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太学，书声琅琅。
周循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论语》，正专心致志地听夫子讲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出少年清俊的侧脸。
“周循，这段你来解。”
夫子点名，周循起身，不慌不忙地将那段经文释义一遍，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在座同窗皆暗暗点头。
夫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不错，坐下吧。”
下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有人真心佩服：“周循，你怎么记得这么熟？教教我呗。”
也有人神色微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周循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说什么。他收拾好书简，正要离开，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周循，听说你父亲是周瑜？”
拦住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周循认得他——是某个世家子弟，平日里眼高于顶。
周循点点头：“是。”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周瑜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嘛。”
周循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家父是家父，我是我。”
少年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却被身后的人拉了拉袖子。那人低声道：“算了，夫子还在呢。”
少年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周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回家后，他将此事说与小乔听。小乔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担忧，只是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循儿，你做得对。不必在意旁人说什么，做好自己便是。”
周循点点头，又道：“母亲，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他们不再那样看我。”
小乔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能这样想，说明你长大了。”
她顿了顿，温声道：“你要记住，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父亲的名声是敲门砖，但门敲开后，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周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几日，小乔将周循叫到书房。
“循儿，过些日子，清芬雅课要办一场小考。”
周循一怔：“小考？”
小乔点点头：“乔远他们学了这么久，也该看看学得怎么样了。我打算让几位先生出题，让孩子们都来试试。不只是乔远他们，雅课里所有学香的孩子都参加。”
周循有些疑惑：“母亲，这事……要我去做什么？”
小乔看着他，温声道：“你虽然没在雅课学香，但这些年耳濡目染，也该有自己的见解。我想让你和先生们一起，帮着点评点评。”
周循一愣：“我？点评？”
小乔笑了：“怎么，不敢？”
周循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怕我说不好……”
“说不好怕什么？”小乔拍拍他的手，“你又不是先生，不用你打分。你只需要说说自己的想法，你对香的感受，你对这些孩子们表现的理解。”
她顿了顿，又道：“循儿，你要知道，日后这些事，都得你来做。母亲是女子，总不能一直抛头露面。你慢慢学着，将来雅课的事、香坊的事，都得你来撑。”
周循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午后，周循跟着小乔去了香坊。
春日的香坊格外忙碌，女工们穿梭其间，研磨、筛粉、制香，各司其职。老掌柜正在后院核对账册，见小乔来了，连忙起身。
“夫人，您来得正好。江陵那边来信，说新铺子生意不错，掌柜想多进一批春香。”
小乔接过信细看，点点头：“按他们的量加三成，让他好好干。”
周循立在一旁，看着母亲处理事务，眼中满是敬佩。老掌柜见他那认真的模样，笑道：“小公子，您也学着点儿，将来这些可都是您的。”
周循脸微微一红，低头道：“我还差得远。”
小乔笑了，拍拍他的肩：“慢慢学，不急。”
正说着，乔远、乔安、乔平三人从后院跑出来。乔远手里捧着一把刚制好的香，兴冲冲地跑到小乔面前。
“姑母，您尝尝这个——不是，您闻闻这个！”
小乔接过，凑近鼻端轻嗅，眼中浮起笑意：“这是你们自己配的？”
乔远点点头，指了指乔安：“安弟配的方子，我帮着磨的粉。平弟也帮忙了，他负责数香材。”
乔平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小乔笑了，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有进步。过几日小考，你们可得好好表现。”
三人用力点头，又跑回后院继续捣鼓去了。
周循看着他们，忽然道：“母亲，乔远他们学得真快。”
小乔点点头：“他们用心，自然学得快。你也是一样，用心读书，用心做事，将来必有成就。”
周循重重点头。
小考前一夜，乔远、乔安、乔平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讲的内容。
乔远道：“我准备讲苍术香。苍术能祛湿安神，用途广，大家都能听懂。先生肯定满意。”
乔安道：“我准备讲藿香。我喜欢它的味道，应该能讲好。”
乔平最小，憋了半天，小声道：“我……我讲桂花香吧。桂花香香香的，大家都喜欢。”
乔远摸摸他的头：“好，你就讲桂花香。”
周循在一旁看书，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笑了。
乔远凑过来，问：“循哥，你明日要做什么？”
周循道：“母亲让我和先生们一起，帮着点评点评。”
乔远眨眨眼：“你点评我们？”
周循点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说让我学着做这些，日后好接手。”
乔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姑母是为你好。”
周循笑了笑：“我知道。”
三月十八，清芬雅课小考。
院中摆好了香案、香具。几位先生端坐一旁，手执纸笔，准备记录。小乔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盏清茶，静静看着院中的孩子们。
院中站着的，是雅课里所有学香的孩子——有乔远、乔安、乔平这样的乔家子弟，也有从各家送来学香的少年少女，约莫二十来人。
周循站在小乔身侧，手里也拿着一卷纸笔。他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小乔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别紧张。你只要说出你的想法就行，不用怕说错。”
周循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先生起身，宣布小考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乔远。
他走到香案前，虽有些紧张，却还是稳住心神，拿起一截苍术，缓缓开口。
“这是苍术，性温，味辛、苦。能祛湿、安神、辟秽。读书人常点苍术香，可提神醒脑，不受湿气侵扰。”
他边说边演示，将苍术研磨成粉，又加入少许辅料，制成一枚小小的香丸。
“这是我配的苍术香丸，请先生品鉴。”
他将香丸放入香炉，点燃后，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先生们纷纷点头，提笔记录。
周循在一旁看着，想了想，提笔写下：“苍术香，气味清冽，用途广。乔远讲解清晰，制香熟练。”
小乔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第二个上场的是乔安。
他比哥哥更紧张，手心都是汗，却还是鼓起勇气，拿起一片藿香叶。
“这……这是藿香。性微温，味辛。能解暑、化湿、和胃。夏日点藿香，可防暑气。”
他边说边演示，手却有些抖。香粉洒了一些出来，他脸一红，连忙收拾。
台下有人轻笑，却并无恶意。乔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完成。
最后制成的香丸虽不如哥哥的精致，却也香气清雅。
“请……请先生品鉴。”
他将香丸放入香炉，点燃后，一股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
先生们点点头，提笔记录。
周循想了想，提笔写下：“藿香，气味清甜。乔安虽紧张，但讲解认真，香丸可用。”
第三个上场的是乔平，最小的一个。
他走到香案前，个子刚刚够得着案面，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地拿起一小撮桂花。
“这是桂花。桂花香，香香的，大家都喜欢。”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把桂花放进小碗里，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用小杵轻轻捣着。
“桂花香能让人高兴，我每次闻桂花香，就想笑。”
他边说边笑，院中众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捣了半天，把桂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举起来给众人看。
“这是桂花香包，可以放在枕头边，晚上睡得香。”
先生们笑着点头，提笔记录。
周循也忍不住笑了，提笔写下：“桂花香，气味甜美。乔平虽小，讲得有趣，香包可爱。”
接下来，其他孩子依次上场。
有人讲檀香，有人讲沉香，有人讲龙脑。有的讲得好，有的讲得差，有的紧张得说不出话，有的却侃侃而谈。
周循一一记录，写下自己的感受。
“檀香，气味沉稳，讲解清晰。”
“沉香，气味浓郁，但讲解略乱。”
“龙脑，气味清凉，制香手法熟练。”
他写着写着，渐渐忘了紧张，只觉得这些孩子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理解。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让他来的用意。
这不只是点评别人，更是让他学会观察、学会判断、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
所有孩子展示完毕，先生们收起纸笔，开始低声商议。
小乔起身，走到院中，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今日大家都很好。有的讲得清楚，有的做得认真，有的虽小却敢上台——都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学香不只是学手艺，更是学做人。你们今日的表现，我都会记着。日后谁进步了，谁用心了，我都看得见。”
孩子们纷纷点头，眼中带着兴奋与期待。
小乔转身看向周循，温声道：“循儿，你来说几句？”
周循一愣，随即走上前，深吸一口气。
“我……我不是先生，只是和你们一样学香的人。今日看了大家的展示，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好。有的香我闻着喜欢，有的香我闻着新鲜，有的讲解让我学到了新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希望下次小考，还能看到大家更好的表现。”
院中响起掌声，孩子们纷纷笑起来。
小乔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入夜，小乔坐在灯下，翻看着周循白日里写的记录。
周循轻步走进来，立在一旁，也不说话。
小乔抬眸看他，笑道：“今日感觉如何？”
周循抿了抿唇，低声道：“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好了。”
小乔点点头：“你写的记录，我都看了。有想法，有判断，不错。”
周循眼睛微微一亮。
小乔继续道：“你要知道，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雅课的小考，香坊的议事，甚至以后和各家打交道，都得你来。”
周循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小乔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声道：“循儿，母亲不能一辈子抛头露面。你是周家长子，日后这些事，都得你来撑。”
周循抬眸看她，眼中多了几分坚定：“儿子一定好好学，不让母亲失望。”
小乔笑了。
窗外，春风拂过院中的桃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夜深了，周循回房歇息。
小乔独坐灯下，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唇角浮起笑意。