻的心——他走,她不慌;他远,她不离。
周瑜就坐在她身侧,静静听着。
琴声入耳,一路军务烦忧、沙场压力,竟都在此刻缓缓平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江边听风时,会想起这院中的琴音;
他在灯下阅军书时,会想起这盏为他长明的灯火。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小乔回头,望向他,浅浅一笑:
“此曲名《安守》。
你守江防,我守故园。
琴音不断,我便不散。”
周瑜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微蹲,与她平视。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待江防稳固,天下稍安,我必策马归来。
归来时,我要听你再弹一曲,要看见这府中依旧安稳,要看见你,安然无恙。”
“一定。”小乔轻声应下。
春夜静谧,灯火温柔。
这是别离前最后一夜,没有喧嚣,没有泪落,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静院之中,定下一场跨越山河的等候。
三日后,他披甲上马,远赴江边。
她立在府门,目送他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建安七年春,周郎出征,江风万里。
从此,静院一盏灯,长明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