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春
去冬那场大雪过后，建业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濡须的战事已过去大半年，魏吴边境虽仍暗流涌动，却再无大军压境之势。与刘备那边，目前还算安稳，湘水划界之后，两家各守其土，虽偶有摩擦，却未起大战。只是孙权心中清楚，荆州之事，终究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权腾出手来整顿内政，朝堂上下，总算有了几分喘息之机。
周府院中的腊梅谢了，桃树枝头冒出嫩粉的花苞。春杏带着丫鬟们晒被褥、扫庭院，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笑意。
小乔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桃树，唇角微微扬起。
一年之计在于春。今年开春，喜事不少。
二月初八，大乔携孙绍来了周府。
姐妹俩刚在暖阁坐下，大乔便握住小乔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妹妹，绍儿的婚事，终于定了。三月初六，吴侯亲自择的吉日。”
小乔眼中一亮，笑道：“这是大喜事，姐姐怎么还哭了？”
大乔擦了擦眼角，叹道：“我是高兴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今他终于要成家了……”
小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姐姐这些年辛苦了。绍儿争气，娶个好媳妇，往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大乔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道：“妹妹，到时候你可得来帮我。我一个人，真怕忙不过来。”
小乔笑道：“姐姐放心，我带着孩子们都去，给你撑场子。”
大乔又道：“女方是吴郡陆家的姑娘，陆逊的堂妹。那孩子我见过，温柔端庄，配得上绍儿。”
小乔点点头：“陆家是大家，这门亲事好。”
姐妹俩又说了半日话，大乔才带着孙绍告辞。小乔送至府门，看着马车远去，心中感慨万千。
送走大乔后，小乔便开始张罗起来。
周彻得知要给孙绍哥哥准备新婚贺礼，早早便翻出绣绷，问母亲绣什么好。小乔想了想，道：“绣一对并蒂莲吧，寓意好。”
周彻点点头，便埋头绣了起来。这回她不白天绣了——白天要看着周胤，便晚上点着灯绣。春杏心疼她，劝了好几回，她只是摇头，说：“大姨母待咱们好，孙绍哥哥也待哥哥好，我得用心绣。”
周循那边也没闲着。小乔让他写一对贺帖，他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写了三遍才满意。
周胤在一旁看着，问：“哥哥，你写什么呢？”
周循道：“贺帖。”
周胤眨眨眼：“什么是贺帖？”
周循想了想，道：“就是祝孙绍哥哥新婚快乐的帖子。”
周胤“哦”了一声，又问：“那我送什么？”
周循被他问住了，想了想，道：“你送块糖？”
周胤认真点点头：“好！”
周循哭笑不得。
乔远、乔安、乔平三个听说孙绍要成亲，也凑过来问能不能去喝喜酒。小乔笑道：“都去。那天你们穿新衣裳，跟着循哥哥一起去。”
三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三月初五，小乔带着孩子们提前去了孙府。
孙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廊下。孙绍穿着一身新裁的喜服，站在院中，被几个亲戚围着说话。见小乔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
小乔看着他，笑道：“绍儿，明日就是新郎官了，紧张不紧张？”
孙绍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姑母……还好。”
众人笑了起来。
周循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绍哥哥，明日我跟着你。”
孙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跟着我。”
周彻带着周胤和乔家三个孩子，跑去后院找新娘子说话。陆氏正被几个丫鬟围着试妆，见她们来了，笑着招手：“彻儿，过来。”
周彻走过去，陆氏拉着她的手，问：“你绣的并蒂莲，绣好了吗？”
周彻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方锦帕。陆氏接过细看，赞道：“真好，比我绣得还细。回头我跟你学。”
周彻红着脸点头。
周胤在一旁东张西望，忽然指着桌上的喜饼问：“姐姐，那个能吃吗？”
周彻无奈道：“明日才能吃。”
周胤“哦”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喜饼不放。
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孙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正堂里红烛高烧，喜字贴满廊柱。大乔一身绛红锦袄，端坐在高堂席位上，眼眶微红，却一直笑着。
辰时，鼓乐齐鸣。孙绍一身大红喜服，翻身上马，率迎亲队伍往陆府而去。身后彩车华盖，热闹非凡。
迎亲队伍穿街过巷，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有小孩追着跑，喊着“新郎官娶媳妇喽”，孙绍骑在马上，嘴角忍不住扬起。
一个时辰后，迎亲队伍返回孙府。新娘由兄长背下彩车，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正堂。
宾客陆续到来。顾雍、诸葛瑾等重臣亲自登门贺喜，各家主母也纷纷带着贺礼前来。
顾雍走到大乔面前，拱手笑道：“老夫人，恭喜恭喜。绍儿成家，您往后就等着享福了。”
大乔笑道：“顾大人客气了，快请坐，喝杯喜酒。”
诸葛瑾也过来道贺：“绍儿这孩子稳重，朝中上下都夸。娶了陆家姑娘，正是郎才女貌。”
大乔连连道谢。
张昭亦至，与大乔寒暄几句，便入席落座。虽与周府不睦，但孙绍是孙策之子，这门亲事，礼数还是要到的。
女眷那边更是热闹。各家夫人围坐一处，说着闲话，夸新娘、夸孙绍、夸大乔有福气。小乔坐在姐姐身边，帮着招呼客人，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
吉时将至，忽闻外头通传：“吴侯到！”
众人纷纷起身，孙权一身常服步入正堂，身后只带两名侍从。他走到大乔面前，笑道：“嫂嫂，绍儿成亲，孤来讨杯喜酒喝。”
大乔连忙行礼，眼眶微红：“吴侯亲临，绍儿福气。”
孙权摆摆手，又向在座宾客拱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绍儿大喜，孤也是来贺喜的。”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孙权走到孙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孩子，好好待媳妇，莫辜负了你父亲的名声。”
孙绍重重点头：“侄儿谨记。”
孙权又看向新娘，点头致意，便入席落座。顾雍、诸葛瑾等人连忙凑过来，与他说话。
顾雍笑道：“吴侯今日来得早，朝中可还顺遂？”
孙权道：“托诸位福，这几日还算清闲。绍儿成亲，孤怎么也得来喝一杯。”
诸葛瑾道：“绍儿这孩子，在朝中做事稳当，大家都看在眼里。”
孙权点点头，看了孙绍一眼，笑道：“像他父亲。”
众人闻言，都笑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孙绍牵着新娘子缓缓步入正堂。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脚步却稳得很。
顾雍担任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人跪拜。
“二拜高堂！”
二人向大乔行礼。大乔连忙扶起，泪中带笑。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众人齐声喝彩。
“送入洞房！”
新娘由喜娘搀扶入内，孙绍转身向宾客拱手致谢。
孙权起身，举杯道：“来，诸位，共饮此杯，祝绍儿夫妻白头偕老！”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孙权饮完酒，便起身告辞。众人送至府门，看着车驾远去，才重新热闹起来。
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小乔带着周彻、周胤坐在暖阁里，周循跟着孙绍在外厅。
女眷席上，周彻时不时往洞房的方向看一眼，心里想着：嫂嫂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闷？
旁边一位夫人见周彻乖巧，便拉着她的手问：“你是周家姑娘？多大了？”
周彻红着脸道：“九岁。”
那夫人笑道：“好孩子，长得真水灵。”
另一位夫人对小乔道：“周夫人，你这女儿教得好，又安静又懂事。”
小乔笑着摇头：“她还小呢，还要多学。”
周彻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说话。
正说着，一个小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周彻：“彻姐姐！”
周彻回头，见是孙鲁班，也笑了：“大虎，你怎么来了？”
孙鲁班眨眨眼：“我跟母亲来的。我想找你玩。”
周彻便拉着她坐下，两人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外厅里，孙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周循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拿——他只是跟着，想看看婚宴是什么样子。
有客人见了他，笑着问：“这是谁家孩子？”
孙绍道：“周循，周瑜将军的长子。”
客人便招手让他过来，笑道：“周家小子，过来让伯伯看看。”
周循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客人摸摸他的头，对孙绍道：“这孩子有礼数，将来有出息。”
周循低头道谢，又退到孙绍身后。
顾雍在一旁看见，招手道：“循儿，过来。”
周循走过去，顾雍拉着他的手，对旁边的人道：“这孩子策论写得好，太学里夫子常夸。”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人道：“周郎之子，果然不同。”
周循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只低着头不说话。
他退到孙绍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女眷席那边。隔着人群，他看见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拉着周彻的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在孙绍身后。
小孩那桌，热闹非凡。
周胤和乔远、乔安、乔平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话，吃得满嘴是油。乔平最小，够不着菜，乔远便站起来帮他夹。
周胤吃得最快，吃完自己的，眼巴巴看着别人的碗。乔远见了，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周胤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乔安在一旁笑他：“周胤，你怎么这么能吃？”
周胤理直气壮：“我还在长身体！”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乔平也跟着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乔远一把拉住。
宴席过半，孙绍来小孩这桌敬酒。
周胤仰着小脸，举着茶杯（里面是茶）大喊：“绍哥哥，新婚快乐！”
孙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乔远、乔安、乔平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新婚快乐”。孙绍一一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宴席持续到傍晚，宾客才陆续散去。
小乔带着孩子们坐上马车，往周府驶去。周彻靠在母亲身边，手里还攥着陆氏前夜给的那个小荷包。周胤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周循坐在一旁，忽然道：“母亲，今日真热闹。”
小乔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彻忽然问：“母亲，嫂嫂人真好。”
小乔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喜欢她？”
周彻点点头。
小乔道：“那以后多去大姨母家玩，见着她就叫嫂嫂。”
周彻“嗯”了一声，又低头看着那个小荷包。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外是建业城春日的街巷。桃花开了，柳树绿了，一片暖意融融。
小乔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孙府的方向，唇角浮起笑意。
姐姐，绍儿成家了。
你终于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